他顿住脚步,缓缓回身。

    华阳手腕搭在膝间,左手轻轻捂着手腕:“今日世子怎知我在何处?”

    容简身子一顿:“殿下怀疑我?”

    华阳缓缓抬眸,目光清和:“并非,你不会的。”

    他舒气半分下颌微霁,走至华阳身侧:“今日见殿下一人独行,忧心山林野兽所以跟了上去,可林中太过寂静。”

    他神色半敛:“林中连鸟鸣都不曾闻,我行至一处发现了殿下的箭矢,后来殿下的马独自跑出,便觉殿下出事了。”

    “多谢。”华阳闻言再次颔首。

    正欲言,帐外传来浮锦的声音:“江世子。”

    容简抿唇吞下喉间的话,唇角轻扯淡淡开口:“殿下朋友真多。”

    他退后一步躬身:“我便不扰了。”

    言罢转身离去,衣袂浮动带起微风,拂得帐间垂悬的玉玦作响。

    ……

    围猎刚开始,长公主遇刺之事不便声张,皇帝将抓到的人交给龙卫审讯,又将同张家有关的人暗中剥离出来,待回京再处置,至于太后,年纪大了便在慈安宫安心静养,外面的事她老人家也该收收心了。

    除华阳亲近的几人和常家兄妹,大多不知那日发生之事,只当有人在山林遇到野兽受了些惊吓,秋猎照常进行。

    围场之内,众多夫人小姐摆茶闲聊,围猎多是男儿参与,她们不过是出门放放风罢了。

    几位夫人围坐在锦帐旁,“许夫人,此次归京便不出了吧?”

    紫衣夫人将茶盏放下:“大致是吧,我家大人此次述职后多半会留在京中。”

    “那便好了,一去二十载,还是归家舒坦些。”

    许氏莞尔,孩子们都大了留在京中更利于前程,抬眸望向场中的儿女,也到了议亲的年纪。

    不经意间扫到场中一人,眼眸微微凝起,仔细看了几息。

    “那是哪家公子?”她目光遥遥望向场中一人。

    众夫人视线随之望去,

    “哦,那是辅国公府的裴世子。”言罢,说话的夫人微微抬起手掩声道:“便是先前同长公主定亲那位。”

    许氏眸中闪过一瞬疑惑,不该是如此呀,难道年岁大了看岔了?

    半晌,夫人们散了回自家营帐,许氏起身往别处去。

    “渐月此处危险,我派人送你回府。”裴寂转身对身后佯装侍女的林渐月说道。

    林渐月面露委屈,拉着他一角衣袖:“表兄,我好不容易才跟来的,我不会乱跑,就跟在你身后,我不想回去。”

    裴寂说不出重话,对此满是无奈,他担心的是表妹在这里若是遇见长公主或者萧家人便不好了。

    “你的腿方好,不可乱跑,这围场上人多马也多,若是伤到恐会留下顽疾。”

    “我会小心的表兄,别送我走。”她面色楚楚,语声悠悠。

    “咳咳~”许夫人轻咳提醒两人,有旁人在侧。

    两人这才瞧见身旁的人,面上一瞬窘迫。

    裴寂微微施礼:“惊扰夫人,实在抱歉。”

    许夫人微微颔首,眸光细微打量着裴寂。

    裴寂感知到她投射来的目光,回想是否在何处见过这位夫人亦或是哪家长辈。

    “夫人是识得晚辈?恕寂愚钝,不知夫人是……”裴寂浅声问道。

    许氏收回打量的视线:“我是新任太常侍卿的夫人,方回京,世子不认得是常理。”

    裴寂了然:“嗯,夫人有礼。”他浅浅作了一晚辈礼。

    “今日见裴公子让我想到了多年前的一位好友。”

    裴寂微怔:“夫人何出此言?”

    许夫人看着他的脸,像在看多年的好友:“你的眉眼和她极像,若不是他人告知世子身份,我还以为是她的孩子呢。”

    她不觉垂眸轻笑,已经好多年没见过她了,当年一见便是永别。

    裴寂脸上闪过犹疑:“不知夫人这位好友是何人?”

    许夫人从沉寂的回忆中脱离:“她不在了,当年京城叛乱,她怀着身孕难产而亡。”

    “若当年那孩子生下来,应当也同世子这般大了。”她伸出手比划身量,眼中满是旧友的影子。

    说罢她收回手失笑,带着歉意自觉失言:“瞧我,同你们说这作何。”

    她拿衣袖掩了掩眼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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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微微颔首同两人道别。

    裴寂有些失神,他正是在华京叛乱之时出生……

    回到营帐,将身旁的人都打发了出去,唯留下策安,只有他是同他一起长大,独听命于他的人。

    母亲去世,她身边的嬷嬷和几位陪嫁丫鬟放的放走的走,独一位嬷嬷还在公府,只不过被继夫人打发到了庄子上。

    “策安,你去庄子上找到当年母亲身边的嬷嬷。”

    “还有…派人去查查北安王妃,找一副她的画像来。”

    他坐在榻上,面色沉郁,若他长得和那位夫人像,那和他七分相似的容简呢?

    他早已得知他是北安王世子,若他和他都长得像那人,那他还姓裴吗?

    若他不是父亲的孩子,若他的母亲不是他的母亲,那他这些年所遭受的又算什么?

    他忽而低笑,满是自嘲只觉自己可悲又好笑。

    ……

    林渐月被裴寂以男女避嫌为由送回为她准备的独立营帐,方才那位许夫人的话定是引起了表兄的猜疑,她要赶紧写信告知家中。

    若是…现在林家还需要他,她必须快些让他同意两人的婚事。

    ……

    慈安宫内,看着皇帝派人送来的尸首,太后倚坐在华锦软榻上,指尖殷红的蔻丹映在冰瓷玉盏上艳得刺眼。

    满殿的宫人内侍皆垂首,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太后眼底的恨意泄在指尖,杯壁的手指攥得泛白,皇帝这是彻底不给她这个太后一点颜面了,不是亲生的果然与她不是一条心。

    她起身走下高台,看着那白布下映出的轮廓,眼底闪过一丝哀恸可瞬间又被盖过。

    好好的一枚棋子,竟这般轻易就折了,真是不堪大用,亏她费了心思将她弄进宫,还因此与皇帝撕破了脸面,最后竟是全盘皆空。

    她不再看白幡下的人一眼,敛息命人将尸身抬走,转身间眸中已恢复往日的雍容,只要她还是太后一日,这前朝后宫就还有她一席之地,张家的人进不来,也可以是其他家,王家李家甚至是苏家裴家。

    她坐回锦榻,一派母仪天下的沉容气度,仿佛方才的愤怒、算计不曾有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