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遣人来了几趟,那日的事还是传开了,尽管在场的贵女皆目睹那林家女是自己跳入湖中,但流言还是不绝于耳。

    赏菊宴结束后华阳便随二皇子回了宫,这几日除给皇后请了一次安后便再未出寝殿。

    安嬷嬷没跟公主出宫,听了那林氏女的事气愤不已,自家殿下岂会是那般恃强凌弱之人,更可恨的是那裴世子竟一次也不曾来过。

    安嬷嬷屏息轻声道:“殿下,要不召裴世子进宫一趟,或许有何误会呢?”

    “不必。”华阳静静坐在那儿,眼神不曾离开棋盘,一旁的香炉幽幽升起丝丝缕缕烟雾,手中捻起一子。

    她给的时间到了…

    裴寂对别人的牵扯她无可厚非,人心异变本是无法的,但若因移情而践踏她的品行,绝不可。

    识人不清便舍弃,她将手中的棋子丢入盘中。

    “去瑞云殿。”

    ……

    “你当真想清楚了”皇后直视着华阳,将她的神情一览无余,见女儿面色如常她更心疼。

    她抬手抚了抚女儿的鬓发:“好,待你父皇下朝,便让他下旨退婚”说罢将华阳搂进怀里,手轻抚她的背,像幼时华阳午夜梦魇惊醒时轻声安抚。

    裴府,

    裴寂见林渐月喝完药拾起蜜饯送至她身前:“渐月这几日不可吹风,好好歇息,其他的事有表哥不必担心。”

    听着裴寂的温声低语,林渐月掩下眼底的得意,蹙眉忧心道“表哥,殿下那日定是误会了,真的没关系吗?,待渐月好些了亲自去赔罪。”

    她作势要起身“咳咳…”,她身子一软。

    裴寂伸手扶住,按下她:“不必,你身子弱,好生歇息便可,终是我牵连的你。”

    裴寂微微侧身:“我与殿下自小相识,她曾经不是这般的,我代她向你致歉。”

    他这几日未曾进宫,华阳做的有些过了,两岁时母亲牵着他在城门送别外祖一家他还历历在目,那时渐月才刚满月便遭受流放之苦。

    母亲不在了,他只是想好好照顾母亲的亲人罢了,她们为何连一个孤女都容不下。

    “世子!世子!”院外小厮的急声。

    裴寂起身,见小厮神色惶然:“发生何事?”

    “世子!颁旨公公来了,国公爷命人到前厅”小厮咽下喉间的气。

    裴家前厅,众人面面相觑,见裴寂来,裴国公望去,想从他神色中探知些什么。

    然见裴寂也是一脸惘然。

    “人齐了,听旨吧”高公公走至中央,众人伏地。

    “辅国公府裴寂听旨~”公公高声,

    “辅国公府裴寂心盲目聩,妍蚩莫辨……不堪与吾儿相配,即日起长公主华阳与辅国公世子裴寂婚约作罢,钦此~”

    裴寂愕然抬头,瞳孔震颤,不可置信的盯着宣旨的公公手中的圣旨,脑中一片空白。

    裴国公亦是骇然,这些年因裴寂与长公主的关系,国公府原有的颓势已渐渐好转甚至还可更胜从前,可若是婚约作罢,不止日后没了长公主的照拂,还意味着失了圣心。

    与两人神情不同的是,一旁的国公夫人便泰然多了,裴寂没了公主的亲事正如她所愿,低眉抿唇以匿唇角的笑意。

    裴寂跌坐在地:“怎会?怎会。”

    身前的宣旨公公让他接旨也不曾听见。

    他不曾想的,他从未想与公主退婚。

    高公公面色冷然,将圣旨递给裴父后又重新提了提嗓子。

    “皇后娘娘口谕~”

    “林氏女德薄行劣,罔顾礼仪,责掌嘴三十,抄德育百遍,即刻执行以儆效尤!”

    原没有资格出来听旨的林渐月被拖出来,还未清楚状况便迎上了掌事太监的巴掌。

    “啊!不要…表哥救我!”

    “按好她”高公公拿起木尺,这其中的门道外人看不出,他执刑几十载,定让这不知道天高地厚的林小姐今生难忘。

    “表哥…啊!表……”

    一旁的裴寂仓皇起身,顾不得身后林渐月的求救,骑马直奔皇宫。

    待到宫门,被禁军拦下。

    “裴世子,无诏不得入宫”禁卫长戟横在裴寂身前。

    “我要面见公主。”裴寂厉喝。

    “无诏不得入内!世子请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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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禁卫未退分毫。

    裴寂望着宫道,他自五岁便入太学,这条路他走了十三载,建章台的石阶他同华阳走了十一载。

    他本是裴家弃子,外祖流放,母亲早亡,不过月余父亲便领着继室母子进了府,至此他成了国公府多余的人。

    七岁那年,他们将他推入太液池,他以为只是如往常一般只要戏弄他一番便可放过他,可当他快要脱力沉入水中奋力挣扎出水时,岸上嬉闹的人拿着石头砸破他的额头,拿着杆子压住他的肩膀并不打算放过他。

    恍惚间他好像看见了母亲,她泪流满面,他伸手想拉住她,可水太冷,四肢越来越僵,身体渐渐往下沉,他想…就此作罢也好。

    “织云,将他们扔下去”神智迷蒙间耳边浅浅传来女童的声音,他以为是幻觉。

    他再睁眼之时,那几个推他入水的人纷纷在水中扑腾,每每要上岸之时,禁卫军就拿杆子戳一下。

    待救起他后,侍女擦干他的额发,他转身看是何人救了他。

    夕光洒在她发丝上,他识得她,今日第一天来太学的小公主。

    他隐在众人的夹缝中见过她,

    那日,他不仅没受罚,那些欺负他的人家还都纷纷上门致歉,那是第一次。

    半月后,离家十年的祖母忽然归家,问他是否愿跟她出府同住,此后他住进祖母的别院,再也无需时刻小心翼翼,直到祖父去世他成了国公府世子。

    “殿下,是你对不对,是你,祖母才会归家,将我带出那让人生厌的地方。”

    裴寂枯坐在宫门,眼眶湿润模糊视线,心口的悔意压得他无力起身。

    ……

    九华宫内,宫人禀报着宫门的事,往日跳脱的浮锦今日也不敢开口。

    华阳不曾抬眸,食指捻起书页:“去将裴世子这些年送的东西收拢归箱。”

    浮锦与织云眸光交汇,看向一旁的安嬷嬷,几人未语轻步退去。

    ……

    “殿下,都收拾好了”织云低眉回禀。

    “命人送回国公府吧”华阳垂眸,清润的嗓音未起波澜,殿内线香燃尽落下最后一撮细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