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晚宴以虎族使者失败告终。
巴鸠最终没有去碰那口汤,他带着难以掩饰的狼狈与几句干巴巴的场面话,率领使团匆匆离开了这座让他颜面扫地的狼族大厅。
随着厚重的毡帘再次落下并彻底隔绝了外面的风雪。
大厅里那股剑拔弩张的压迫感终于如潮水般缓缓散去。
牧茸紧绷的后背被渗出的冷汗完全浸透,他长长地呼出一口带着颤音的浊气,小心翼翼地转过身。
正准备趁着众人还没反应过来溜回那个让他感到安全的灶房角落。
“站住。”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主位上压了下来,带着不容抗拒的语气。
瞬间钉死了他准备逃跑的脚步。
厉渊那双金色的眸子在忽明忽暗的火光中锁定在牧茸僵硬的背影上。
“晚宴结束,你直接来王帐。”
“…!!”
牧茸僵住了,连回头看那人一眼都不敢。
凛冽的寒风将北境苍原的积雪卷成犹如锋利冰刀,毫不留情地刮擦着厚重的毡帐与营地外围的枯木。
他那双为了伪装而时刻保持僵硬的折耳此刻被冻得像两片干枯的树叶,在风中身不由己地随风摇摆。
那段从宴会大厅通往王帐的路程平时顶多只需要走上小半炷香的时间。
此刻在他那两根因为过度恐惧而不断打颤的腿的拖累下,却像是一条通往幽冥深渊的漫长死路。
灰朵一路跟在他旁边,用那种目送英勇烈士奔赴刑场般的沉痛眼神盯着这个矮小的同伴,平日里总是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的嘴巴此刻紧紧闭着,连一丝多余的热气都不敢呼出。
牧茸的嘴唇被冻得发青且牙齿不受控制地上下磕碰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他双手死死拽着身前那件并不算御寒的破旧兽皮袍子,用一种堪比蚊子哼哼的微弱音量在风雪中绝望地碎碎念。
他反反复复嘟囔着诸如炖肉还没关火或者酱排骨马上就要糊锅之类的荒谬借口,企图让灰朵发发善心替他回去求情。
“我炖肉的火还没关…万一一会火大了把狼营烧了就完了,放我回去吧!”
“那汤…那汤没人想尝尝吗?‘北境冰原百兽大团圆十全十美红红火火大乱炖’!”
那些巡逻的狼兵们也用担心的眼神看着这位曾经用一盆酱骨头收买了大半个营地胃袋的矮小兽人。
可狼王亲自下令,谁又能违反呢。
王帐中那巨大而沉重的黑色兽皮门帘犹如一堵不可逾越的墙般横亘在眼前。
两侧负责守卫的精锐狼族亲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灰里透黄的毛球。
牧茸深深吸了一口气,试图挺直那单薄脊背,但发软的膝盖却毫不留情地出卖了他试图伪装出的从容。
磨磨蹭蹭地在原地转了两个小半圈,手心里直冒汗,尾巴蔫蔫地耷拉在腿间。
牧茸太害怕身份暴露了,而且他可不信这位喜怒无常,传闻中冷血无情的狼王能赦免他!
最终在守卫那越来越不耐烦的目光中,认命般地掀开了那层厚重帘幕。
王帐内部,巨大的石制长案占据了中心位置,跳跃的火盆将整个空间的光影切割得明暗交错。
厉渊端坐在案后,修长的手指正拿着一支沾着墨汁的羽骨笔在一份羊皮卷上快速批注。
牧茸就那样维持着一个拘谨而可笑的站立姿势并将双手局促地绞在一起。
目光在帐篷顶部的横梁与地上铺就的厚重兽皮地毯以及火盆里跳跃的火星之间来回乱窜,就是不敢往厉渊那里看。
他试图不着痕迹地将重心从左脚转移到右脚却因为脚下的兽皮地毯过于柔软而猛地踉跄了一下,喉咙里抑制不住地发出了一声短促声响。
那双森冷锐利的眼眸缓缓抬起,精准无误地锁定在那个正拼命试图把自己缩小成一团壁画的身影上。
“你不是狼。”
这话一出口,牧茸瞪大双眼,尾巴高高竖起来,带着一丝滑稽。
他张大嘴,说不出一句解释的话。
他会吃了我吗?不会把我大卸八块吧?!现在跑来的及吗?会不会死得更惨。
无数种想法在牧茸脑子里飞速浮现。
要不装死吧!说不定就把我扔了。
说干就干,牧茸正准备找一个合适的姿势倒下去装死。
可惜,低估了王帐里这块毛皮地毯的丝滑程度。
他的左脚精准无误地绊上了右脚脚踝,整个人瞬间失去平衡。
扑通!
“啊汪—”
他发出一声短促的怪叫后,像颗球一般顺着地毯的斜坡骨碌碌地滚了出去。
这团毛茸茸的身体在地上翻滚了整整两圈,最后不偏不倚地撞上了厉渊那双坚硬的黑金战靴,发出一声沉闷的碰撞声。
厉渊低下头,定定地看着牧茸,好像是在思考这只小东西又在做什么奇怪的事。
牧茸愣愣地和他对视。
气氛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就是现在!装死吧!
只见牧茸紧紧闭着双眼并把脖子诡异地歪向一侧,甚至还十分敬业地从嘴里吐出了半截粉色的舌头。
他四肢僵硬地横在地毯上一动不动,连胸腔的起伏都刻意憋住了,试图用这种堪比三流戏班子还要劣质的演技,向这位杀伐果断的狼王证明他已经当场暴毙。
厉渊看着停在脚边的这团,眉头微微蹙起。
他征战苍原这么多年,见识过各种视死如归的刺客和负隅顽抗的敌将。
但他真没见过在王帐里平地摔一跤,然后原地吐舌头装死的奇葩品种。
这位年轻的统治者沉默了片刻,最终没忍住那股荒谬的探究欲。
他单膝半蹲了下来,将那张带着威压的脸庞直接凑近了地上那具滑稽的“尸体”。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预想中刀斧加身的痛感迟迟没有降临。
牧茸憋气憋得肺都快炸了,实在忍不住那股对于未知的恐惧。
他悄咪咪地将左眼眼皮掀开了一条极细的缝隙,打算暗中观察一下敌情。
视野刚一恢复,映入眼帘的便是厉渊那张被放大数倍的冷峻脸庞。
那双眼眸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距离近到连狼王睫毛上的细微阴影都能看得一清二楚,温热的呼吸直接扑在了他那张脸上。
牧茸吓了一跳,那根紧绷的神经彻底短路,并当场诈尸。他来不及思考,发出一声变了调的惊呼,整个身体犹如装了弹簧般猛地从地毯上弹坐起来。
由于起身的动作太过迅猛且毫无章法,他的脑门险些直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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磕上厉渊挺直的鼻梁。
牧茸手脚并用地连滚带爬向后缩出两尺远,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一双眼睛瞪得像铜铃,满脸写着见鬼般的惊悚。
厉从容地直起身子,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那个坐在地上直喘气的家伙,深邃的金瞳里浮现出一丝掩饰不住的无语。
“演够了?”
狼王的声音凉飕飕地砸在牧茸头顶,没有嘲讽,反倒有一丝宠溺。
“你不是狼。”
厉渊再次重复了这句话,把话题绕回了这里。
“其…其实从物种进化的宏观角度来说。大家既然都拥有四条腿和一个鼻子,那么这其中的界限有时候也许并没有大家想象中那么泾渭分明…”
他结结巴巴地强行狡辩着,在身前无意识地比划着毫无逻辑的圆圈,试图用这套从小在逆境中练就的胡说八道本事来拖延死神降临的步伐。
厉渊没有理会这种滑稽的辩解。
“从第一天起我就知道了。”
厉渊的声音在极近的距离落下,带着复杂温度。
牧茸想这一定是自己的错觉,他怎么会觉得厉渊有些无可奈何的感觉呢。
预期中皮开肉绽的疼痛并没有如期降临。
取而代之的是一只带着粗糙薄茧的手,轻轻落在了牧茸那两只折耳中央。
厉渊那只足以捏碎猛兽头骨的宽大手掌此刻正以一种克制到近乎僵硬的力道按在那个毛茸茸的头顶上。
“你今天不该来的。”
厉渊的视线扫过眼前人那被冷汗浸湿的鼻尖,喉结在阴影中不可察觉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按在头顶的手掌无意识地收紧了些许,顺着那粗糙毛发的纹理缓缓向后滑动。
“但你偏偏来了。”
厉渊回想起他看到牧茸来时的心情,不解,混杂着隐隐期待,这个异族小东西总能带来意想不到的惊喜,这次也是。
在晚宴上,他帮了自己,说明他心里有自己。
想到这儿,厉渊嘴角忍不住往上勾了勾,又拼命压制。
牧茸的大脑在经历了极度恐惧与震惊之后终于重新连接上了。
他一直憋在胸口的那口浊气终于顺着喉咙颤颤巍巍地吐了出来。
牧茸试探性地向上抬了抬眼睛,嘴皮子再次恢复了那种行走的笑料制造机该有的灵活,快速地嘟囔起来。
“那是因为我看那只老虎长得实在太倒胃口,怕他影响了您品尝骨汤的心情。”
“而且灶房的规矩就是菜冷了就不好吃了,而浪费粮食可是要遭天谴的。”
“您既然早就看穿了我这拙劣的伪装却一直没把我扔进锅里炖了,想必也是觉得我这手厨艺比我这身二两不到的排骨更有保留价值对吧?”
厉渊听了这话,觉得有趣,忍不住想要打趣他,可这位冷血狼王说出的话却不尽人意。
“如果你再说出这种话,我其实并不介意明天让裁缝把你这身并不怎么保暖的皮毛直接缝进绒毯里充当垫脚的料子。”
牧茸被他严肃的语气吓到了,赶紧认错。
“殿下我错了!小的谢您不杀之恩!”
厉渊不说话了,垂着眼眸。
他真就这么让牧茸害怕?他自认为没说什么过火的话,只是开开玩笑打趣这只笨狗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