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第二天午后的灶房。
牧茸正背对着大门,整个人像一只硕大的蘑菇一样蹲在一个半人高的粗瓷面缸旁边。因为刚经历过的“惊险”,那种死里逃生的心理让他胃口大开。
他的左手抓着半只烤得滋滋冒油的鸡腿,右手端着一碗浓稠的骨头汤,腮帮子鼓得像塞了两颗大核桃,正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将食物粉碎吞咽。
那个因为绑得太紧而有些血液循环不良的假狼耳,随着他咀嚼的动作一耸一耸。
"你不是狼族吧。"
一个幽幽的声音毫无预兆地从头顶正上方砸了下来。
牧茸喉咙里的那一截鸡肉瞬间卡死在食道中央。他手里的骨头汤在半空中猛地晃出一圈浑浊的浪花,洒在靴子面上。那双灰色的假耳朵在零点一秒内笔直地竖了起来,脊背上的汗毛根根倒立。
他艰难地咽下那口几乎要让他窒息的肉,僵硬地转动脖子。
灰朵不知什么时候像只倒挂的蝙蝠一样,双腿勾着灶房房梁上的横木,大半个身子倒垂下来,那张放大的脸距离牧茸的鼻尖不到一指宽。灰朵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看透一切的锐利光芒。
牧茸的嘴角剧烈地抽搐了两下。他努力把五官拼凑出一个名为冷静的虚假面具,抓着雪兔的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起青白。
"瞎说。我这可是纯正的南方分支狼族血统,将军都亲自盖过章的。"
声音抖得像在冰水里泡了三天三夜,但他还是硬着头皮把那只啃了一半的鸡腿往身后藏了藏。
灰朵倒挂在梁上,一动不动地盯着他藏肉的动作。
"你是猪吧!"
灰朵猛地提高音量,声音在空旷的灶房里回荡。
"从早上睁眼开始,你啃了两个面饼,三根排骨,一锅碎肉汤,现在又在这里偷吃鸡肉。除了猪,谁的肚子能装得下这么多东西。"
灶房里的空气凝固了短暂的一瞬。
牧茸卡在嗓子眼里的那口气终于顺着气管重重地喷了出来。他紧绷得像块铁板的肩膀瞬间垮塌下去,膝盖一软,差点一头扎进旁边的面缸里。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白气,翻了个巨大的白眼。随即,牧茸毫不客气地举起沾满油脂的右手,糊着一巴掌直接拍向倒挂在半空的灰朵。
"你才是猪。我这叫新陈代谢快。不多吃点,怎么应付你们这些一天到晚喊着加餐的饿狼。"
灰朵在半空中一个灵活的翻滚躲开那油腻的一巴掌,稳稳落地。他正准备伸手去抢牧茸手里的雪兔,营地外围突然传来一声刺耳的牛角号声。
那是最高级别的警戒号角。
紧接着,大地开始颤抖。放在灶台边缘的几个瓷碗互相碰撞,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挂在墙上的铁锅摇晃起来。
一阵腥风从营地大门的方向卷了进来,哪怕隔着半个山谷,那股与北境干冷气息截然不同的湿热、凶悍的气味,依然粗暴地钻进了每一个人的鼻腔。
此时的苍狼大帐前。
积雪被沉重的兽爪踩得嘎吱作响。
一队庞大而招摇的使团正大摇大摆地穿过狼族营地那扇由巨木钉成的防卫大门。走在最前方的,是一群体型足足比成年狼族大出整整一圈的斑纹猛兽。他们披挂着颜色刺目的金红交织的厚重披风,脖子上挂着由猛兽獠牙串成的粗大项链。每一次迈步,那些骨饰都碰撞出嚣张的声响。
这是来自南面丰饶之地的虎族。
领头的男人身材魁梧如同一座移动的铁塔。他没有化作兽形,但那脸上布满了黑黄相间的诡异刺青。他大步流星地走在狼族的领地里,甚至故意将脚边的一个阻马桩一脚踢成两截,木屑飞溅在守门狼兵的脚下。
他是虎族族长,巴鸠。
两侧的狼族长矛手瞬间绷紧了手臂,锋利的枪尖在阳光下闪成一片冰冷的丛林。气氛紧绷得只要一点火星就能瞬间炸开。
巴鸠却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狂笑,声音大得像要在山谷里制造雪崩。
"怎么,北境的兄弟们就是这么欢迎客人的。听闻老狼王归天,新王刚刚继位,本族长特意带着贺礼前来吊唁恭贺。这阵仗,是不欢迎啊。"
巴鸠一边说着,一边转动着粗壮脖子,那双充满试探与挑衅意味的黄褐色眼珠,肆无忌惮地打量着四周那些年轻、尚带疲态的狼族守军。
营地中央那顶最大的黑色王帐里,帘幕被一双修长有力的手掀开。
厉渊穿着一身漆黑的军装,没有佩戴任何繁复的王族配饰,只有腰间挂着那把沾满鲜血的斩马长刀。他面无表情地站在高台之上,冷冷的目光自上而下,像两把无形的冰锥,重重钉在巴鸠那张狂妄的脸上。
巴鸠的笑声在喉咙里卡顿了一拍,但他很快又扬起下巴,露出参差不齐的锋利犬齿。
王帐内部的气氛比外面冰冷的雪地还要凝重。
巨大的长条木桌两侧,坐满了北境的核心将领。桌子正中央摆放着一个粗糙的沙盘。几面代表着长老院势力的黑色小旗,正东歪西倒地插在沙盘边缘,这预示着狼族内部在后,依然潜伏着无数暗流。
厉渊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上。他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有节奏地敲击着。
沉闷的敲击声像是敲在每一个将领的心脏上。
霜刃坐在左侧首位。他正拿着一块巴掌大的布巾,仔细地擦拭着手里的一截不知道从哪里啃剩下的硕大牛骨头。
"王上,虎族这群杂碎在这个节骨眼上跑来,带了整整一千精锐护卫,名为吊唁,实为试探虚实。巴鸠那老匹夫,刚才进门时分明在看我们前锋营的布防。"
一名年轻的副将站起身,一拳砸在桌面上,木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不能给他们好脸。打出去。"
"愚蠢。"
厉渊停止了敲击。他那双暗金色的竖瞳扫过那个激动的副将,声音低沉,没有任何起伏。
"骨长老那些旧部刚刚安分两天。南线的粮草还没补齐。现在和巴鸠在营地里动手,就是把脖子递给别人切。"
厉渊的目光在沙盘上停顿了片刻,随即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高大的身躯散发出一种碾压全场的压迫感。
"传命令。”
“备酒菜,招待客人。”
众将领齐刷刷地站起身,右手握拳抵在左胸,发出一声整齐划一的轰鸣。
厉渊直起身子,准备转身离开。就在他即将迈出步子的时候,他的脚步突然顿住。
他偏过头,目光越过众人的头顶,似乎穿透了厚厚的帐篷,看向了营地最后方那个飘着黑烟的方向。厉渊的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下颌线的肌肉微微绷紧。
"还有一件事。"
所有将领立刻屏住呼吸,竖起耳朵,等待着新王下达什么关乎生死的秘密军令。
"灶房那个……杂役…呃,主厨。"
厉渊的语气突然变得无比冷酷,甚至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嫌弃。
"传令下去。晚宴期间,拿两把大锁把灶房的门锁死。让他待在里面切菜炖汤,一只脚也不许迈出灶房半步。若是让在王帐附近看到那个蠢东西乱晃……负责看守的人自己提头来见。"
大帐内陷入了诡异的死寂。
一群在死人堆里滚出来的将军们面面相觑。谁也想不明白,在这种关乎北境存亡的高级军事会议最后,王上为什么要专门下达一道针对一个低级伙夫的禁足令。
霜刃擦拭骨头的动作停了下来。他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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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完好的右眼闪烁了一下,随后默默地把骨头塞进了盔甲的内袋里。
而牧茸那边。
红色的火光在半空翻腾。
灶房里正上演着一场全副武装的战前演练。
牧茸的头上倒扣着一个用来洗菜的缺口大铁锅,铁锅的边缘刚好卡在他的眉毛上方。他的左手举着一把生锈的剔骨尖刀,右手握着一个拍蒜用的木槌。他正把一大把锅底的黑灰往自己白净的脸上死命地抹,直到把自己涂成了一个挖煤的黑炭。
听说虎族来了一千多个凶神恶煞的使团。
按照以往的规矩,这种大型晚宴,所有灶房杂役都要端着盘子去王帐前伺候。牧茸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在那帮长着斑纹的吃人猛兽面前,只要自己稍微摇错一次尾巴,或者不小心漏出一点非狼族的破绽,下一秒绝对会被他们当成开胃小菜撕成碎片。
老周拄着一根烧火棍,颤颤巍巍地从大门外挪了进来。他看着那个顶着铁锅在原地打转的灰毛杂役,满脸嫌弃地摇了摇头。
"别折腾了。赶紧把头上那口破锅摘下来,还要用来炖汤呢。"
老周用烧火棍敲了敲门框。
"王帐那边刚传下来的军令。今晚虎族晚宴,王上嫌你长得太磕碜,有损我们北境的国威。特意下令,用两把大锁把灶房门锁了。你今晚就在这里老实切菜,哪也不许去。敢踏出这道门槛半步,守卫就直接砍了你。"
老周一边说,一边从腰带上解下两把沉甸甸的铜锁,哐当一声扔在灶台上。
牧茸举着木槌的手僵在半空。
他眨了眨被锅底灰糊住的眼睛,似乎还没从这句话的信息量里反应过来。
不用去王帐倒酒。
不用去面对那些巨大的斑纹猛兽。
不用担心摇错尾巴被当场切碎。
甚至门外还有专人站岗把守。
牧茸手腕一松。
"哐当。"
剔骨尖刀和木槌同时掉在地上。他一把抓起头上倒扣的铁锅,像扔什么烫手山芋一样远远地撇到了柴火堆上。
原本紧绷得像块石头的肩膀,瞬间柔软得像一滩烂泥。牧茸双腿一盘,一屁股瘫坐在了旁边那个装满大白菜的竹筐上。
他伸出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嘴角咧开一个不受控制的巨大弧度。
不用去前线送死。
牧茸直接从白菜筐上弹了起来,像一只打了鸡血的猴子,冲向灶房最深处的储藏柜。
"老周!快!把门给我锁死!锁两圈!谁来叫我都不开门!"
牧茸一边在储藏柜里翻找,一边用近乎破音的嗓门大喊。
"今晚上外面爱打仗打仗,爱吃人吃人。我今天就是这灶房里的王。那条留着原本打算明天烤的羊后腿呢。给我拿出来。还有角落里那坛子果酒。今天晚上,我就在这灶房里陪着这帮大白菜,死战到底!!"
老周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个在储藏柜前手舞足蹈的疯子,默默地退出大门,将两把沉重的铜锁扣在门环上。伴随着咔哒两声脆响,灶房的大门被彻底封死。
门内,牧茸抱着一条硕大的羊后腿,一头扎进了温暖的灶膛火光里,甚至愉快地哼起了一段跑调的南曲儿。
“哈哈哈哈哈哈哈!得来全不费功夫。”
他突然想到了什么,拿过旁边那口擦得锃亮的铁锅,举到脸前。
“竟然对这么一张英俊的脸说磕碜?!魔锅魔锅,告诉我,谁是世界上最帅的人?”
“当然是你啊哈哈哈哈哈!”
老周在门外听着门内牧茸的疯言疯语,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
过了一会才自言自语道:“又受什么刺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