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阎柔刘虞等议定取上谷的同时,裴渡又提出了另外一个计策:她扮作富商进入代郡,带着刘虞的密信去联络可用之人,同时也借着献粮的契机做件大事,若一切顺利,便可兵不血刃夺取代郡。
几人商议了一番,便觉得此计虽险,但也未尝不可一试。
“五百石够不够?”田畴一挥手,他身后的书吏立刻就掏出了书刀和竹简准备开始计量。
裴渡哽了一下,不禁问:“阎将军手中的军粮竟如此充足么?”
“不是军粮,”田畴淡然道,“在下不才,家中略有千石存粮。其实若济川需要更多畴也拿得出来,只是担心所运之粮过多恐会......”
“打住打住,”邸中连护卫的家从都快遣散殆尽的裴渡哪里听得这个,急忙打断了他,“既是敌人,哪能白白送出那么多粮,”她努力控制着表情,不让嫉妒流露得太过明显,“只需五十石即可。”
田畴皱起了眉。他打心底里认为五十石不够,但这段时日以来,他已经养成了不论裴渡提出多么奇怪的计策都能自己把眉毛捋直的好习惯,是以没多久就点了点头。
而关于可以联结之人......
“齐周,字伯全,原为刘使君座下从事。齐氏在代郡是大族,尤其是在代郡郡治高柳,几乎所有的掾属吏职都被齐姓包揽了,若能成功拉拢当有大益。”已经在逆旅中安顿下来的裴渡屈指敲了敲案几说道。
“这么说,郎君是要先去找这位齐伯全?”宁远曲着膝盖坐在案几的另一边。
按理来说,家从是没有资格与主人同坐的。但是这一主一从此刻却正用毫不规矩的姿势坐在同一块席子上,而且两人动作自然,看上去是早已习惯了这般。
“找当然是要找的,”裴渡一手搭在膝盖上,一手端起热汤啜了一口,“不过找人之前咱们得先去个地方。”
半个时辰后,高柳郭西市垣。
高柳乃是边地,胡汉之人混居于此,是以市中所贩与中原颇有些不同。
除了常见的谷麦牲畜、陶器绸缎外,还能看到大量的貂皮羊皮兽角等物。大部分是纯粹的猎获,但也有不少皮衣毡毯之类的成品。
这些在中原可称罕贵的东西,此刻正胡乱地堆在一起,等待过路人挑捡。
来往行人如流水般交织涌流。身着皮袍的戎人和身着布衣的汉人站在摊铺间卖力地吆喝着——不过不管胡人汉人,尽是一口幽燕方言,或者干脆就是带点口音的通语,很少有只说鲜卑乌桓语的。
裴渡边走边看,不一会儿便被一件狐裘吸引了。
这市里狐裘其实不少,但大多是棕、黄、黑的杂色皮毛。
可眼前一件却是白裘。白狐本就数量稀少,这裘更是通体雪白,细细看去居然一根杂毛也无。
她忍不住伸手一摸,柔软而温暖的触感立刻就让她走不动道了。
对于裴渡这种体弱畏寒的人来说,这完全是不可抵挡的诱惑啊。
一个头顶剃发,只有后脑留有长辫的乌桓男人走了过来,用不太熟练的幽燕方言说道:“整个雪山,一只狐狸,白色,没有,五千钱。”
裴渡立刻缩回了手。她抬起一根手指用乌桓语问道:“一千钱卖不卖?不卖我就走了。”
事实证明,相同的语言也许能弥补人心的距离,但填补不了金钱的鸿沟。
裴渡决然地转身,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这件狐裘。
然而没走多久,市径居然被密密匝匝的人群挡住了。
裴渡与宁远行走不得,便停在原地伸着脖子观望。
忽然,人群间爆发出喝彩声。
裴渡被这动静吸引了,对着宁远一弯手掌,转身朝着人墙的缝隙挤了进去。
她人瘦,又灵活得如同泥鳅,很快便钻到了前面。
人围之中,竟是三个“人”。
准确地来说,真正能称得上人的只有一个奇怪的少年以及一个戴毡帽的戎人。
那少年有着粗糙的麦褐皮肤,毛燥的头发用一根形状怪异的木簪随意地挽起。他穿着条厚实的大口袴,袴腰被一条粗麻布带系住。那腰带间除了塞着些刨刀卷尺外,还挂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厚布袋,随着少年的动作叮叮当当地响。
不过比这少年更奇怪的,则是他身边一个半人高的木偶。
不同于寻常人偶,那木偶的小臂被一个两拃宽的齿轮取代了,轮上装着五个方向、高度皆不相同的木勺。它此刻面对着五个怪异的陶碗,和那戎人并排而立。
那五个碗倒扣在地上。
裴渡眼神好,正好能看到每个碗的碗底都有一个小指宽的小洞。
少年从布袋里掏出一把黄豆递给戎人。
那戎人站在离碗七步左右的位置,眯起一只眼睛,对着洞口比划了一下。
“看到碗上的洞了嘛,”裴渡旁边一个热心的大娘解释道,“只要他能在七步外把黄豆投进去,并且投进去的豆子有那木偶的一半多,就可以拿走一千钱嘞!”
好不容易挤进来的宁远“嚯”了一声,“一千文!一千文够一个壮丁吃好几个月了。这匠人看着也不富裕,竟舍得下这等血本?”
“他不但不需要下本,还有得赚嘞!”那大娘道,“凡要与他比试,便得先交上十文钱,如今已经来了六个人,还没一个能赢过那木偶的嘞!”
“那木偶这般厉害?”裴渡奇道,“这小孔如此小,它竟真能投进去么?”
“岂止是投进去!”那大娘睁大眼睛夸张地摇头,“反正你们看着就是了。”
这时候,戎人终于举起了第一颗黄豆。
宁远:“瞧他这动作,倒像是常年习骑射的。”
裴渡抬起一根手指感受了一下风向,又看了看那个戎人投射的角度,轻轻摇头道:“他投不进去的。”
话音刚落,“叮”的一声清响,那黄豆在碗底弹了一下,最终滚到了地上。
那戎人往啐了一口,举起了第二颗豆子。
裴渡眨了眨眼道:“我更正一下,他接下来的豆子连碗底都碰不到。”
不一会儿,二十颗豆子陆陆续续洒落在碗的空隙间——大部分砸在碗壁上,最后几颗甚至连碗都没能碰到。
宁远也看出几分门道了:“他太急躁了。”
大娘有些惊奇地看向裴渡:“女郎也懂这个?”
裴渡打着孝敬太守的旗号大摇大摆地运粮进城,自然也受到了包括官府在内一些本地势力的注意。她此来西市是为打探消息,也不想被尾巴跟着,是以出逆旅时换回了女服。
“故弄玄虚。”他们后面一个颇通汉话的戎人嗤笑道,“自从这汉人小子搞这豆戏,几百颗黄豆,靠人投进去的也不过几颗。这长着眼睛就能知道的事,也好意思拿出来充行家。”他发出一声怪笑,“汉妇都如你这般不知天高地厚吗?”
大娘觉得这人说话太冲,撸起袖子就要吵架,却被那看着纤弱的女郎拉了衣袖。
裴渡笑道:“前面是你们乌桓的勇士,却连小小的黄豆都无法应付。你们乌桓的男子号称勇猛健壮,原来都是这般徒有其表吗?”
“我们乌……”戎人反应了一下才怒道:“你这无知汉妇说得轻巧,怎么不自己上去试试?”
裴渡维持着笑容面色不变:“如‘勇士’所言,姎毕竟只是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无知汉妇罢了。”
戎人被一口气哽在了喉咙里。
大娘在一旁笑得畅快。
此时那场上的戎人已经退到一旁。少年对着人群大声道:“离碗二十步内,诸位随便指个地方,我这木偶但凡有一粒未中,那一千钱便归这位勇士了!”
随便指个地方?
裴渡有些诧异了。
这个说法显然更加诱人。刚刚还气恼不已的戎人立刻盯住了那具人偶。
很快便有人在碗阵的一侧指了个地方。
少年扬唇一笑,单手将那半人高的人偶抱了起来!
人群退开一些,给他们腾出位置来。
他给它换了地方,又弯腰在那齿轮之间摆弄了一下,然后将转柄插在了齿轮中央。
少年背过身,对着众人打了个响指。
下一刻,木勺上的黄豆尽数抛出!
即便已经看过了很多次,大娘还是屏住了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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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条漂亮的抛物线,所有豆子都正正好好地落入了孔洞之中。
那戎人捂着脑袋转身,发出了焦躁的叹息。
在少年的控制下,人偶的后脑勺变成了脸,并向围观的人们弯了弯腰。
人群再一次爆发出喝彩声。
“就是这样!”大娘兴奋地往身旁一抓,却没拉到裴渡,她低头一看,却见那个苍白但漂亮的女郎蹲在了地上。
“女郎?”她疑道。
却见裴渡站起身来拍了拍手,目光明亮。
“还有谁想来试一试?”那少年把手肘搭在木偶头上,向众人挥了挥手,“只需要十文,就有机会领走一千五百钱哦。”
一千五百钱实在诱人,以至于很快下一个勇士站在了木偶身边。
他的运气似乎比上一个勇士好一些,在他的投掷下,有两颗黄豆落入孔中。
当然,木偶仍旧全中。
陆陆续续有人离开,又有新的人加入到了围观的队伍里来。
少年再一次对着人群吆喝了起来。然而这一次,人们看看那碗上比铜钱孔还小的小洞,又看看那个木偶,一时竟然无人上前了。
“我来。”一个微哑的女声从少年的后方传了过来。
他一回头,却看到一个穿素衣的瘦弱女子走了出来。
人群再一次炸开了。
“后面那几个都是骑射好手,也没见谁能投进去,何况一个弱不禁风的女娘!”有人不满道。
有人吹了声呼哨,“女郎只管玩儿,这十文钱兄长替你出了!”
人群里又响起了不怀好意的笑声。
少年生怕生意跑了,忙道:“女郎可莫听他们胡说!我这豆戏凭得是巧劲,观女郎身形灵巧,说不定真能赢过小人的木偶,拿走这一千五百钱不是?”
他的声音嘶哑难听,倒像是伤过嗓子的。
裴渡的唇角意味不明地勾了勾。
“我不要阁下的钱。”
少年愣住了,围观的人群也安静了一瞬。
“若你赢了,我反给你一千五百钱,”裴渡淡淡道,“而若是我赢了,也只需你替我做一件事。当然,我也不会为难阁下,此事必然是你擅长之事。”
“只不过,需要换一种玩法。”
少年警惕地问道:“什么玩法?”
裴渡:“只要你那木偶投进的黄豆比我多或者与我一样多,那便算你赢,如何?”
“这不是更有利于他了吗?”有围观者奇道。
“是啊,”裴渡笑眯眯道,“唯一的要求只是阁下先投,并且木偶所在的位置由在下指定罢了——想来对阁下这样的巧工来说,这也不是什么难事,对么?”
少年有些愕然。
说实话,这人提出的这些要求怎么看都是对他的木偶更有利的——那她到底图什么呢?
少年沉思了起来。
无论如何,在豆戏一事上,他的木偶是绝对不会输的。坚定了这一点的少年抬起头道:“好,那便依女郎所言。”
裴渡搓了搓手指。
“你选位置吧。”少年抱起了木偶。
裴渡笑了笑,先退到了离碗阵二十步的一个位置。然而她没有就此停下,反倒一步一步地向前走去。
“女郎莫走了!离那些碗越远越难投啊!”之前那个好心的大娘有些焦急地喊到。
裴渡没回答,只是轻轻瞥了少年一眼。
众人的眼神都聚集在裴渡的脚步上,是以除了裴渡没有人注意到,少年那两根用来打响指的手指紧紧捏在了一起。
然而裴渡仍然没有停。
十步、九步、八步……她最终停在了距碗阵只有半步的地方。
“就是这儿了。”裴渡笑着望向少年。
“这也太近了!”最开始那个说裴渡“装懂行”的戎人的声音响了起来。
裴渡仍旧没有回答。
她拢了拢衣襟,好整以暇地看向少年。
“请吧。”
此刻少年面上的轻松已经完全消失了。
他死死地望着裴渡的脚,一滴冷汗从颈侧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