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三国]主公她有亿点死了 > 17. 悲忠义公主弃旌节
    两日前,蓟县城外。

    虽说使者勉强同意了公孙瓒斩杀刘虞的“请求”,但她对这个胁迫天使、冤杀宗室的逆人也厌恶到了极点,因而坚决地拒绝了公孙瓒请她并驱行于囚队之首的请求。

    公孙瓒有些恼怒,便将她扔在了队中一个远离囚车的地方。

    使者端端正正地骑在马上,思绪却晃荡进了两侧树林的阴翳里。

    卢彦清说的伏兵会藏在这里吗?她正在思索,忽见一骑飞快地从队旁驰过。

    应当是探骑了。

    使者迅速扭头看了一眼跟在她斜后方同样坐得端正卢琰。

    其实今日公孙瓒本是给他准备了礼服的,但他却以自己尚是白身且需守孝为由拒绝了,并坚持只着丧服。

    他与使者的目光相触,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

    “我要如圊。”她对旁边的甲士命令道。

    甲士们互相看了一眼,并不太想搭理这个麻烦的使者。

    卢琰迅速反应过来:“天使有命,自然不敢怠慢,只是此地无溷,只怕……”

    使者不耐烦地用马鞭一指树林:“那就去那里面。”

    卢琰叹息着对甲士们道:“君令无二,为臣者自当遵从。既如此,便请勇士们稍待,琰陪天使前去。”

    甲士们接受的命令就是监视这二人,自然不可能让他们独自离开。但是公孙将军毕竟对这个穿丧服的士人有些看重,他们也不想太拂他的面子。于是便有五个甲士与他们一同下了马进入林中。

    可惜的是,这一侧林中无人。

    刘姝还想再往里走一些,却被甲士阻止了。

    她有些不甘地跺了跺脚,忽听身后重物落地的闷响,她猛地回头,却见两个甲士忽然倒了下来。

    剩下的三人混乱了一瞬,其中一人迅速找到了袭击者的位置并抬起了角弓。

    一个青年从树上跳下来就地一滚,那支利矢射在树干上。

    然而如此一来,他就完全暴露在了剩下两个甲士环首刀的劈砍范围之内。

    青年又是一滚,从一具尸体的喉咙上拔下袖剑,也同时躲过了其中一把刀的刀锋。

    然而此时,另一片寒光已经笼罩了他的头颅正中。

    青年一咬牙,打算拿袖剑相抵。

    就在这时,举刀的甲士忽然向后倒去。

    青年坐起身回头一看,却见卢琰在一把角弓后冲他点了点头——它本是掉在倒下的甲士手边的。

    两人松了口气。

    那青年站起身目光一转,瞳仁却骤然一缩——最后一个隐蔽在粗木后的甲士已经拉动了弓弦,箭尖所指正是卢琰的后颈!

    “郎君快躲开!”他猛扑过去,想要将卢琰推开。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弓弦被拉到了最满,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那甲士眼看就要放弦。

    千钧一发之际,颈后倏然剧痛,他不由手一抖,放出去的箭也偏移了一些,擦着卢琰的衣袂落在空地上。

    他震惊地回头,就见那个矮小的使者对着折断的节杖叹了口气。

    下一刻,右眼被尖锐的剧痛倏然遮盖。在他惨叫着捂住眼睛跪倒在地的那一刻,刘姝捡起剩下的半截断杖从他脖子后面狠狠刺入!

    温热的鲜血喷溅到她的脸上和手上。

    这是刘姝第一次杀人。她的手很抖,胃也有些痉挛,但巨大的成就感随即将这些感受覆盖了。

    她弄断了代表天子的节杖。那些忠臣义士拼上性命也要守护的东西,就被她这样轻易地折断了。

    天子的节杖无法号令他的臣民,却在她的手中没入了敌人的咽喉。

    树林中再一次想起脚步与马蹄的混响。

    “快走!”之前那个青年扯了扯刘姝的手臂,将她从沉思间拉了出来。

    卢琰则看着刺入敌人后颈的断杖——鲜红的朱旌甚至还在缀在杖尾,随着林间的微风飘动。

    像流动的血。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将那截已经没什么用的竹杖拔了出来。

    而与此同时,裴渡的箭也射中了公孙瓒的白马。

    “就是这么回事,因为你们的伏兵,那些来抓我们的人又折返回去了。我们躲在林子里看你厮杀,直到被你们的人发现。”刘姝现在提起还是隐隐有些兴奋,“说起来我还算救了他呢,真是一点都不领情。”

    裴渡笑出了声。

    刘姝眨了眨眼睛。她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人的笑声。虽然她很喜欢勾唇,但那大多是无声的,或者只有一两个短暂的气音。

    而不是像现在一样,清清泠泠,不息不绝,如山间的冷泉自耳边流过。

    可惜这好听的笑声很快被就压抑的低咳打断了。

    刘姝揉了揉烫烫的面颊,猛地想起了今日的来意。“所以裴君可愿尚公主?”

    “不愿。”裴渡止了咳嗽笑望着她。

    刘姝怔住了。

    我堂堂公主,好歹……好歹你也委婉一些吧!

    刘姝的脸又红了,这次是气红的。

    裴渡悠悠开口,“其实渡不明白,公主都有用节杖杀敌的气魄了,为何还要执着于给自己找一个驸马呢?”

    刘姝即将喷涌而出的怒气在这一刻凝住了。

    “……何意?”她不由问道。

    裴渡:“公主从桎碍重重的长安东出,一路历经艰险,终于跨越千里到达了幽州。面对公孙瓒那样的凶徒,公主无丝毫胆怯,反助刘使君得脱危局。此等胆识与气魄,恕在下直言,只怕连天子都要自愧不如。”

    公主的修养告诉刘姝她此刻应该严厉地训斥这个发出暴言的狂徒,但一股深切的渴望控制了她的唇舌,以至于她没能开口。

    她在渴望裴渡接下来的话。

    裴渡:“李傕的权势何来?”

    刘姝答得很快,显然已经思考过许多次了:“在兵,在他手中的凉州兵。”

    裴渡:“公主与汉室的劣势何在?”

    刘姝的眼神暗了暗,“在兵……与才。汉室无可用之兵,亦无得用的将才,只能为奸人所控。可为奸人所控后,天下忠心的贤才便更难在朝堂立足……”

    裴渡不做评价,只是顺着她的话问道:“那谁有兵?”

    刘姝一开始没有明白裴渡的意图,一时哽在那里。

    裴渡也不着急,静静地等着她想通。

    过了一会儿,刘姝眼睛陡亮:“郭汜!郭汜手中也有兵!”

    裴渡默了片刻。

    其实她本来是想建议刘姝在李傕那里周旋一下,想办法让对方为自己所用的,不过很显然这位万年公主已经想出了自己的办法。

    因而她也不再多说,只是笑道:“天下大事,长短盈虚皆无定数,是故以彼之长,未尝不可补我之短。”

    话未说完,忽闻“扑通”一声。

    裴渡睁开眼,就见那位年少的公主在她面前深深地拜了下去。

    万年出了帐,再一次轻手轻脚地把帐帘放下。

    她转过身,步履轻快,以至于差点撞上一对放着幽光的白眼仁。

    黑沉的夜幕里,那两点森白闪动了一下。

    万年吓得差点去拔宗叔给她的短刃。

    好在那对眼仁的主人说话了:“琰见过使者。”

    场面诡异地安静。

    “想不到竟能在这里遇到卢君。”刘姝一边把短匕往袖子里塞一边打着哈哈,“真巧啊。”

    “应当也说不上巧,”黑暗里那块人影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毕竟这帐中的乃是舍弟。”

    “况且在下已于此处等候使者多时了。”

    刘姝闭上了嘴。

    宗叔怎么就没能把这人留得久一点呢!

    张冲举着火把匆匆走过来,站在了卢琰的身后。

    这是一个很微妙的位置。刘姝面对着火光,是以卢琰能够看清她的表情,但是他自己的脸却仍旧隐于阴翳。

    在万年的印象里,卢彦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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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她一直都很礼敬,即便她对这人说想要让他的义弟尚公主后他似有为难,但也并未失了礼数。

    是以他如此行事,倒让刘姝有些心惊。

    她赶紧干咳了一声道:“我在帐中已决意拜裴君为老师。”

    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感觉他应该是动了一下,旋即平声道:“原来如此。”

    刘姝立刻接道:“那我就告辞了。”说罢也不等他回应,匆匆绕过两人去了。

    然而刚走出两步,忽听卢琰唤她:“请公主留步。”

    公主。

    万年停下了脚步。

    其实从这人先前的态度上看,她毫不怀疑卢彦清已经知道她的身份了,只是她没挑明,他便也一直识趣地称她“使者”。

    可是现在,他却叫她“公主”。

    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万年回头看他。

    与此同时,卢琰也转过了身。

    此刻张冲后退一步,那火光出现在了二人的中间。

    也终于映亮了卢琰的面容。

    直到这时,万年才看清了他手中的东西——竟是前日被她落在蓟城外的那截断杖。

    杖身上的鲜血和泥土都被清理过了。那三根赤红的犛牛尾毛显得蓬松而轻盈,在夜风里轻轻地飘扬。

    卢琰似乎终于下定了什么决心,缓缓躬身将那截断杖递了过去:“此乃天子的节杖。”

    节杖是使者身份的代表,有它在,某些事情会变得容易许多,万年有些惊喜地接过:“当时那般危急,卢君竟还有心将它带回来,也实在是难为你了。卢君的忠义我记下了,待我回长安后必向天子表奏你的功绩。”

    卢琰谢过,又问:“此杖已损,不知公主打算如何处置它?”

    万年摸了摸赤旄:“杖身虽断,朱眊毕竟未毁。好在卢君将它带了回来,左右就是换根竹竿重新髹漆罢了。”

    卢琰:“那这折断的杖身呢?”

    万年:“既已折断,自然就无用了。无用之物,也只好弃之。”

    不知是不是万年的错觉,她能感觉到,在那一瞬间,卢琰的表情变得无比凄凉。

    他扯了扯嘴角。“无用之物……只好弃之吗?”

    下一刻,他对着万年公主屈膝,跪在了地上。

    万年讶然:“卢君这是?”

    然后她就看到,两行清泪从这个青年郎君的眼眶涌出,在火光中一闪而逝,坠入黑暗的汪洋。

    万年的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这个人与裴先生,确实一点都不一样。

    卢琰哑着嗓子道:“还请公主将这半根天子节杖的杖身赐予在下。”

    万年一惊,不由问道:“你要做什么?”

    “琰欲将它带回涿郡,插于先君冢前。”他缓缓伏身,“还望公主成全。”

    这一次,万年又沉默了。

    卢植。

    万年的眼前隐隐约约出现了一个高大的身影。当时袁绍入禁中尽杀黄门,她和她的两个弟弟被张让、段珪等几个常侍劫到小平津,绝望之际,卢植追到,斩杀了大部分剩下的宦官,逼得张让与段珪不得不投河自尽。

    江流之畔,那个高大的身影跪倒在刘辩身前,哽咽道:“臣救驾来迟,让陛下受惊了。”

    君臣二人,相拥而泣。

    万年清楚地记得那个场景。

    彼时她就站在一旁,被风声和水声隔绝在那哀哀的咽泣之外,静静地看着波流啮过河岸的淤泥,宛转而下。

    而现在,那个记忆中的身影又隐隐与眼前伏拜于地的青年郎君重合了。

    万年很难形容此刻的感觉。按理来说,她似乎应该跟他一起悲哀,就像当年她似乎应该跟刘辩一起流泪一样。

    但她只是觉得心中刺挠挠的,又像有什么东西在烧。

    她看了他很久,终于轻声道:“好。”

    卢琰的身子颤动了一下。他直起身来理了理衣襟,对着那根代表天子的、朱红的节杖,再一次深深地拜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