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拨开云层,晨雾散尽,天光彻底铺落山间。
心头一块大石总算落了地。
安仁从村西头回来时,脚步比清晨稳了许多,只是孱弱的身子经不住奔波,单薄的脊背微微泛疲,白皙的面颊透着淡淡的虚白,偶有微风拂过,便会下意识拢紧衣襟,喉间掠过一丝细碎的闷咳。
隔着木门与付常明说话,对方应得干脆,并未因替嫁荒唐生出半分推诿,这让他紧绷多日的神经稍稍松弛。
只不过眼下,倒是有一难事,该怎么和他娘坦白解释呢?
他在院门口静静站了片刻,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忐忑。
推门而入时,安胜男已经醒了,中药喝了,正靠在床头静养,听见动静,抬眸看向归来的少年,眼底带着温和的笑意:“去哪了,一早不见人影。”
安仁放轻脚步走到床榻边,轻轻握住安胜男枯瘦的手。
他垂着眼睫,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阴影,神色温顺又认真,声音清浅带哑:“娘,我有件事,要跟您坦白。”
安胜男心头微顿,看着自家孩子过分沉静的模样,轻声道:“你说。”
“昨晚大伯母走后,我追出去,私下口头应了这门婚事。”
床榻上的安胜男骤然怔住,眼底的温和瞬间褪去,染上几分错愕与急色,刚要开口,便被安仁轻轻按住了手。
他抬头望着母亲,眼底清明无比:“娘,您先别急。”
“昨晚我没敢告诉您,是怕您动气伤身。当时都是大伯母的一面之词,真假难辨,我怕您白白焦虑,便想着先自己求证清楚,刚才我私下找了付大哥,已经说明白了。”他把一些细节埋在心里,没给安胜男说,怕她担心。
安胜男没等他说完,急道:“阿仁,娘知道你孝顺,可你这是一辈子的大事儿,怎么能这么草率就答应了?我哪怕是疼死熬死,也绝不能让你为了钱,委屈自己嫁一个男人!”
“人各有命,早死晚死都是死,我们再穷也穷得有骨气,拿你婚事救命,我不答应!顾家怎么办?你不回去了?”
安仁摇头,他泪染眼眶,说:“娘,我已经和顾家断亲了,守着您和爹是我心甘情愿,这些年,家里再穷也没让我吃半点苦,为了我读书,娘你生病都舍不得上大医院,瞒着我说什么去过了。为了所谓前程富贵抛下你们,那是不忠不义不孝。”
“我读了这么多书,不能把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安胜男急得话都说不清楚,握紧安仁的手,话中带咳,泪如雨下:“娘没用,拖累了你,可是阿仁,脸面清白前程,可比我的命金贵万倍啊!你糊涂!”
安仁只好将真相说给安胜男听:“顾家离开了,他们这么迫切地想要我回去,并不是真的疼我爱我,只是为了取我一颗肾救我生父,没有利益的话根本不会找到我,现在找到新肾源立马就走了。他们从没把我当亲生儿子,只有您把我这个非亲生子看得比命还重要。”
“娘,前程再好,不如亲人好,别人的闲话我不在乎,旁人怎么看我,我都认。只要您和爹好好的,我什么苦都能吃。”
安仁头抵着安胜男的手,眼泪滴落,沿着干瘪的血管往下流,他讲:“娘,阿仁不要前程,只要您平平安安。”
不要前程,只求平安。
短短一句话,撞得安胜男眼眶瞬间泛红。
滚烫的泪意直往眼眶冲,听见儿子话音落下的刹那,安胜男只觉心脏骤然揪紧,又酸又软的暖意,混着刀子割肉般尖锐的心疼搅在一起。
她飞快垂下眼皮,妄图压下汹涌的哭意,牙关咬得生紧,不敢抬眼看儿子,怕一对视,压了这么多天的不舍爱意全冒出来,只能微微垂着头,肩头也克制得轻颤。
安胜男深知家中窘境,看着病弱却无比懂事的孩子,万般无奈之下,终究是含泪点头,默许了这桩荒唐的替嫁。
安仁却主动抱住她,给她顺背:”娘,和谁过日子都是过,等结了婚拿了彩礼,我就有钱给娘治病了。付大哥是好人,乡下种地又怎样,我和他会把日子过得比谁都好。“
周建华接到安仁电话后,连夜在城里找了个顺风车,电话里说得急,有些事儿也没说清楚,他怕是妻子出了事儿又怕是儿子出事不敢直接说,火急火燎回来了。
赶路再急,他仍不忘在城里买上安胜男和安仁都爱吃的烤红薯,一路上都用袋子装好裹在怀里,生怕漏点儿热气。
等到家里,他才知道这些天发生的这些事儿,周建华是个一根筋的,老实本分,疼爱妻儿,一听安仁答应替嫁,眼泪花直打转,不停说是他没本事养不起家。
安仁劝了好半天才将周建华要找王孝洁的火气压下去,最后还是安胜男出面才拦住了他。
见安胜男都认了,他叹口气只好作罢。
天将晚,一家人坐在饭桌前,周建华罕见开了口:”阿仁,王孝洁有没跟你说婚期?“
安仁抱着饭碗摇头:”还没个准信,看付大哥那边怎么说吧。“
正说着,院门外响起敲门声,声音并不大,似乎怕让其他人听见。
安仁放下碗,招呼了声:”来了。“
他快步走近,庭院外墙的篱笆挡不住那人高高的身影,夜晚风一吹,倒是将一抹极其熟悉的香味吹来,半黑不黑的天里,那人站得很直,模糊中见得俊爽面容。
安仁脑子里冒出一股念头,那人一定是白日里没见上面的付常明。
他的步子莫名就放缓了些,幼时付家搬到几个村子开外,自那时起,他和付常明就再没见过面。
不知怎的,他居然会有一种亲近感。
就好像他们最近还见过面一样。
许是要和付常明结婚,安仁忽地有点紧张,明明白天壮着胆子找人时都没这感觉。
走得近了,他连忙把头低下,心里有些慌,怕付常明临时反悔是来退水果的,毕竟哪有男人真的愿意找男人结婚的,在村里会被唾沫星子淹死,除非脑子不太好。
他刚要开口喊上一声“付大哥”,对方的声音忽地沉沉飘进耳骨,付常明问他:“出来怎么穿得这么单薄?”
“啊?”
安仁怔愣往自己身上瞧,其实不少了,长袖外头还套了个外套,许是今儿晚上风大,直往他衣服里灌,他又瘦,衣摆一吹,布料贴骨就显得更薄。
安仁心里直打退堂鼓,突然就不知道该怎么和付常明说话了。
他赶紧将门打开,眼前的人站在原地,也不说话,只是一瞬不停地望向他。
“付...付大哥,你吃饭了吗?”安仁咬了下嘴唇,夜色缓缓变黑,他没敢抬头多看,主动揽起话题,“我家正在吃饭呢,家常小菜,没吃的话一起吃点吧,有什么事情我们进来说。”
见他没说话,安仁有些惴惴不安,抬头仰起脸,柔声喊:“付大哥?”
夜色太黑,他图省电出来时没开屋檐灯,此刻,顺着屋内的光看不清付常明的脸,却能闻到一股好闻的味道,似乎是松木熏香,让人放松恬静。
下一瞬,好闻的熏香味笼了他满身,一同裹挟的,还有暖意——付常明不知何时将自己的外套披到了他身上。
安仁心不静了。
若是普通邻居关系倒没什么,可是...他和付常明可是要结婚的。
付常明里头是一件干净素衣,身姿挺拔沉静,周身从容,手中提着一只厚重的深色木匣,看着不像是来邻里做客。
“好。天黑了风大,理应多穿些的,而且我记得你打小身体就不太好。”
付常明目光极深地往他身上看,清瘦单薄,肩背偏窄,衣衫穿在身上总显得空落落的,风稍大些,身子便会不自觉轻轻晃一晃。
但安仁没瞧见,听他这样说,心里升起莫名的暖,没想到过去这么多年,付常明还记得他身体差这事,像个大哥哥一样照顾他。
“谢谢付大哥,我们进去说吧,门口风大。”
两人一前一后往屋里头走,原本是并排的,但安仁莫名觉得怪异,又想偷偷借灯光将人看得清楚些,这才落后一步。
他偷摸偏头望去,付常明人高腿长,方才只顾着寒暄熟络,都没瞧见他比他足足高了一个半头。他从小缺营养,只长了一米七出头,这样看,付常明将近一米九或许更高。
这...这也太高了!他们这穷乡僻壤里能长这么高,十里八乡都找不着一个。
而且那张脸...安仁怔了一瞬,付常明这脸生得极俊,且白,像白花花的大米饭。
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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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得付常明小时候没有这么俊俏,灰土土的,村里别的小孩还给付大哥取黑牛绰号来着,说他长得黑丑徒有一股子蛮力。
许是养好了。安仁并未多想,闭了闭眼,不敢多看。
这时候,付常明停下步子站定,等了等他的步调,和他一起并排走。
进了屋里头,安仁先是给他倒了杯来客茶,原是要递过去,可付常明手里提了个木匣子腾不出手,他便引着付常明去内院厨房,端来把椅子,让付常明在餐桌边坐下。
“爹娘,付大哥来了。”安仁说完,又去拿碗盛饭。
安胜男和周建华一同抬头,两人皆是一愣,乖乖,付常明这后生啥时候生得这么俊了?
这么多年没见,跟变了个人似的。
周建华仔细盯着瞧,这模样气质,比他在城里瞧见的那些有钱公子哥还要好。付家夫妇数年前搬到离镇子近的村庄,该是没少培养付常明吧,奈何人不长命,家产被人分了去,倒叫这孩子如今又回村里头吃苦了。
“付家小子,你别拘着,随便坐,你叔婶子家里穷,倒没有什么好东西招待你,都是些自家菜园子里头长的应季菜,坐下来一起吃别嫌弃见外。”周建华说罢,就要去盛些家里酿的米酒给他。
付常明望了眼屋舍,视线还跟在安仁身后,见周建华要去盛酒,连声拒绝,“不用了,周叔,我不喝酒。”
安仁将饭端到他面前,坐在他边上,这还是他家桌子第一次坐四个人吃饭。
但一想到以后这种情况会更多,他心里忽地有些恍惚,此刻,他才真的生出要和付常明结婚的实感。
“付家小子,也是苦了你了......”安胜男弱声开口,“那王氏是个不做人的,竟能做出这档子事儿,你是好孩子,你和安仁,哎。”
“趁着这事儿左右还有转圜,要不算......”安胜男话说一半,就被一旁的安仁付常明同时打断。
“娘,说好的怎么能算了?”
“不行,不能算了。”
安仁和付常明皆是一愣,边上安胜男和周建华互相对视一眼,也怔了。
付常明快速将手里头的木匣子打开,推到安仁身前,进入正题,“这是彩礼,一共十八万,是我父母留给我的全部家当,我没本事守住别的,这些是娶媳妇的本钱,左右付家人不能抢了去,现下都给你。”
经年累积的香火钱和供奉福泽就只有这些,这已经是他能拿的所有了,也是幸运,刚好凑个吉利数。
红灿灿的百元大钞就这样一沓沓放在那,安家所有人都看傻了眼。
十八万?!这是什么概念?周建华在外头做工,一年到头都挣不回来一万存着,十八万别说村里了,这十里八乡或是城里都是一笔大数目,这年头结婚拿得出这么多彩礼的人家,根本找不出几户。
付家小子一下子全拿出来给了安仁。这是铁了心要娶安仁,要和他们家结亲家啊!
付常明的视线直直落在安仁身上,语气沉稳,一字一句说得格外清晰:“白天说好的事,今晚便正式定下。”
“左右是她王孝洁先打算盘到我们身上,既然这样,将计就计,叔婶就当我今晚没来过,彩礼也没见过,明日我就去王家敲定婚期,到时安仁嫁过来,我会待他极好。”
“这事儿旁人都不知道,我们也别往外头说,尤其是王孝洁,等婶子把身体养好,家里才有主心骨。”
他没说要安仁将彩礼拿去给安胜男治病,但他知道安仁明白。
安胜男和周建华在一旁完全看傻了眼,屋内静得能听见外头的风声。
安仁瞧着木匣子里的能救命的彩礼钱,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心绪翻涌。
重生后他步步盘算,甚至把付常明算了进去。他抱着无奈应下亲事,原本这该是一场各取所需的搭伙日子,可眼前的人,拿出了全部身家,坦荡真诚远超他的预料。
安仁红皱了眉眼,轻声道:“多谢你,付大哥。”
此刻顶着凡人付常明的身份,付常明心底忽地生出几分堵意。
左右安仁是他妻子,成了亲,拜了堂,过了神案,永生永世都不会变了。
付常明没在安家吃饭,怕村里眼杂,寒暄几句就踏着夜色回了村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