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爬过山头,驱散了浓雾,可山间潮意不散,风吹得人肌肤发凉。
安仁从小禁不得寒耐不得累,村里的黄泥路又被雨水泡得软烂,鞋底陷进软泥里,每走一步都格外费力,不过走了十几分钟,安仁脸颊便褪去薄红,呼吸微微虚浮。
身上出虚汗,体感却冷,冷得他下意识蜷了蜷指节。
望溪村西头偏僻冷寂,离村落隔了一道山弯,越往深处走,越清净。付常明的住处就在山坳最里头,是三间老旧的木房。
许是刚搬来没多久,屋子没收拾完,院里还有杂草,门口堆了一些经年的杂物。
付常明似乎并未起床,屋门没开。
安仁站在门前,压下紧张,稍稍稳了稳气息,指尖轻轻落在斑驳的木门上,迟疑片刻叩了门。
“咚咚。”
声响落在寂静的院落里,格外清晰。
隔了许久,门后才传出一道略显紧绷的低哑男声。
“谁?”
安仁没听出异样,只当他本就是这般冷沉寡言的性子,轻声答:
“付大哥,是我,安仁。你还记得我吗?小时候,我们经常一起玩。”
“冒昧打扰了,我有一点事情想问问你。”
他声音温软,带着几分忐忑,长长的眼睫轻轻颤动,提着水果的手心都冒了层虚汗。
屋内人似乎走得近了些,又忽地远了,只听得一声:“我记得你,你说。”
安仁隔着薄薄木门,语气诚恳又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我大伯母王孝洁昨日来我家,说早已和你商定妥当,让我替她女儿嫁过去,与你成婚。”
“我来问问你,这事儿,你知情吗?” 他心里期盼是知情的。
门内安静许久。
久到安仁以为付常明已经不想跟他多说了,忽地,传来更沉的声音:“我并不知情。我刚搬回来,来不及跟你大伯母谈娃娃亲的事儿。”
王孝洁根本没和付常明通气,更谈不上征得对方同意,她就是捏准了他俩。
等全村人知晓,木已成舟,再强行逼付常明就范。到那时,两家骑虎难下,哪怕付常明万般不愿,也只能硬着头皮应下这门婚。
如此,她既不用赔断亲钱,也不用嫁女。
安仁后背泛起一阵寒凉,指尖微微发紧。咬了咬下唇,纤弱的身子一下子软了,他没想到王孝洁居然真干得出这种事!好歹是亲戚,居然能坏成这样!这些年,他还是念着这大伯母早年丧夫,平日里也没不对付,情分还在,周建华也让他依旧当亲人对待。
重活一世,他还是太笨没把人性看明白。吃一堑长一智,他记下了。
安仁心口一酸,顿时不知道该怎么向门里的人说替嫁或是借钱的事儿了。
“所以...你要替嫁吗?”如山间穿过石缝的风,付常明冷冽的声音从门里传出来。
安仁听得一怔,没想到付常明会先问这个,他还以为对方会先说些别的。
垂下睫羽,安仁脸窘迫得又燥又热,声音轻得发闷:“我要的。”
“付大哥。”安仁捏紧指节,左右没招,他如实道:“我答应了她。”
“我家里的情况,你刚搬回来可能还不太了解......我娘生病了急需用钱,没别的办法所以,我知道这件事很荒唐,不合规矩,也委屈你。”
“如果你不嫌弃我是男的,我们凑合过日子。”
安仁说话声越发小,几乎快要听不见,他说:“你愿不愿意,将错就错。”
风将他的话带进门缝里,穿堂而过,撩得屋内人心绪翻涌。
片刻的沉寂后,付常明声音再度传出,他讲:“我不嫌弃。既你愿意,我和你的亲事,便作数了。”
安仁猛地抬眼,有些错愕地看向紧闭的屋门。
他本以为对方得知真相后会恼怒拒绝,却没料到会是这样的答复。
付常明居然会这么简单就答应了他。
付大哥人真好。
来不及细想太多,他将手里提着的水果放在门口,满心感激:“多谢付大哥。叨扰你了,那我先回去了。”
说罢,他转身踏上归途。泥巴路依旧难行,每一步都走得艰难,纤细的身影在空旷的土路上缓缓挪动,瞧着格外孤弱。
屋门打开,付常明闻到极淡的果香,还有些熟悉的中药香。
幽幽的,是安仁身上的味道。
直到远处那抹清瘦的人影再也瞧不着,付常明才不舍地收回视线,将手贴到方才安仁敲门的位置。
他闭眼静默几秒,一只小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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雀从远处竹林之中飞来,立在他的肩头,冲着他的耳边叽叽喳喳了些什么,半晌后,付常明冷“哼”了一声。
原是这样。
他这几日忙着托土地找关系将香火换成钱财,就不在这几天,居然发生了这么多事。
山间风起,卷动院中的柴草,借了凡人身份的神明,眸色沉沉。
原本的付常明已经死了。
眼前的人,是大弥望溪山神——付常明。
真正的付常明闹分家那日,提着包裹打着手电,路过望溪村那条望溪河时,就已经被逼得想不开跳了河。
付常明算准了他跳河的契机,假装问路,真正的付常明还善良地笑着给他指了望溪村的路。
明明,再往前走个一里路,他就到了。
原以为还需想办法找个机会亲近安仁,没想到机会就摆在眼前,于是他借了付常明的名头身份,进入了望溪村。
他刚寻到居所,还没来得及收拾妥当,“付常明”的准丈母娘就开始找事。
付常明和王孝洁女儿定了娃娃亲他早已知晓,退亲就要拿断亲钱他也知晓,可他这些年的香火渐少,换来的钱不多,他只想找个由头全拿给安仁解燃眉之急,一分都不愿匀出去。
他深知王孝洁会嫌弃,想办法解决这一婚事,到时便能将钱都拿给安仁。
以为王孝洁会看在“付常明”双亲亡故,被迫分家以至走投无路的份上,主动断亲,这样他又能从中谋得一些断亲钱,奈何他实在低估了王孝洁的算盘,居然还算计到安仁头上。
“付常明”一分钱都掏不出来,能拿得出钱的是他。
王孝洁阴差阳错编排一通,反倒将人送到了他面前。
安仁身体太虚,小小的人经历那么多东西,笨笨的,还不知道付常明没有彩礼钱。
如果不是时机巧合,他没有横插一脚,这事情还不知道该如何收场。
可,明明有亲人来寻过有更好的办法,为什么安仁会拒绝呢?依旧决定替嫁?这些水果,安仁一家舍不得吃,平日里都是拿来摆供品,居然会拿来一些给“付常明”。
付常明闭上眼,方才安仁寻来,他惊愣许久,还以为听错了。
一切都在计算中。
除却安仁主动寻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