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新世界的开始已经过去了七天。虽然市镇里仍时常出现矛盾和冲突,但多数人已然适应了新的社会与生活。至少目前在无政府状态下,社会还是有条不紊地运行着,贵族依旧是贵族,坐拥一大块庄园,在上流的地方把酒言欢,只不过是没了领主、邦主的后缀或约束;工农百姓也依旧是工农百姓,遵从神谕所写的职业,按部就班地替老板或贵族劳作干活。所谓的新世界其实与先前并无二致,一点点细微的变化在短短的七天里,根本没有对这个由智慧生命构建的社会产生翻天覆地的影响。
起初几天里,人们津津乐道的神灵体也逐渐被踢出闲聊的话题,因为大部分人的生活其实并不需要巫术来帮助什么,尤其书乡生活的几乎都是艾森加德的人类。在这个以智慧与技术著称的国度里,巫术本就不是他们生活的一部分。
塞西利亚咖啡馆作为雷德伦斯城区占地面积最大的咖啡馆,因其内置小型藏书馆而生意一直不错,既有一些曾经的贵族来这里闲谈和借阅,也有不少中产者和工人来落脚歇息。然而,赵一诚作为馆长却只是忧心忡忡地守在二楼的电话机旁,手指敲击着桌面,和时钟一起发出“哒哒”的声响。
“你也不下去帮忙。”苏银走进来说道。他穿着修身的服务员制服,系着领结,手里还拿着手帕:“你都坐这一上午了。”
“那个接线员现在听到我声音就挂啊,怎么办啊小银!”赵一诚趴在桌上,发出哀嚎,“我只是需要一本号码簿啊,为什么她不愿意理我!”
“别人也很忙呢。”苏银擦了擦杯子,从橱柜里拿出牛奶,倒了一杯递到赵一诚面前。
“亲爱的苏银你怎么知道我现在口渴得要死!”他接过就一饮而尽,然后继续哀嚎,“谁也联系不上,我现在就要死了。我这只落单的野狐狸,除了身边有只小鸟外,就只剩下孤独了啊!”
苏银无语地看了他一眼:“狐狸不是独居动物吗?”
“这时候可就别拆我的台啦,某只坏鸟!”赵一诚苦恼地揉了揉披散着的一头红发,“我现在很在意焱夏一带的情况,可我们却如同被困在了艾森加德一样。这种把握不到任何情报的感觉让我很焦虑呢!”
“真是罕见,你竟然感到焦虑。”苏银略带笑意,柔声道,“我倒提议你和楼下的客人们多聊聊。你的老朋友们即使联系上了,对其他大陆知道的情况也不见得比你多。”
赵一诚金色的眼瞳里闪过光,他诧异地抬起头看着苏银:“你说的对。不过这样的建议从你口中说出来,好不可思议。”
“是吗。我也只是建议你这么做,我自己是做不到加入他们的谈话的。”
“唉,我也真是脑子钝了。”赵一诚站起了身,“坐拥咖啡馆这么不错的情报收集场所,我还死盯着那台破电话机做什么。随便问问都可能问到我想知道的人在哪了。”他翻出头绳,绑紧了重新扎起的长发,微笑起来:“小银,感谢啦。”他说完便快步下了楼。
苏银却转头看向窗台外。那孩子是怎么离开的?翻出窗台吗?他拿出内侧口袋里的布制兔子吊坠,端详着这破旧简陋的玩偶,思绪一时之间飘回了七天前,初次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
他们念着前往未知之地的咒语,身边的场景慢慢变成了车水马龙的街道,脚步声和交谈的人声喧闹。咖啡馆门前的风铃清脆地响起,复古的门被推开,天使般美丽的女子怀抱着单薄而苍白的女孩,快步走了进去。
“发生什么事了,女士?我们暂时还没营业呢。”前台处,雾色卷发的中年女人高声提醒道。
“她受伤了,我需要找个地方帮她疗伤。”
又是一阵清脆铃响,赵一诚提着巨大的箱子和苏银一起走了进来。赵一诚向前台的女人说:“这里是塞西利亚咖啡馆吧?”
她还在震惊地适应突然闯进的几个人,愣愣地点了点头:“嗯。楼上好像有卧室。”
南颜闻言环顾了下四周,即刻抱着顾英冲进了纱帘遮挡的楼梯口,三步并作两步地上了二楼。三人无暇细看房屋内部,就把顾英安置在了一个房间内的床上。她此时眉头紧锁,嘴唇发白,汗如泪水般从她的脸颊上滑落。她睫毛一直微微颤动着,像是在经历一场怎么也醒不来的噩梦。
“呼……”南颜拆掉了女孩身上原本的绷带,舒了口气,“我想趁此也直接试试看神灵体的巫术作用。如果能奏效的话,或许可以直接愈合她身上的伤。”
苏银惊诧地看向她。她身后洁白如雪的翅膀骤然展开,头顶上浮现出若隐若现的光环——尼里尔提人使用巫术时都会出现,这也是为什么他们被称为天使的后裔。她双目紧闭,两手十指交叉放在胸口,一阵微弱的气流在房间内升起,伴随着淡蓝光点。
随后她睁开双眼,举起一只手,竖起两指,蓝色光芒像晶莹的流水一样向她指尖汇去;另一只手放在顾英腰间的猩红伤口上,停顿几秒后翻掌勾了勾手指,紫红的血汇集到指尖。原本高举的手则落下来,点在顾英的伤口上,光芒霎时笼罩了女孩全身,腰间的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同时消失的还有女孩身上别处的新鲜伤口。然而一些留下印痕的陈年旧伤却仍在她白嫩的皮肤上,像古树的根系深入地下一样无法消祛。而方才凝聚的血则褪为黑色光点,顺着手指流入了南颜的体内。
她皱了皱眉,额角滑过一滴汗。白色的羽翼收回又缓缓隐去。
顾英的表情则放松下来,呼吸也变得平缓,胸口规律地起伏着。她安静地睡着,凌乱的灰色短发温顺地贴在枕上。
竟然既不需要阵法,也不需要咒语和别的媒介,仅短短几十秒时间就做到了曾经十分优秀的巫术师才能做到的事。苏银的手指有些不安地捻磨着衣袖,神灵体似乎可以提供远超他们想象的力量。
“医生,我可以冒昧好奇一下您的神灵体吗?”赵一诚靠在墙上,双手交叉,沉静地注视着他们。
“书上说叫[裁决]。”南颜将发丝顺到了耳后,微笑着给顾英盖上被子,“我刚才只是使用了治愈的能力,另外还有审判的能力没有用。或许比较血腥吧,但愿不要有用到的机会呢。”
“那你的呢?说说。”她看向赵一诚。
赵一诚眯起眼睛,金色的眸里透出狡黠的光。他扬起嘴角:“诶呀,也不是什么很特殊的巫术,我想之后有机会用时再说呢。”
南颜睁大了她漂亮的蓝眼睛:“先生,你耍赖。”
她又看向苏银。
苏银犹豫地沉默了几秒,摇了摇头,眼神中满是歉意。
南颜见状大笑起来:“哈哈,二位防备心看来很重呀!”
“不过没关系啦,以后总有机会再见面的。等关系熟了,你们再告诉我吧。”她眨了眨眼睛,一边收拾起东西,一边继续道,“我在箴言街的圣内利尔学校当老师。很奇妙吧?也不知道为什么领到这个职业了。”
“总之,需要我的话就去那找我吧。”
她绕过床,走到两人身旁,拿起箱子,挥了挥手就迈着轻快的步伐离开了。
“小银你知道那箱子有多沉吗?刚拎着差点把我累死。”赵一诚放松下来,咽了下口水。
苏银哑然失笑:“南颜医生真是个异乎寻常的人。”
赵一诚点点头,又看向安睡的顾英:“这孩子也是幸运。赶巧遇上你们两个心这么善的,换作撞上别人可难有这么安然的结果。”他走向木质的床头柜,深色的花瓶旁躺着顾英的书。
正欲翻开它,却听到苏银说:“不太好吧……”他的手立刻停在了封面上。他笑着转过身:“也是呢。”
“我们走吧。”
下楼时,他们正巧迎面碰上方才前台的女子。她爽朗道:“我已经清楚了,你们都是大善人呐。那位女士吩咐我过会儿去给那姑娘擦下身子,换身衣服。我正要去看看呢。”
她走了几步,又回头道:“两位如果需要招待的话可以在楼下坐一会儿等我。店里目前只有我一个员工,太抱歉了。”
赵一诚笑了笑:“好了,现在有三个人啦。”
“欸?”她转身驻足在台阶上。
“如果这里确实是塞西利亚咖啡馆的话,那我可能就是店长了呢。”他推出躲在他身后的苏银,“他也在这工作。”
“那你们都很年轻呢。”女子惊讶地道,“我本以为店长会是个老头子,没想到是个红发少年郎。”
“我先上去帮她打理一下,过会儿就下来和你们聊天!”她歪头笑了下就继续上楼了。
后来,他们得知女子的本名叫艾尔·林尼斯,东方名叫琉安,是个维斯梵人,但小时候父母为了做生意就远渡到了艾森加德,再之后就一直生活在人类的王国里。
没过多久,又来了一个叫许织略的人类男子,年龄比诚银二人稍大些,也在咖啡馆里工作。他一头蓬松卷翘的黑色短发,八字眉配上黑色粗框眼镜,看上去十分憔悴和焦虑。他的眼尾有一颗痣,更衬得他很是忧郁。
又之后,傍晚时分,琉安和许织略都准备离开前往他们神谕指定的住所了,一个少女姗姗来迟地闯进了咖啡馆。“书,书上说,我除了上学还要在这打工。”她喘着气,似乎跑得很急。后面可能是她的父亲,也跟着走了进来。
少女留着及腰的橙色头发,发梢微卷,身高不是很高,像一颗鲜嫩的小橘子。她穿着高腰的薄荷色长裙,踩着白色的小皮鞋,看着很是可爱漂亮。
“亲爱的,打工很累呢。你不来也没关系的。”赵一诚弯下腰同她说。
“父亲说不能忤逆神的旨意……”她把手放在嘴边,装作说悄悄话的样子回答道。
“这么晚才过来,真是十分抱歉!小女她也还不太懂事,希望诸位能多多照顾她一下!”她的父亲有礼地鞠了一躬,轻轻推了推女孩,“快和人家打招呼呀,你这孩子。”
女孩微红着脸,扭捏地说:“我叫提莉娅·沃尔兰德,东方名是桐雀……请多多关照!”说完,她眼神瞟向苏银,这让他有些不知所措。
三人分别和桐雀做了自我介绍,轮到苏银时,她却脸胀得通红,仿佛下一秒就要和烧开的水壶一样沸腾。
苏银见状,只好俯下身问她:“怎么了?是有什么不舒服吗?”
她摇了摇头,嘴里挤出声音说:“哥哥你长得好漂亮呀……”
“……!”苏银顿时脸上也泛起红色,猛地直起身,仓皇地后退了几步。他慌张用手捂住了脸,心里慌乱得根本不知道该做何回应,毕竟他从来没听到过这样的评价。
赵一诚爆发出一阵大笑,他拍着许织略的肩,笑得不能自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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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织略顶着八字眉,也露出了些笑容,虽然像哭一样。琉安则捂嘴偷笑着。对他们而言,这就是共通的会心发笑而已。
“诶呀你这孩子!”桐雀的父亲拍了下她的头,又向他们弯腰道,“真的是给你们添麻烦了!”
“哈哈哈没事没事!”赵一诚边捂着肚子笑个不停,边朝他摆了摆手,“这怎么能是麻烦呢?提莉娅小姐您太有意思了。”
他擦去笑出的泪花,手搭在了苏银肩上,摊开另一只手,像在展示一幅作品:“小姐我赞成您的说法,确实很漂亮。”
“别说了……”苏银红着脸,咬牙切齿道。
“对呀对呀,我说的没错。”桐雀手抓着裙摆,身子晃来晃去。她发自真心地觉得而已,正值情窦初开年纪的少女时常萌发出这样的念头。只是苏银总觉得自己无福消受那些赞美之言,着实没办法做到像社会上的那些绅士贵族一样泰然自若地表达谢意。
几人继续在馆内闲聊了一阵后,交代和吩咐了一些工作上的事。万幸除了桐雀外几人都会点烘培,而且许织略原本就是职业咖啡师。安排完了,也各奔东西了。只有苏银和赵一诚留在馆内,他们的住处就在二楼。
他们这才终于能静下心来打量咖啡馆内部的陈设。维多利亚式的风格(方便想象,弗斯尼亚没有维多利亚相关的历史)深棕的墙纸为环境增添了复古的气息,高悬在米色天花板的暖黄吊灯在墙面蒙上暖色的膜。夕阳的暖光透过洁净的玻璃,穿过薄纱如雪的帘子,将窗边绿叶的影子投在墙面的挂画上。那挂画是一幅色彩明朗的风景画,细腻又大气的油彩笔触也不知道出自谁的手。
花色的地毯一路延伸到排排木质书架。离橱窗和柜台近的地方错落有致地摆放着小圆桌和木椅,稍远一些则都是放着红色天鹅绒靠垫的沙发和长方的茶几。每个桌子上都放着精美的花瓶,但没插入鲜花。
此时壁炉的火没有升起来,咖啡馆里冷冷清清的,空气仿佛也凝固,只有壁炉上方的古老时钟,指针在嘀嗒作响。
“食材和工具都很齐全。我在里面还找到了……或许是工作服?”赵一诚从后厨房走了出来,把手里一叠崭新的制服放在了柜台边的椅子上,“橱柜里还有些吐司,饿得话可以吃些。”
“我想,明天我们就可以试着营业了。”
苏银在抽屉里翻到了一些本子,还有笔和墨水。他把它们呈给赵一诚看:“我拿一本用来记录书的借阅情况,其余的用去记账吧?”
“可以。明天我到街上看看商铺的分布,有什么缺的就直接采购了。”
“但其实几乎没什么缺的……”苏银顿了一下,“这里一切都全面而真实得,仿佛原本就一直有人生活在这个世界一样。”
“我们的到来让他们消失了。”
“不要这么想。”赵一诚从橱柜里拿出一瓶莓果酱,“可能只是创世神明有着超乎我们想象的力量而已,强大到能凭空构建一个这样完整又细节的世界而已。这个世界就是专门为我们建的。”
“你也开始信仰神明了吗?”
“不啊。信仰,和目前来看有一个与'神明'定义很类似的客观存在是两回事情呢。我只是在说事实,亲爱的苏银。”他眯起眼笑道,“我可从来不把信仰寄托在外物身上,我只信我自己。”
他切下一片吐司,涂上了果酱:“毕竟神明也不会把吐司面包喂到我嘴里。祂安排了这一切的存在,但到最后也还得我们自己去探索,自己去找。”
“自己,像这样,把面包塞到嘴里。”他把吐司切片送到了自己嘴里,“很好吃呢!小银你要吃吗?”
“你想得好通透啊,一诚。”苏银无奈地笑了笑,“我不是很饿。”
赵一诚叹了口气:“神明、新世界,这些又都怎样呢?我们都好好活着才是真的。”他又切下一片吐司:“所以说呀……小银你过来点。”
“再过来点,我跟你说个事。”
苏银困惑地靠近了。
赵一诚突然一只手托住了苏银的脸,另一只手把吐司强行塞到了他嘴里:“你不吃你要饿死吗!现在我回来了,在我身边苏银你别想不好好吃东西!”
苏银呜呜两声挣脱了他的手,艰难地嚼掉了口中的一大片吐司。他喘着气,气恼地道:“我没饿死先噎死了!”
“诶呀呀,你不会噎死的亲爱的。觉得面包干巴的话,厨房里有牛奶的呢。”
苏银咳嗽着瞪了他一眼。
垫了垫肚子后,他们熄掉一楼咖啡馆的灯,走上了那个不算宽,铺着玫红地毯的楼梯。
“我今晚先睡沙发了。”苏银开口道。
“你黑眼圈那么重,平常肯定很缺睡眠。沙发还得归我,你就好好休息吧。”楼梯上,赵一诚即刻反驳道。
然而,来到卧室,夜晚的冷风扬起窗边的帘子,床上除了凌乱的被子,空无一人。本应躺在床上的女孩早已不见踪影,连带着拿走了床头柜上的书。
“她可能翻窗走了。”赵一诚扒在窗檐上,说。
银白的月光铺在街面上,高低参差的暗红屋顶林立在静谧的深夜。悄无声息的城镇里只有风的低吟。
苏银沉默地拿起了床边椅子上遗留的一个手缝兔子,一旁的篮子里还扔着换下的染血的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