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踩在高低不平书本上的声音杂乱无章,让原本烦扰不安的心跳动得更加剧烈。推开人群,跃过障碍,可还是怎么都没尽头,没有藏身之所。明明满是淤青的双腿已经几乎无法抬起,身上的伤口撕裂着疼痛,身后的人却一直穷追不舍。听着自己的喘气声,仿佛要把肺都挤干净;心脏剧烈跳动间,窒息模糊着意识和双眼。
到底要我怎样?好不容易挣脱锁链了,我不要回去……
苏银接住了向前扑倒的女孩,然而她已经双眼紧闭,嘴唇灰白,汗水打湿的发丝贴在贯穿着刀疤的脸上,眼角似乎有泪。他抬头看向追来的杀手,抱着女孩的手微微颤抖着。
“年轻人,少管闲事。”杀手停住了步伐,冰冷地说。
“她只是一个小孩子。”
“小孩子又怎么了?”
“哪有像你们这样追杀一个手无寸铁的孩子的道理!”苏银语气里带着点愤怒。
“我们奉命办事,命令就是道理。你不想一起死的话就滚开。”
刀剑反着泠冽的光,对方的脚步一步步靠近。苏银屏住了呼吸,努力凝神思考着该怎样对抗他们。可他其实什么也做不到,不论是应敌还是逃跑,他这具虚弱的躯体都比不过两个训练有素的杀手。该死的!他心里暗骂了自己一声,为什么这么没用!为什么一直都什么也做不到!
看到熟悉的身影正从两人身后靠近,苏银睁大了眼睛。
“奉命?奉谁的命呀?”一只手轻轻搭在长刀杀手的肩上,“你们的主子似乎也不是个东西啊,欺负个小女孩算什么本事?”
什么时候靠近的……!杀手一惊,即刻挥刀转身砍向身后的人。红发青年优雅地侧身避开,刀擦着前襟掠过。
赵一诚顺势扣住对方手腕一拧,伴随着骨头错位的轻响,他另一只手抢过长刀,侧身一脚踢在对方腹上。杀手直直飞了出去,撞在书架上。他掂了掂刀,笑了下:“刀不错,怎么不抓好它?”
另一个杀手瞪着眼扑了上来,手里的短剑直逼赵一诚的脖颈。他却从容地微微后仰,避开破空挥舞的锋利剑刃,又转身单手见招拆招,挡开对方气势汹汹的每一次进攻。找准时机,他弯腰躲开攻击,用刀背重重砍向那人的膝盖,力道几乎是要把它敲碎。趁对方吃痛一瘸,赵一诚直起身举刀向下劈砍断了他握剑的手。杀手惨叫一声,断肢处鲜血淋漓。赵一诚再一记飞踢,那人也飞向了老远。
“要不是我朋友在,你俩早死了。”赵一诚耸了耸肩,把染血的刀随意一扔,“快点滚。你们任务失败了,回去给上头请罪吧。”
见两个杀手都仓皇地跑了,苏银虽然胆战心惊,但还是呼唤道:“一诚,她状态不太好!”
“什么事呢,闹哄哄的。”一阵风卷过,伴随着雪白的羽毛,穿着天蓝长裙的金发女子扇着翅膀缓缓降落下来,她身披日头,恍若天使。她的手里仍提着硕大的褐色箱子:“看来趁我不在发生很多事呢!”
苏银看得出神,心里不禁感激起母神庇佑,尽管他不信教。
南颜拾起了地上的断肢,露出了悲悯的神色:“这是哪个可怜人的手噢……”
“方才有两个人在追杀那个孩子。”赵一诚解释道,“没控制好,见了点血。”
她微笑说:“挺好呢。伸张正义、保护弱小正是我们该做的。毕竟谁忍心冷眼看着一个孩子被这样对待!”她又一扬头,向不远处一些围观的人喊道:“先生小姐们,只是一些小的意外冲突呢,烦请诸位散了吧!”
人群稀稀拉拉地走了,又各自似鬼影般徘徊。南颜这才快步迈向苏银怀里的女孩,让她躺了下来,然后打开了箱子。里面都是摆放整齐、琳琅满目的急救和手术工具,宛如一个小型工作台。她说:“失血有点多,我先帮她处理一下。”
赵一诚却因为她刚才话有些沉思地站在原地,无奈地叹了口气,不知在想什么。
“她应该没生命危险吧?”
“没有致命伤。只是可能身体状况本来就不太好,晕过去了而已。”面对苏银担忧的眼神,南颜淡淡一笑,“放心吧。”
“把这个喂她喝下去。”南颜从箱子里拿出来半瓶淡蓝色透明液体。
“凝明花酒?”苏银在瓶口处闻了闻。
“差不多吧。我加了点别的药,除了麻痹神经止痛外还能调理气息、舒缓身心之类的……”她抽出纱布,紧压在女孩腰侧的伤口上,“从焱夏的郎中那学来的。”
见南颜严肃地开始为女孩止血疗伤了,苏银默默地站起身,想着不该多做打扰,退到了一旁。他低着头,靠在书架上,手不自主地摩挲着衣袖。
“怎么了?担心她?”赵一诚站到了他边上。
苏银摇了摇头,看向刚刚发生打斗的方位:“南颜医生会救她的……只是我什么忙都没帮上。很差劲吧?”
赵一诚盯着他,愣了愣神,轻笑一声:“胡思乱想。没有你,这孩子已经死在那两个人手里了。”
面对苏银困惑的眼神,他说:“是你坚持要救她,所以才有现在的结果。”他继续道:“我不喜欢让自己主动卷入这些事情,但这个世界总归需要有人站出来。我没那个勇气,但是你有——即使悬殊也不能袖手旁观的勇气。”
“是吗……我没想那么多。”苏银苦笑了下,“谢谢。”
“跟我还道谢,真是生分了。”
“毕竟两年没见了。”
“说起来这个,你这两年里真的过得好吗?”赵一诚用余光瞄着苏银,“手上的伤怎么回事?”
“……”他咬了咬嘴唇,抓着手腕的手更紧了一些。
“明明说好过不再伤害自己的呢?暴饮暴食都比这样好。”
“对不起。”苏银唇齿间挤出了三个字。
“我就当你是说给自己的喽。”赵一诚双手交叉在胸前,平淡地说,“要对自己的身体和生命负责啊,小银。生活本来就很苦,自己还对自己不好的话,可就很难过了呢。”
苏银心中暗自苦楚却难以言说。道理他都懂,可想起平日室友、同学的冷漠疏远和背地里的闲言碎语,想到毫无方向的未来和暗无天日的当下,甚至再忆起死去的亲人……他就急于想把自己也毁灭,把那些难以抒发的、难以宣泄的,全都原封地施加到自己身上。报复无用的自己,会好受很多,仅此而已。
“看来这个笨蛋还是没想开啊。”赵一诚突然弹了下苏银的脑门,“又在面露苦色了。像这样把情绪写在脸上也就你了,真是好懂啊。”
“别想了,”他笑了笑,“看会儿书吧。等医生治好她,我们再找找出路。”从身后的架子随便抽了本书拍在了苏银脸上。
“呃。”苏银拿过书,扶了下眼镜,“唉,你也别挖苦我了。我真是想改也改不掉。”他翻开书,才发现全是看不懂的文字。
“那我就让我那个心理系的朋友帮你。”赵一诚转身指着苏银,装作恶狠狠的语气道。
“不会用什么电击疗法吧……”
“会吧?如果你不听话的话。”
苏银无奈地笑了笑:“最好真的有效……”
他把手里的书呈给赵一诚,问:“这是什么语言?你见过吗?”
“嗯……这里很多书好像都是外星语呢。但艾森文的书也有,就是得找找。”端详着苏银俯身用纤细的手指滑过一本本书的书脊,他继续说,“说实话,如果不是因为现在情况让人很不安,这地方当真会是你们这些书虫的天堂。”
“说谁书虫呢。”苏银瞥了他一眼。
“你呀,笨蛋书虫小银。”
“你自己不也很喜欢看书……”苏银嘟囔,“我只是平常也没别的事。又不会舞刀弄枪,只能看书了。”
“我可不嗜书如命,书只是我的小消遣之一。”赵一诚笑着说,“我教你剑术怎么样?”
“算了吧。我大概连剑都拿不动。”
赵一诚正欲回应,南颜却发出了一声惊呼:“喂!你们两个,她醒了!”她搀扶着女孩坐了起来。
女孩茫然地环顾四周,揉了揉眼睛。她踉跄着站了起来,但腰上的伤口疼得她倒吸了口冷气。
“诶,不要勉强自己!只是血止住了而已。”南颜慌忙道。
她腼腆地笑了笑,手放在胸口向三人微微鞠躬:“谢谢。你们是我的救命恩人。”灰白色的头发在日光下发着亮。“愿诸神一直与你们同在。”
南颜摆了摆手,示意她重新坐下休息。苏银和赵一诚却对视一眼:她刚刚分明不是这样的,这完全像是变了个人!
“小朋友,你叫什么?”赵一诚蹲了下来,盯着女孩灰蓝水润的眼眸问道。
“顾英。”
“我不喜欢绕弯子,所以就直问了。刚刚那两个人为什么要杀你?”
“喂,一诚先生。”南颜蹙了下眉,有些责备地说,“她刚从惊吓中缓过来,先让她好好休息才是。”
“我倒觉得,这位小姐恐怕没受过惊吓呢。”
女孩眯起眼睛,点了点头。她柔声细语地回答:“是的,我只能大概了解这个躯体刚刚经历了危险。因为我是这孩子的姐姐。”
南颜和苏银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人格分裂症?”赵一诚指背在下巴上摩挲着揣测道。
她摇了摇头:“并非精神疾病,先生。比那复杂得多。”半眯的眼里透露出朦胧的阴霾,像清晨雾气笼罩的湖面,她虚弱地靠在书架的檐上,说:“我知道你们有诸多疑问,但很抱歉,恕我不得不为这孩子保守一些秘密。”她将头别了过去。
“还请,不要多问了。”
见赵一诚还想开口,苏银扯了扯他的衣角,示意算了。
随即,苏银注意到空中飘落下了许多的白纸,远远地望着像白玫瑰的花瓣在纷飞,泛着金色的光,落在地上就化为光点消失了。他看得发愣:“这是……”
南颜接住了一张纸,眼神空洞了一刹,回过神来喃喃道:“是神谕。”
苏银和赵一诚于是也各自接住了一张纸。女孩茫然地也拿了一张。
脑内突然仿佛被植入了一种意识。苏银不是信仰坚定的宗教徒,但碰到白纸的一瞬间,他不知为何就是非常确定,这一切是神明的指示。
白纸在四人的手里破碎成了一片片,又飞散,旋转,重聚,像风卷起柳絮卷起雪花,再在耀眼却温暖柔和的光芒里渐渐变成了一本书的形状。书不厚,但是厚壳,哑光的白色封面似牛奶般柔和。他们翻开了书,第一页上金色的字正如墨水点染般慢慢浮现。
南颜感动着屈膝跪在了铺满书的地面,蓝宝石般的眼眸里落下了泪珠。她带着虔诚,将白纸化作的书轻放在身前,用手指点过双肩与眉心,最后双手合十,闭上了双目,口中念念有词。
“母神拯救世人的灵魂,也宽恕世人的罪。她回到这片大地,指引我们新生的方向。一切归于光的母亲……”
顾英也闭上双目,低下了头:“我的主……”
从小生活在艾森加德邦国的人大多不信仰神明,尤其像苏银和赵一诚这样受过高等教育的,很多人甚至对宗教嗤之以鼻。苏银修过神学,此刻也还是微微有些动容。赵一诚却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些“神迹”,平静如水。
白纸还在纷飞,穿堂的风掠过他们,玩弄地撩起他们的发丝,在每个人附着粼粼波光的意识海洋上掀起巨浪。
金色的字仍在书写。
我的子民,请谨记我诉说的话语。
这是一个全新的世界,我让你们寄托着意识的灵魂在此生活三十六年,三十六年后便回去故土家乡。来到这里的灵魂不包含五岁以下的孩童。你们的身体仍在原本的大地上,但那里的时间已然停滞。
十二个大陆会陆续开放,神灵之源会指引你们适应与生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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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冥囚困灵魂于怨悔与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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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物的生机与愿望,
杀戮审判众生以血腥与残暴,
泉域滋养天地的柔和与宁静,
死洋吞噬罪恶于深渊与巨滔,
雪原承载信仰的圣洁与纯白,
荒漠掩埋历史以尘土与彷徨,
云镜倒映心灵的记忆与未来,
无生毁灭一切于尘土与虚无。
我消除了你们之间语言的差异,你们将共同在新的土地、天空、海洋,繁荣昌盛。但是生命的泉水只会治愈伤痛,不会回应求子的愿望,你们将不能在这里繁衍生息,你们也不会老去。
我统一了货币,让你们以“提勒”为单位,以铜币、银币、金币为货币,让1铜币=1提勒;1银币=50提勒;1金币=100银币=5000提勒。每个人最初总计有50000提勒,想象一下装纳它们的物品吧,它就会出现。不用担心重量,它内置一个小型空间。打开它就会显示其中的存量。
请你,我的子民,尽力地活下去吧。我一直注视着你。
这本指南将一直都在。
苏银翻到后面,发现逐渐浮现的是自己相关的内容。引人注意的是一个名为“神灵体”的栏目,他在那栏的记录为“无”。似乎并不是一个好的兆头。再后面写着职业,是一家咖啡馆的服务员。或许也还不错吧,至少有工作和收入,已经比原本预想的未来要好了。这在现实那片贫苦遍地的大地上已经相当珍贵了。
书的后面还写有大量的“未知”,最后附着十二块大陆各自的地图,但也有很多不明确的内容,等着人们自己去记录和书写。他合上了它,光滑的封面不知何时用金色镂刻上了白鸟的图案。
鲜红的发丝挡住了他的视线,一阵淡淡的玫瑰花香,赵一诚贴近了在察看他手里的书封:“这有什么寓意吗?”
苏银摇头,又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他不喜欢突然和别人接触得那么近,心理的不适使他一直维持着与世界飘忽不定的距离感。何况赵一诚和他确实太久没见面了。
但赵一诚直接勾住了他的肩:“给我看看你的,有没有什么不一样?”
苏银无奈地递出了书,任他自行翻看。
余光瞥见赵一诚的书封面是一只狐狸,顾英手里的书封面好像是一只兔子,南颜的是六翼的翅膀。找不到其中的共性和规律,他就又站着开始发呆,回想所谓的神谕。真是奇怪啊,这世界真的有创世的神明。那艾森加德人类建构的唯物思想难道将荡然无存了吗?神说要在这里三十六年,可是我要怎么熬呢?我还要去找什么所谓的真相吗?如果恰好发生了意外,我死了……
“啪!”书拍在头上,发出闷响,打断了苏银发散出去的思绪。他回过神来,拿住书,揉了揉自己的头:“赵一诚,你要是还把我当朋友,就请珍惜我这颗脆弱的脑袋……”
“你的灵魂刚刚都飘走了,你该感谢我把它救回来。”赵一诚挑着眉嬉笑说,“内容没什么大区别。亲爱的小银,你以后得在我手底下上班了,恭喜你!来,拥抱一个,入职愉快。”张开双臂,抱住了苏银。温热的身体消融了一些他灵魂上附着的冰。
“什么莫名其妙的。”赵一诚身上那股玫瑰花香又开始飘散在周围,苏银皱着眉推了推他。
“最好暂时不要让别人知道你没有神灵体。”然而赵一诚却轻声说道,“这东西大概率和巫术相关,相当于现在人人都会巫术。让别人知道了,就是把你自己置于砧板上待宰。”
“不管怎样,总之最近的日子里就不要透露给别人了。”
苏银睁大了眼睛,心中升起不知是困惑还是惊恐的情绪。
赵一诚笑了笑,拍了拍苏银的手臂:“好了,放松点啦。”他泰然自若地转过身去,和南颜开始交谈。
这家伙……苏银沉默地盯着他一身黑衣的背影,像在凝视一个潜藏无尽未知与秘密的黑洞。似乎是和医生谈及了自己,他回头又看他一眼,狐狸眼眯起。但苏银感觉那眼神里并非狡黠和深邃,而是柔和。这么多年了也还是看不懂这个人。他心想。
和苏银一样沉默又茫然的还有顾英。书里写的当然不会是她的名字,而是这具身体原本的主人。她眼神有点失焦和涣散,书搁在裸露的灰白双腿上,望着对面的架子不知在想什么。
“你看,钱袋子。”赵一诚把黑丝绒的钱囊在苏银眼前晃了晃,“神明大人也是落后了。艾森加德都推行便捷的纸币了,结果现在好了,我们又用回硬币了。”一旁南颜捂着嘴淡淡地笑着,手里也提着一个精致的天蓝色丝绸质的钱袋。
苏银随即也在脑内勾勒了一下,伸出手,手中突然有了重量。一个简约的米白色钱袋,束口处有一朵茉莉花。
“好简约呢。”
“是我母亲生前用过的。”苏银不自觉地弯了弯眉眼,浅浅笑起来。
“苏银的母亲是和茉莉花一样美丽温柔的人吧。”南颜说。
“有关她的记忆我已经有很多都忘却了……她和父亲,在我十二岁的时候走了。”想起亲生父母,苏银一时又有些胸口发闷。
“可怜的孩子。愿母神保佑他们在天界的灵魂。”南颜双手合十,面露哀伤。她一直都像一尊人间的天使,苏银想着。
“啊!”突然,顾英发出一声凄厉地尖叫,她捂着头,身体痉挛着,蜷缩起来,不停抽颤着,然后渐渐没了声响,又昏了过去。
“不好,她扯到伤口了!”南颜看着女孩的衣服上,猩红色又如花蕊般盛开,心急如焚地说,“我们赶紧先离开这里。”
赵一诚拾起了顾英的书,说:“书后面说将书抵在额上,重复念'Lythavias'就能离开,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是古巫语,去往未知之地的意思。”苏银开口道。
南颜赶紧接过顾英的书,抵在她额头上,同时自己也照做,口中不断重复。苏银看见她们变得越来越透明,直至最后消失不见,只剩下南颜的急救药箱。
“我们也走吧。”赵一诚拿起了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