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宙标准历10月10日16时。
利用重力倾度法,将舰队配置于行星流肯的卫星轨道上的同盟军第十舰队伍遭到了帝国军“黑色枪骑兵”袭击。
素来享有“勇将”之名的伍兰夫提督一边下令迎击,一边派人通知了杨威利,但他清楚,杨威利恐怕也正面临着数倍敌人的围攻。
“只要开火就能击中!不要停!”
毕典菲尔特如此下令——他的兵力数量更多,而且也未让士兵们挨饿,斗志比同盟军的士兵要高昂得多,虽然付出了相当的牺牲,但也终于成功地将这支舰队完全包围了。
第十舰队的战力已到了极限。
舰艇失去了四成,残存的舰艇有半数以上处于无法战斗的惨状下。
舰队参谋长陈少将以苍白的脸色面向司令官。
“阁下,如今要再继续战斗已是不可能的事了,只有选择投降或逃亡了。”
“两种方式对军人而言都是不光荣,是吗?”伍兰夫中将自我嘲讽地苦笑道:“投降不符合我的个性,就逃走好了,向全舰队传达命令!”
伍兰夫将残存的战力重新整编,把受伤和不能战斗的舰艇夹在中间先走,自己则断后,一举突破包围网的一角,成功让半数部下死里逃生,但他自己的旗舰“盘古”直到最后都在包围下与敌人战斗。
在快要脱离的瞬间,飞弹发射孔受到敌人光束炮的直击而爆炸了。
“……参谋长,我军都成功撤退了吗?”他死前仍念念不忘地问道。
躺在一侧重伤垂死的参谋长艰难地应道:“……是的,都走了。”
“很好……”
旗舰爆炸的火光像一朵飘摇的花,在战阵后方慢慢暗下去。
帝国军的大攻势来得气势汹汹。
同盟军第十二舰队受到鲁兹舰队的急袭,一直战斗到旗舰身边只剩下八艘炮舰的惨状,在战斗和逃亡都不可能的情况下,司令官波罗汀中将为了保存军人的名节,让部下有选择的机会,用手|枪射击了自己的头部自杀。
继任指挥权的柯那利少将投降了。
同盟军的各舰队不得不笼罩在同样的愁云惨雾之下,即使杨威利的第十三舰队也不能例外。
击败了第七舰队的吉尔菲艾斯持续将兵力及物资投入对第十三舰队的战场,以毫无间断的攻击来消耗同盟军的战斗力。
杨威利叹息:“丝毫无机可乘的完美战术,连逃走的机会都没有。”
这时菲列特利加报告:“敌方以吉尔菲艾斯中将的名义发出了通信要我军投降。”
“吉尔菲艾斯中将?我听过他是罗严克拉姆伯爵的心腹,没想到打仗也这么高明。毫不使诈的优秀用兵手段……”
但也不能光是佩服。
以正攻法作战的话,数量上居于劣势的第十三舰队很明显只有败北一途。
考虑过后,杨决定了要采取的战法。
但是,正当他忍受着以压倒性数目逼近而来的帝国军强攻,用心良苦地将舰队重新整编成U字阵型打算诱击敌军时,接到了伊谢尔伦总司令部来的命令。
“以本月十四日为期,在亚姆立札恒星系A宇宙点集结,立刻终止战斗,转进。”
听到这个命令,他无奈叹息:“说得可真轻松啊!”
他不得已遵从了命令,但他的舰队却在此次无比困难的撤退战中,产生了数倍于前的牺牲。
在帝国军的总旗舰伯伦希尔的舰桥中,莱因哈特听取了奥贝斯坦的报告——“叛乱军”已朝向亚姆立札星系集结。
莱茵哈特下达了总攻命令:“我军也在亚姆立札会合。既然敌人想以亚姆立札为坟场的话,我们不是该促成其心愿吗?”
同盟军第十二舰队柯那利少将带着仅剩的八艘战舰投降后,被帝国军引导出战场。
柯那利身上的军服被汗和血糊成一片。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战舰的,只知道自己还得给这八艘战舰里剩下的人找一条活路。
伤员被转运到格特鲁德所在的医疗港。
那里已经收治了上千名伤患,有帝国军,也有同盟军,医疗舱外的走廊上排满了担架,消毒水的味道浓得让人鼻腔发疼。
作为本次战役中被俘虏的高阶军官,柯那利和十二舰队幸存的校官一起被安置在一间被监控的临时病房中。
此刻他坐在地板上,背靠着墙,身上缠着一圈止血绷带——伤不重,只是疲惫到了极点。
一名护理兵走过来,给他们分发毯子。
“……谢谢。”
柯那利接过毯子,声音很沉,脑子里还反复回想着波罗汀中将自杀的画面。
“同盟军的伤员在这边?”
他抬起头,看见一个女人从走廊那头走过来,黑发蓝眼,手术服还没换,脚步快而稳——他注意到她没有使用“叛军”作为称呼。
格特鲁德已经将近三十个小时没合眼,接到转运舰通知同盟有一支残兵抵达,便带着几位医官和护理兵过来。
经过柯那利面前时,她停了一下,看了眼他的肩章,视线落在数据板上:“柯那利少将?”
柯那利点头。
格特鲁德示意护理兵进行伤情检查,自己则低头继续调阅这批俘虏的资料。
她是第一次接触同盟国高阶军官,数日高强度工作让她心里累积的情绪在这一刻溢出:“深入帝国腹地打仗,你们到底怎么想的?人命不值钱?打成这样——你们的最高评议会只能‘引咎辞职’了吧?”
柯那利愣住了。
格特鲁德神色有些淡淡的讥诮,声音沙哑,但每一个字都清晰:“这就是你们的‘崇高信念’?上千万士兵只是失去了生命,你们的议会委员可是要引咎辞职呢。”
柯那利感觉像被什么东西从喉咙里戳了一下。
他沉默了几秒,才慢慢说:“贵国的焦土战略也令人刮目相看。”
格特鲁德看着他,极轻地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浅,像风里一闪而过的光,没有温度,也没有胜利的喜悦。
她没再多说,只是朝旁边的医官抬了抬下巴:“记得给他们的伤残士兵发手册。”
她说完,签了分诊处置意见就走开了。
柯那利坐在那里,久久没有动。
几小时后,一名右腿被截肢的同盟军少校拿到了一本手册,翻了几页之后,脸上露出意外,然后眼神黯淡下去,把册子传给旁边的战友,最后传到柯那利手里。
柯那利盯着这本手册。
封面很素净,一行字印得端端正正:《康复生活手册(第二版)》。
他翻了几页,看到“药物依赖的处理方法”“噩梦惊醒后怎么办”“如何与不愿谈及创伤的家人相处”……每一页都像在跟一个刚刚被战争打碎的人说:“你还得活下去,所以这些事你得知道。”
他忽然觉得,这场战役里最讽刺的不是国内那些满口大义的政客,也不是前线堪称毁灭性的战败,而是他们这些选择投降的“不名誉的失败者”,最后竟在敌人的医疗手册里,看到了一点点关于“明天”的提醒。
他盯着那本手册,半天没翻下一页。
以最后决战场的星域名称来命名,帝国军与同盟军一连串的战斗被称为“亚姆立札会战”。
自由行星同盟军几乎全军覆没,起初占据的200余个边境恒星系,也都悉数放弃,最后只保住了伊谢尔伦要塞。
前线频频传来捷报,但医疗港里的日子没有尽头,因为越来越多的伤员被抬进来——他们需要经过初步的处理之后转往后方,也就意味着后勤医疗部队将晚于前线舰队撤离。
格特鲁德白天在手术舱,晚上在查房,偶尔在走廊尽头的窗边站几分钟,吃点冷掉的营养剂。
有一天晚上,一个年轻的同盟士兵在术后忽然对她说:“听说你们会把俘虏送进‘矫正区’。”
格特鲁德知道他说的那种地方——不是俘虏收容所,而是银河帝国专用于拘|禁“自称‘自由行星同盟’的思|想犯”的边境区域,由于人力限制,除了必要的物资运送,基本是任其自生自灭,甚至乐得俘虏之间发生火|拼。
大部分同盟国战俘会被送进去,据说酗酒和药物滥用情况更为严重。
格特鲁德在手术单上签字,头也没抬:“是。去了别喝酒嗑|药。争取活着回去。”
“……回去?”
年轻士兵了笑一声,闭上眼,不再说话了。
决战结束,帝国军开始撤出交战星域,整片星域飘着已经认不出原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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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战舰残骸。
约一周之后,医疗人员开始分批次撤离。
格特鲁德等最后一批伤员被转走,才带着医疗队登上后勤运输舰。
那些亮得刺眼的航标灯一盏盏暗下去,整条航线像一条被抽去光焰的长河。
舰队离开时,通讯频道里还留着帝国军各部的报捷通报,一条接一条,像一层尚未散尽的余响。
格特鲁德没听。
她放平椅背拉上隔帘,把毯子拉到肩头,脸转向舱壁。
她睡了一天一夜,中间醒过一次,听见有人说“快到奥丁了”,又闭上眼,把毯子拉高一点,什么也没想,再次睡了过去。
回到奥丁时,新无忧宫的大钟正在响,但不是为了亚姆立札的胜利。
那是国丧的钟声——皇帝佛瑞德李希四世驾崩。
格特鲁德没去军医总部,也没去元帅府。
她回到自己那栋小楼,洗了澡,换了干净衣服,躺在沙发上打盹——这次确实太累了。
窗外有雨,奥丁入冬前总有这样的雨,不猛烈,只一层又一层地往下渗。
晚上,门被轻轻敲响。
她从半梦半醒间睁眼,抬头看了一眼时钟,起身开门,外面站着莱因哈特和吉尔菲艾斯。
莱因哈特没穿元帅服,只套着件深色便装,金发有些潮气。
“你回来得比军报还晚。”他站在门口,先上下看了她一眼,像是在确认她完整回来了,然后才说:“我可以命令军医总部下次不批准你的申请。”
“医疗队最后一批撤。”格特鲁德靠在门边,没让开:“你们制造的伤员需要有人修理。”
莱因哈特看了她一眼,侧身进门,吉尔菲艾斯跟在他身后,对格特鲁德点了点头,把门带上。
格特鲁德去泡了壶热茶,听见莱因哈特说:“国葬之后,姐姐可以出宫了。”
格特鲁德端着杯子的手停了半秒。
“我打算让她住到史瓦齐别馆。离元帅府不远,也清净。”莱因哈特语气里有一种压抑不住的雀跃,他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很久:“我会安排足够的人手保证安全。”
他说得笃定,又有点少年气,像是终于能替姐姐掀掉压了她十余载的盖子。
格特鲁德看着他。
他眼里有火,但不再是思考战术和盘算计谋时那种灼人的火,而是一簇从少年时代穿过来的、尚带余温的火。
她点点头:“那里挺好。安妮罗杰会喜欢。”
“到时候你也搬过去。”莱茵哈特语速很快:“乘专车去军医总部也不远。”
格特鲁德看了他一会儿。
她发现他不太想谈之前的战役,也没问她这次在前线都看到和听到了什么——他就想谈别馆,安妮罗杰,今后。
她也不打算拆穿他,低头喝了口茶:“都行。你决定就好。”
莱因哈特显然没料到她这么好说话,张了张嘴,像是想再补充点什么,最终只说出一句:“那就说定了。”
吉尔菲艾斯坐在旁边,察觉到她的疲惫,轻声道:“格特鲁德小姐,您先休息吧。这些事明天再说不迟。”
经过吉尔菲艾斯的提醒,莱茵哈特注意到她脸上尚未消退的倦色,放下杯子,声音比方才低了半度:“明天我再来。”
二人起身道晚安后离开。
格特鲁德靠在窗前,看着他们一前一后走出楼门。
红发青年身姿依然高挺,金发青年比他矮了约一拳的长度。
她忽然想笑——小时候莱因哈特为了赶上吉尔菲艾斯的身高,天天清早跳绳,巷子里总响起规律的脚步声。后来知道赶不上了,就不跳了。
雨还没停,路灯把整条街染出陈旧的颜色。
莱因哈特在雨里回头看了一眼,吉尔菲艾斯走在他身侧,低声道:“格特鲁德小姐累坏了。”
莱因哈特没有回答,只把外套领口拉高了些。
雨丝斜落下来,把两个人的背影都打湿了一点。
他们穿过被国丧钟声浸透的街道,谁也没有再说话。
格特鲁德关上门,回到沙发上,重新躺下,看了一会儿天花板。
明天开始,会有更多事涌过来。
她得在那些事到来之前,多睡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