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池御来到丰庆镇外。
他取出一方镜子,对其调动面容,挑眉弯唇,却始终压不下疲惫异色。
这样是瞒不过师兄的,他想。
但此时的池御思绪混乱,他做不到如往常般的毫无破绽,也想不出能遮掩过去的理由。
可他真的好想回到师兄身边……
白玉楼的两间小院在楼外后山处,一处地势偏高名抱山居,一处临溪名听水榭。
循着师兄的气息,池御停在听水榭前。
“铛铛铛——”
听水榭的院门被叩响。
白色小猫蹲在橙黄衣匣上,尾尖勾住院门铜环,等着院内主人开门。
吱呀一声,门被打开了。
“是月无霜师兄吗?我受人之托来送东西。”
小猫歪头,爪垫轻踩衣匣,蓬松的尾巴在身后扭晃。
月色下,凉风卷起衣摆,月无霜眉目温和、眼无笑意,轻声问道:“受谁之托?我并未收到消息。”
“师兄猜猜呢?”小猫跳下木匣,绕着月无霜走了一圈后仰头回道。
“师兄希望是小鱼。”月无霜弯腰将小猫抱起,揉了揉它的头。
“如师兄所愿。”小猫变回池御声线,尾尖甩出一道灵力将衣匣抬入院中。
“接取任务时收到消息,为师兄定制的衣物做好了。特地取来却发现师兄不在庙里,可真难为我跑这一趟了。”池御缩在月无霜怀里撒娇道,“师兄打开看看,喜不喜欢?”
月无霜打开衣匣,其中静静躺着一件大氅和一件斗篷。他不识色,也摸不出料子好坏,只能摩挲着上面花纹夸一句好看。
“师兄很喜欢,小鱼用心了。”
池御嘿嘿一笑,如往常般爬上月无霜肩头,软声道:“师兄喜欢就好。”
接着,他话风一转,状似无意地接了句:“不过,师兄怎么突然想下山了?若不是莲华说你和小师弟一起走的,我怕是都寻不到你。”
“无上山虽有四时胜景,看久了也会觉得无趣。”月无霜顺了顺小猫下巴,继续道:“况且小鱼头一次带人历练,师兄也想见见二师兄的风采。”
“哪有什么风采啊,师兄就会取笑我。”池御尾巴不轻不重地甩了下,解释道:“先前途经青州时我顺路接了个任务,内容是解决青州边境的吃童怪物。原以为顺手解决的事,可我在方圆百里找了个遍都没查到一丝妖邪气息。
“去找委托人了解情况后,发现这个怪物源于一个传了上百年的传说。好几户还活着的人家找了几十年,孩子的特征记得清清楚楚,对怪物的印象却吐露不清。
“而且失踪的虽然多是幼童,但也有不少流浪的大龄乞儿失踪。”
“小鱼的意思是?”
“我怀疑不是妖邪作祟,是人为。”池御顿了顿,尾巴也垂了下去,道:“但他们并不信这个论断,说百年前有位徐家夫人失踪,江徐两家封锁所有传送阵,将青州掀翻了天,甚至去相邻州边寻查都没能找到。
“若不是怪物吃人哪能消失的这么无影无踪,连尸骨都找不到。若是拐子出手,有这通天本领何须废力拐他们的孩子。”
与青州相近的,只有中州凛州和荒州。
中州多妖,常人确实会将吃人妖怪联想到中州。池御去中州边境探查时虽然遇见吃人的妖邪,但它们多蛊惑中州境内的百姓。
甚至“食物不够”了,它们会将凡人圈养在山内,时不时蛊惑一个出来,而不是越过边境线去找青州的百姓。
池御在中州时曾试验过,边境线上的罡风对邪祟有天然的克制,怨孽越重,靠近罡风受到的伤害越深。
若吃童怪物来自中州,怕是还没跨过去就被罡风绞杀了。
凛州极寒,边境多是雪灵化身的大妖栖居,它们不喜温热鲜活,故而附近少有人烟,更不会随意越境拐人吃人。
通通排除后,剩下的,只有荒州了。
“所以小鱼接下这个任务,是认为它与青州的失踪案有关?”月无霜问道。
“嗯,决胜崖的特殊让很多修士视为禁地不愿踏足,但无法运用灵力对修士是禁忌,对凡人却无任何影响。”池御垂眸说出自己的考量。
无论是百年前还是近几十年,青州传送阵来往人群里都未能找到失踪的孩子,那只能是从边境线偷渡的。
边境线罡风不断,若无灵力护体,很难带孩子安然无恙地通过。
有能力来荒州搜寻的势力,派来的大多都是修士。他们对决胜崖避而远之,认为此处是禁地,便会下意识觉得同为修士的拐子不会藏身于此,从而形成灯下黑。
修为再低的修士用惯了灵力骤然进入山中都会有不适,可若拐子不是修士呢?
倘若敢跨州掳人横穿边境线的不是修士,而是一群胆大包天的凡人呢?
“我也不确定这个任务和那些失踪的人是否有关,只是第一眼瞧着内容有些怪,加上地处决胜崖周围,便接下了。”
小猫轻轻松松全盘交代,就像从前和师兄闲聊分享行程趣事一般,无任何明显异常。
“小鱼心巧,思虑周全,想来不会有误。”月无霜从肩膀接过小猫,抱在怀里细细盘顺。“说这么多可累了?要喝点水润润吗?”
桌上的茶随时间降了温,正是好入口的温度。
氤氲热气靠近,池御僵硬一瞬,一个轻跳跃出怀抱,躲过了这份温热。
电光火石间,池御找到借口。他勾起嘴角,扬出一个甜甜的笑:“我携衣千里,到师兄这儿只有一口粗茶对付么?倒是可怜我这一路紧赶慢赶,连口水都没喝呢。”
“那小鱼想喝什么?”月无霜似是毫无察觉,扬笑与小猫对上视线。
“我为师兄准备这些的时候,也没问师兄想要什么啊。”小猫昂首阔步,跃上院内独亭,趴在檐边向下对视。
夜风轻抚,将白色毛发揉搓得炸了开,风中轻晃,一时间有些分不清是毛抖还是猫抖。
“是师兄思虑不周,是师兄的错。”月无霜起身到亭下,张开双手,似无奈似宠溺道:“夜里凉,快下来吧。”
“不要。”风将小猫声线都吹得有些颤抖,“师兄什么时候猜到我想喝什么,我就什么时候下来。”
“夜里凉,师兄冷,小鱼也忍心吗?”月无霜问。
池御自然是不忍心的,他清楚知道连自己这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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脾气都发的莫名其妙。
可他需要缓缓。
爪尖刺入瓦片,崩出细小石块,他紧闭双眼,想要平息那份热气带来的躁动。
不知过了几息,风静了。
池御的呼吸也随之静了下来,四周隐隐飘来一股草木香,将他的内心狂躁压下。
待所有都放空,一股前所未有的疲惫铺天盖地般袭来,池御身子歪向一处,从檐边掉落。
一双等候已久的大手将他稳稳接住,是月无霜。
衣袍无风自动,池御在他怀中从猫变回人形。少年靠在他肩头,面色苍白,唇瓣淡而干,浓密的眼睫下,是藏不住的虚弱。
拥抱的力度不自觉加深了些许,昔日盈满笑意的琉璃眸中此刻却是一片淡然的死寂,迷雾重重,像在酝酿某种无声的疯狂。
月无霜把池御抱回房中,将他放置榻上后,取来院中的茶水,一点一点贴近池御。
凉掉的茶水并未激起池御任何反应,月无霜将宁心茶倒进池御微张的唇瓣内。
没有反应。
不关宁心茶的事。
他眉头微蹙,略一思索,换了盏温热的上来。
热气甫一靠近,池御便有了动静,下意识地躲避热气,贴靠在月无霜怀中。
尤其是贴近唇边时,池御的抵触和儿时躲苦药一模一样,但这是他爱喝的甜水,没有苦药味。
不顾池御的挣扎,月无霜扳开他的嘴强行渡了点进去。
“咳咳咳——”
是比幼时喝药还强烈的反应,那点水刚入喉全被池御呛了出来,咳了月无霜满身。
按理说,池御睡得这样沉,不该有这么大的反应才对。
月无霜拭去怀中少年眼角的泪,在指尖轻捻。
正常情况下,他很难绕过池御感知展开领域,但今晚的池御毫无防备。
他垂眸探向那枚耳垂下的红痣,封印没破,只是有些松动。
不过短短一日,究竟发生了什么?
月无霜的手停留在池御眉心上方,半晌,他轻叹一声,指尖落在其眉眼处,匆匆划过停在唇边,喃喃低语道:
“小鱼,你会将一切都告诉师兄的,对吗?”
清晨。
池御伸了个懒腰,从榻上醒来。
发觉自己变回人形的他动作一顿,忙起身找了处有镜子的地方一看。
双目炯炯,面色红润,完全不复昨日疲惫。
只睡了一觉就恢复怎么快?
“小鱼,醒了吗?”
房门被敲响,月无霜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醒了。”池御压下心中疑惑,应了声前去开门。
“喏,看看可都合你胃口?”
托盘上都是池御回山时爱吃的几样冷食点心,还有盏冰柠茶。
“这全是师兄做的?”池御接过托盘,拉着师兄进屋。
“嗯。”月无霜任由被池御拉过,他低头看向又活蹦乱跳的小鱼,弯起嘴角:“昨夜过后,师兄反思良多,发现自己做得还不够好。小鱼待师兄这样好,是师兄薄待了你。”
月无霜垂眸,声音悠悠。
“都是师兄的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