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上中天,林中有人慌忙逃窜。
不知何时出现的黑水自腐烂泥泞中漫出,黏腻、冰冷,随着跑动的步伐一点点渗进衣物,深入骨髓。
白无尘喘着粗气,恶狠狠地掷出法器将身后黑影击退。他原是最先到的一个,却因说不出池御相貌而被敷衍驱赶,甚至被一个初出茅庐的臭小子嘲讽,他好歹也是碧游宗宗主!
不过是靠献祭手足换来的名声,若无徐星河,它玄天宗凭什么混上九州第一宗的名号,连无上道都比不上!那鹤云栖曾是天榜第七都要对他恭恭敬敬,一个连天榜都没上的东西还敢纵容弟子对他羞辱!
极致的怨憎和隐入骨髓的恐惧,是邪祟的最爱,亦是最佳的大补之物。
六七道黑影嬉笑着一点一点靠近,如猫儿逗鼠般,对他围追堵截。白无尘的招式、掷出的法器,在这方天地,对它们造不成什么伤害。
他只能逃,像丧家之犬一样逃。
又一次跌入黑水,腥臭之气冲进鼻腔,激得白无尘一阵干呕。眼角余光中瞥见一抹光亮,一抬头,却见是自己先前掷出的法器。
身体的疲累,灵力的虚弱,种种不正常的迹象击穿白无尘脑中混沌,他终于发觉不对劲了。
吴涛那人,自己与他无仇无恨,怎的就拼了命的带人对他大打出手。他一个五重境,死后不仅成了邪祟,还形成鬼域。
莫说只有七人,就算再死七个、十七个,死时怨气也做不到刚死就形成鬼域将他困在原地。
有人想杀他。
白无尘挣扎着站起身,撑靠法器环视一圈,道:“我可是碧游宗宗主,阁下对我出手,难道就不怕被挂上通缉令,悬赏九州,余生都不得安宁吗!”
“哈,六重境的命居然这么值钱么?”虚空中有人嗤笑道。
随即,黑影们也开始模仿那道声音,围绕白无尘极尽嘲笑。
“够了!”白无尘大喝,目光愤愤,恨不得将这群黑影焚烧殆尽。
“藏头露尾的鼠辈,只会玩这些阴招吗?!”
“欢迎白宗主回到荒州的小仪式罢了,怎么能叫阴招呢。”池御从暗中现身,斗笠低压,阴影盖过眉眼,露出鼻尖以及他那张漂亮却不饶人的嘴。
“只是没想到白宗主这么不禁玩,这才不过半个时辰,就坚持不下去了。”
“你!”白无尘气急,却无可奈何。他能感知此人对他没有杀机,也正是因为没有杀机,这般戏弄行为才可恨。
“既然白宗主累了,不如我们换个游戏玩玩。”池御漫不经心地把玩着玉简,修长的指节在玉石的莹润衬托下,竟显出形似鬼魅的苍白。
“游戏就叫——猜猜白宗主是谁家的狗,可好?”
池御没给白无尘反对或是反抗的机会,他话一落,所有黑影都欺压而上,将白无尘死死按压在地,动弹不得。
“白宗主不出声,看来是答应了。”他轻笑道。
“这附近,是通往青州的传送阵。能让白宗主甘心俯首称臣的,想来也只有青州三势:玄天宗、驭灵山、千机门。
“青州谢氏一直都是玄天宗附属,近些年来更是得玄天宗宗主庇佑,产业遍布九州。寻常山门宗派都不敢对谢氏子弟出手,但白宗主一出手就是杀招。
“驭灵山弟子稀少、消息闭塞,千机门和谢家有稳定贸易往来,所以……”
地上泥泞被黑水排开,自动分成一条干净的小路。明明是清爽的脚步声,池御一步一句走来,却压得白无尘心头一阵沉闷和恐慌。
“白无尘,你是玄天宗的狗,对吗?”池御停在白无尘身前,俯身道。
闻言,白无尘呼吸一滞,瞳孔不自觉地放大。
“看来,我猜对了。”池御勾起嘴角,眼里却无一丝笑意。
人在心力交瘁时的反应往往最真实,因为没有多余的力气再作掩饰。
他的报复名单里,又要添个玄天宗了。
熟悉的压迫感让白无尘开始剧烈挣扎,不仅因为池御突然溢出的杀意,还有还有池御的身份。
他是故意放自己走的!
无上道弟子在查当年的事!
白无尘只恨自己不能回到两日前,早知无上道还有名至少七重境的弟子,就算鹤云栖他们死外面他也不会去无上山。
他只是想挣个诛杀无上道弟子的功劳,谁曾想无上山还有个实力不弱于鹤云栖的弟子坐镇,甚至还引起其注意。
若当年的事被翻出,白无尘不敢想九州该是何等天翻地覆。
莫说碧游宗会毁在他手里,便是号称九州第一宗的玄天宗,甚至是四族那样的存在,不被扒掉一层血皮都别想安然无恙。
“只是提个玄天宗,又没说杀你,反应这么激烈作甚。”白无尘的头被池御一脚踩进黑水中,不得动弹。
不对。
白无尘先前被他遛了半个时辰,体力和灵力都在衰减,爆发的怨念一次不如一次,以此为食的这几只邪祟都安静了许多,为何它们又开始跟着白无尘躁动?
邪祟以怨憎、贪婪、暴怒……还有恐惧为食。
池御目光一凝,似想通什么,盯着脚下这滩“烂泥”缓缓开口。
“你在害怕。”
池御挥散白无尘周身黑影,迫使他抬头与自己对视。
长时间维持领域压制,对池御来说也有些吃不消。他面如冷瓷,唇色浅淡,月色倾泻在他头顶不算精致的斗笠上,莹莹月光顺着缝隙淡化阴影,更衬得他两眸如墨。
只光瞧着,便平白渗出三分寒意。
“你在怕什么?怕我杀了你?还是怕玄天宗?”
“应该都不是,不然你早该怕了。”
池御自问自答的话语,硬生生钓着白无尘不敢松懈。
指尖敲在玉简表面,安静的领域中,规律的敲击声一点一滴渗入意识,领着恐惧者的心声陷入共鸣。
“你在怕我。”
敲击声突然断掉,池御开口,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他细盯着白无尘的反应,一字一句道:“你认出我了,所以害怕,对吗?”
“怕我什么?这张脸,还是这张脸背后的身份?”
池御扯起一抹冷笑,语气森然。
“当狗罢了,让无上道弟子知道有什么好怕的呢?这些年碧游宗强占无上山资源,依旧安然无恙啊。
“白宗主如此做贼心虚,莫不是还干了些损害无上道的事?比如——
“三十九年前的白石山?”
白无尘没想到,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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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名无上道弟子居然猜到了。池御每多说一句,他脸上血色便消失一分。听到最后,竟撑不住,整个人灰败了下去。
他知道的一切,决计不能让此子知晓,更不能让他将这些猜测传扬出去。
白无尘发了狠,一把抱住池御小腿,体内灵核疯狂运转,竟是打算自爆灵核与池御同归于尽。
只要内丹还在,护住神魂,他就是舍了这肉身另寻一具重新修炼又何妨。届时,这七重境的门槛困不困得住他还另说。
“伏灵。”池御开口。
轻飘飘的两字落下,白无尘体内灵力瞬间止息。
繁琐晦涩的符文闪烁,一层层叠加运转,强行锁住灵力暴动。白无尘那被灵力撑圆的身躯,就这样不上不下的卡着,动弹不了半分。
伏灵——月无霜自创法阵之一。
同阶之内,压制无解。
池御一把盖住白无尘额顶,颈间红痣发烫,眼底墨色翻涌,一抹湛蓝浮现,遂又溢出两缕金光。
他闭眼,额间多出一枚竖眼金纹。
*
大殿上,强装镇定的白无尘扫视一周,才开口道:“月无霜已死,你们也该履行承诺了吧。”
“白小友,这俗话说得好,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月无霜才死多久,你就急着冒尖出头和玄天宗扯上联系,也不怕被人盯上。毕竟……”一棕衣老者捋了捋胡须,才补上后话。
“白石山的归属可经过小友你的手啊。”
“你们这是打算毁约?!”年轻的白无尘还藏不住脸上情绪,他愤怒地扬起衣袖指向为首老者,厉声道:“若不是你们许诺会帮我成为碧游宗少宗主,我何必冒天下之大不韪帮你们布局围杀月无霜。
“你们要是做不到想杀了我,尽管来啊,只要我一死你们的谋划就会传扬九州。我倒要看看,这号称九州第一宗的玄天宗,能不能平息全九州的怒火!”
“非也非也,我们既答应了小友,又怎会毁约。”为首老者递了个眼色,一旁的紫衣青年站了出来,将一枚巴掌大的玉瓶呈在白无尘眼前。
“这是我宗炼丹长老席青尘最新研究的丹药,一枚至少能让你跨越一个大境界。靠自身实力提升夺来的位置可比外界施压得来的名正言顺,小友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这药真有这效果,你们不留给自家弟子先给我?”白无尘虽然心动,但依旧半信半疑。
“席长老刚炼出来不久,若不是小友紧紧相逼,我们也不会现在就拿出来给你。至于是不是有效果,小友现场试试不就知道了。如你所言,若这是毒药,我们玄天宗也讨不了好。”
为首长老一脸不舍得的模样,观之殿内其他长老,也没什么好脸色,一副给他就是浪费的神情。
白无尘心中疑惑稍减,席青尘是青州有名的炼丹大师,想来是真有效果的。
他接过丹药吞下,入口瞬间化作一股澎湃灵力自体内喷涌,灵核拼命运转也无法全部消化。
白无尘被撑得脸色通红,还是一旁的紫衣青年出手,为他封住大半灵力,才免去他爆体而亡的风险。
“这、这究竟是什么药,药效竟这般强势。”白无尘跪地喘息问道。
“飞升者的血肉精华,灵力自然浩瀚无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