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州,无名山顶。
庙外,是欢庆的鞭炮声。
殿内,是簌簌的打磨声。
白衣少年半跪莲台,依着记忆里的一颦一笑雕琢着神像的容颜。刀尖翻飞,细细打量,冰凉的石屑飘落衣袖,细得像雪。
灯火摇曳,刻刀回鞘,池御起身轻柔地将浮屑擦拭干净。指尖一寸寸滑过神像低垂的眉眼,昏暗火光照不清他眼底晦涩。
良久,他俯身贴向神像冰凉的唇。
额前传来的片刻清凉,是放纵,亦是警醒。
再睁眼时,池御已从莲台跃下,后退几步以观神像全貌。
长髻中分,高冠马尾,额发随发带轻扬。长袍褶痕如水,广袖垂落如云。左手负剑于背,刃光隐于袖袍。右手当胸持花,青莲含苞半开。
慈目低垂,似敛尽人间霜雪。
几十年于修士而言或是闭关一瞬,但于凡人而言已是半生。那人的功绩尚能在世间口口相传,他的容颜却早已在岁月里褪色。
锦带束高冠,青莲映白袍。低眉观世苦,负剑渡尘劳。
还愿意记得他的人,大多只能从这四句里窥得他过往身形,立个形似神不似的像,求个震邪慑祟的平安。
“快了。”池御抬眼,漆黑的瞳眸接过神像眼中慈悲,为他渡上一层同化的假象。
“再等等我。”
他开口,声音轻得不能再轻。
殿外。
见池御终于出来,一只青色小鸟立即俯冲了下去。
“啾啾啾啾!”
赤色小爪落在池御肩头,青鸟歪着头好奇地打量着他的新造型,它吐出口中藏匿的晶球,转而叼起发尾扯玩着。
池御两指一搓捏碎晶球,露出其中信笺。
【暌违二载有七月,莲华思梨花醉甚切。日思夜念,尤盼君归。惟愿早还,祈尔平安。】
似想到那三头身娃娃可怜巴巴望着酒坛的样子,池御莞尔。
将信笺珍重收好后,他从青鸟口中扯过自己头发,边顺毛边道:“替我转告师兄,万事皆安。若无意外,半月必归。”
“啾啾!”
青鸟抖了抖翅膀并未起飞,而是在池御肩上不轻不重地跺了两下。得到池御投喂的灵石后,才摇摇晃晃地挺着那二两肚往荒州飞去。
庙外,一女子抱着孩童守着,时不时还往内瞧两眼。见池御从正殿出来,她忙起身靠墙站着,早已准备好的措辞在脑中过了一遍又一遍。
忽地一缕风穿过她的发丝,肩膀被轻拍了下。女人下意识回头,身后空无一人,只是她的座位上多了一只玉简和一册小书。
“娘,这是什么?”女孩抱着母亲拾起的东西问道。
“仙君留下的东西,娘也不清楚。”女人边走边四处张望,除殿内摇动的火光外,再不见一丝动静。
“娘在找什么?”女孩又问。
“娘在找仙君,只是他好像已经走了。”女人遍寻不得颇为遗憾道。
“仙君不是在屋子里吗?”女孩指向殿内神像。
女人抬头看向神像,竟不自觉地将神像面容代入脑中对池御的模糊面容,仿佛他本是这般模样。
她入殿放下女儿,让她学着自己的动作对神像三拜。
“双儿你记住,这是你的救命恩人,日后咱们就算帮不上忙也不能忘恩,知道吗?”
“女儿记住了。”
踏过月色,远离人烟,池御换下白衣套上黑袍,将面容隐于斗笠下。
这次离山的时间有些久,该多带些好东西回去,别让师兄担心才是。
池御轻揉左手小指,帽檐下唇角一勾,心中已有目标。
明州,启明城。
拍卖行的伙计刚挂上今日宝物名单,就见一黑袍人携晨露而来。还不等他仔细辨认确定来人,一块沉甸甸的令牌就落入他手中。
是拍卖行对极重视的贵客送出的金鳞令牌,还是九州通用规格的。
也不必辨认了,这等令牌加斗笠黑袍,目前也就池御一人。
“寒大师里边儿请!”
池御被请进他的专属包房,不过半盏茶的功夫,明州拍卖行的管事便带着本地的首席拍卖师喜气洋洋地走了进来。
其他几州的同事还说寒大师不喜明州,从不来明州出售,这不让刚上任的他碰上了。
“许久不见许久不见,没想到寒大师竟来了明州做客,今日到访可是需要本行提供什么帮助?”
话是这么说,但拍卖师都带进来了,与其说提供帮助,不如说等着池御往他这掏东西卖呢。
“老规矩。”
池御抿了口茶,随手丢出了个未封禁的储物袋,言简意赅道。
吴管事鉴定师出身,大多法器他一眼就能识别好坏。更别说池御不喜与外人交流,每件法器都带有玉简介绍。省时省力不抬价,品质还高有口碑,这简直是拍卖行的梦情卖家。
怕池御干坐无聊,他示意手下递来珍宝单。
“这些都是本行近期收来的新品,大师看看有没有喜欢的。”
池御接过,先是勾了几样亮闪闪的宝珠金玉,又选了几份火木属性的法器玩物,最后挑了半天没中意的,全勾选成蕴魂石。
背靠蕴魂石矿,除了与拍卖行达成合作的各世族宗门,其他人想获得大多只能从拍卖行买。
毕竟蕴魂石属于消耗品,在归藏墟里出生入死找到的可能只剩个空壳,不如花钱买,起码拍卖行还有假一赔十的保障。
吴管事并未多想,炼器耗费心神,炼器师自己买原料炼养魂法器并不少见,不仅法器属性适合自己,而且还能避免使用时被暗算的风险。
验收完所有法器后,吴管事先命人带下去好生保管,再与池御商议让他在明州多留两天,自己会安排好拍卖事宜,一定会给他卖出个好价格。
左右明州各地都有传送阵,他让人带池御在明州各地逛逛。人逛开心了说不定下次还来明州出售,届时业绩上去了,自己的职位也未尝不能再往上升一升。
池御没有拒绝,这番安排正合他意。
跟着安排的他了解了许多明州本地的风俗传闻,见越来越多的人因拍卖行放出的风声涌入启明城,池御以休息为由回到城内。
是夜,启明城灯火通明。
池御这次出售的法器种类很多,再加上他炼器大师的名声,有家世的没家世的都往启明城来。
为防生事,月氏族长月绮生分了波守卫派去镇场,启明城内城防守相较往常薄弱了些。
毕竟明州月氏乃千年世族,多少年未曾有人挑战过它的权威。就算守卫防守薄弱了点,坐镇的长老客卿总不是吃素的,趁机生事只会是死路一条。
不过……池御并不这么认为。
观察片刻,瞧出守门大阵内暗藏陷阱的池御轻松避开守卫弟子进入内城。
城中心巨柳耸立,树周十二高楼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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绕,屋舍高低错落有致往外延伸。池御就近蹲在一棵树上,并未轻易落脚行动。
月氏以阵道闻名九州,恐怕整个内城的屋舍布局都是一道巨大的阵法。一旦行差踏错,就是万劫不复。
他闭眼靠着,灵力自掌心顺延树干,再至树根与地面交汇,仔细感受城中灵气的流动。
果然,看似通畅的大路前方被汹涌的灵气阻断,而密集的院落里有好几处中断的灵气缺口,且缺口时时变动,就算探出生门,下一刻也可能转成死路。
唯有一处,阵法变化三次,它都是唯一的缺口。待第四次变化结束后,确定那处不会变换的池御将它定作安全点,在第五次变化前落脚它的房顶。
这里相较四周,看起来有些破败。
早已枯败的花藤,光秃的枝干,角落散放的孩童玩物……所有事物都蒙上了一层灰。
神识探查后发现屋内无人的池御跃入院中。
月光倾泻,房门大开,屋内并不显阴森,反倒与院中相应,透出一股荒凉。
四族之一的月氏居然会在内城留下这么一处破败的院子,无人居住也无人打理。思及至此,池御面色一凝,细细扫了圈整个院子后,挑了间靠近玩物的屋子走了进去。
很规整,也很简朴。
没有梳妆匣,只有一张很大的书桌,依高度来看,这间屋子的主人应该是个小孩。
池御上前捡起掉落的书和笔,放回原位时一缕风吹过,空白的宣纸被掀起一角,露出中间着墨的部分。
眼尖撇见这抹墨色的他,小心翼翼地将那张纸抽出,看清了画的内容。
是一只小狸花,还是画师很喜欢的小狸花。
池御轻抚笔触,似还能感应到这间屋子的主人画它时饱满的情绪。
他垂眸,捏着小猫被晕染的名字将这只猫看了好几遍,才扯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将画纸收入储物袋内走出房间。
离开前,池御深深看了眼院落布局,随后一步踏出,八重境实力尽显,直直朝族长所在高楼冲去。
阵法被触动,警报响起,有人夜袭月氏,刺杀族长。
月绮生刚在温柔乡里结束,就听见阵法被触发,那刺客不知何时潜入内城,现在竟已逼近城中心的十二楼。他忙穿好衣衫想要唤人,却发现不管怎么喊都没人来。
房门被踹开,月绮生一脸惊恐地看向来人。
“来者何人?我乃月氏族……”话还没说完,他就被一剑封喉。
“聒噪。”
池御甩抹去脸上血迹,冷眼看着月绮生被护体金光治愈伤势,以及得到消息赶来增援的守卫。
“放心,还没到你的死期,今日只算收个利息。”
剑尖一抖,将剑身脏血全甩了回去,锋利剑气又在月绮生身上留下几道伤痕。池御收起剑挑衅一笑。
“一起上?”
“无知小儿胆敢挑衅我月氏权威,简直狂妄!”
一长老率先出手,他和池御同为八重境,对打起来竟不分伯仲。见状,其余两位八重境长老也纷纷出手,对挑衅者当速战速决才不损威望。
很快,池御落入下风,趁其不备,月氏长老一剑穿胸,直取性命。
“一群蠢货,看看后面呢。”被贯穿的“池御”不见痛楚,反倒扬起一抹嘲讽,逐渐消散身形。
话音刚落,城中柳枝乱舞,大地震颤。
月氏悟道圣树千古柳受袭,内城大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