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兮为偷闲躲静,也为了不碰见滕萧那个冤家,独自背着竹篓,赴往山林。
她一手持着小药锄,一手拨开挂着露水的丛草,屈膝蹲下,细细辨认面前的药株。感觉无甚问题,便小心地割陷下去。
天色渐暗,山风呼啸。
蓦的,一声闷雷隆隆作起。
她抬袖,拭了拭额畔的汗渍,仰头一看,一滴冰凉的水点坠到眼眶下缘。
怎地又下雨了?
虞兮黛眉微皱,暗叫不妙。
这会子若是回去了,定被浇得狗血淋头。
虞兮静静忖度。
还记得,不远处有一陡坡,坡下有一岩洞。
之前路过时,她曾偷偷探过,当中并无野兽安家。那帮打猎的弟兄惊动了这群走兽,估计很难有野物蛰伏在附近,里面或可藏身。
思及至此,她即刻启行,前往那间匿地。
前世上山采药,也偶然会遇到几场急雨,须要时常考察地形。如今,已养成习惯了。
虞兮方抵达岩洞,倾盆骤雨漫天泼落,狠狠砸向地面。每一滴雨叩下,便溅起细碎的水花,无数水汽混在一齐,腾起一层薄薄的雾。
若是行人在此步途,定会眩住双目。
她心中万分庆幸。
好在没有冒雨回寨,不然,必当失了方向。假如走得深了,还没准回不回得来呢。
虞兮席地而坐,一望外头的雨势,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等停了,再回罢。
原是如此想的。孰料,这一下,就下到了傍晚。
-
朗博元披着一身蓑衣,本要回屋,却听寨里的儿郎告说,小桃红辰时来寻过自己,她不见他人影,索性便去了别处。
恰巧,朗二叔现在距离滕萧的园子并不算远,也好去他隔壁瞧一瞧,问问女公子是何事。
他敲了敲门。
厢房内,一片死寂,始终无人来应。
“奇怪……”
朗博元暗暗叨咕:“这么晚了能去哪儿?”
他迈出院落,随意唤住一位小弟,问了几句话。
那小弟也一概摇头,称不知道。
哨塔上的孙小六瞥见两人在底下讲着什么,因开口相询:“二叔在找什么呢,咱也帮着瞅瞅?”
“你来得刚好是时候,我问你,你可见过女公子?”朗博元扬声。
孙小六略作思量,才踌躇般地出言:“好像…是外出了?从那条道走的。”他指了一指,又道:“这几天,她常上山去。”
朗博元骤生出一股不祥之感,急忙诘问:“可回了?”
孙小六犹豫了片时,微微摆首,“还没。”
“糟了。”定是教这场大雨给留在山里了。
朗二叔一拍大腿。
平常,他根本不许寨子的人阴天入林,若是起雾迷了山,后果不堪设想。再者说,雨后那道路泥泞湿滑,若是跌出个好歹来,可怎办是好?
朗博元近日嘴馋,爱吃些酒水,也就没怎么管她。他一念及此,满是懊恼。
眼下,雨虽小了,可日头已然西沉,林间野兽横行,谁也保不准能发生什么。
朗二叔攒起眉头,命小弟立刻去寻大当家。
斯时,滕萧于晒场的石亭中,孑然默坐。
他心中莫名纷乱,兀自怔神,一闻有人前来,便回过神来,低哑出声:“何事这么急?”
小弟凑近几分,道出原委。
滕萧一听事关小桃红,当即站起,动身去往朗博元处。
“她怎了?”他沉着脸色问。
朗博元语气焦灼,如实回答:“女公子进山去了,到现在还未归,恐怕……”
这女人,竟会惹麻烦。
滕萧隐生怒意。
他强忍道:“我去寻。”
朗博元闻言,登时摘下头顶的竹篾斗笠,递予他。
“大当家多加小心。”
滕萧“嗯”了一声,取过斗笠戴了上去,他伸出粗糙的手,将帽檐往下压了压。接着,循山道走了。
浓夜笼罩绿林,雨珠噼啪捶打在枝叶、山石上,雾气顺着山坳漫上来,将峦峰尽数淹没。不论远近的树木,肉眼望去,皆成了一团模糊的影。
滕萧英挺的身姿在林间徐徐穿梭。
他玄色的劲装已是濡湿,凉气也遍及全身。
辛亏,滕萧体质不错,尚可扛得住。
他一边唤着小桃红的名字,一边迈步。
滕萧四下环顾,周遭渺无人迹。他蹲下,在地面上仔细一瞧:
雨天多有淤泥,究是不出料想,上头散落着数个脚印,零零散散的,汇成一道。
那泥印小小一枚,一看便知,是女人的绣鞋踏上去的。
-
昏暗的光线下,虞兮倚坐在岩壁旁,双手牢牢环住肩膀,瑟瑟发抖。
她自诩方向感不错,只要是走过一遍的路,必然能认下。
不过当前,她并不敢贸然离开这里。
谁晓得外面有没有豺狼虎豹?
但留下,也很痛苦。
寒风袭来,虞兮蜷缩在角落,不由得打了个喷嚏。
好冷……
早知道,捡些枯枝来烧了。
“小桃红——”
虞兮一惊:
有人在叫她?
她探头望了几圈,什么也没看到。
“我一定是冻出幻觉来了……”虞兮喃喃。
她把脸埋进臂弯,抱得紧了几分。
不对。
如果是幻听,应该唤她的本名呀?
虞兮扶着岩壁,渐渐起身,走了出去。
远远的,她遥见那一抹熟悉的衣色,和巍然的背影。
“滕…滕萧?”
虞兮简直不可置信。
他来找她了?!
虞兮微讶,心里的滋味说不上是惊,还是高兴。
她睁着一双翦水秋瞳,缓缓地接近。
男人察觉有脚步声悄然而现,他回头,望到一张惘然的面容。
虞兮碎发凌乱,整个人单薄得恍如那风中的弱柳,在细雨里摇摇欲坠。
她没有委屈,更没有哭,仅仅只是瞧着对方,两只眼睛里,湿漉漉的亮。
他人还怪好嘞。
虞兮不觉暗自窃喜。
“滕萧…我冷……”
她呜咽着,急促的呼吸轻轻发颤,模样像是跌倒受伤的孩童见着了父母,呖呖糯音里,含着近乎本能的依恋。
男人听了,心头一紧。
幡然回神,他开口道:“冷?冷就受着。”
虞兮:“……”
诶?这怎么和预想的不一样,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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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该是他立马过来关心她、带她回家么?
滕萧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一把拽过她,语气沉厉:“长这么大,脑子是摆设么?不知道阴天不能进林子,非得让老子满山来找你。”
这是他对她说过最长的话了吧?
虞兮垂首,喏喏地道:“对不起嘛,我…我只是想采点儿药草……”
“再说,等天亮了,我自己会回去的。”她又心虚又理亏,因不敢反驳,唯有小声嘟囔。
滕萧放开了她,冷笑:“说得轻巧,出了人命算谁头上?”
虞兮紧紧揪着衣摆,没有讲话。
她向后退了半寸,忽地,踩中了什么,触感似乎是一条软绵绵的物件。
虞兮回身一看,一只三角小头、覆有暗褐色斑驳花纹的蛇,它分叉的舌信飞快地吞吐,嘶嘶哈着气。吓得她猛然一惊。
“蛇、有蛇——”
她猝不及防,径直一扑,缩在了男人的怀中。
滕萧颤了一下,只觉有一团温柔贴了上来,他神情一怔,不禁回想起那日出格的梦,惶悸之中,他连连退了两下。
“咔哒”一声巨响。
伴随着钝利金属咬合的动静,两人跌了下去。
斗笠掀得一斜,自他头顶滑落,在地上滚了好几圈,骇动了那条小蛇,它倏然蹿入草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虞兮倒在男人坚硬的胸膛,耳边,听到他鼻音发出一声闷哼。仰面,她瞧见滕萧那张俊俏的容颜突然变得微狰,痛苦地蹙起了眉。
“我是不是撞疼你了。”她紧忙起开。
滕萧并未好转,他僵住不动,咬着牙关一语不发,细看之下,额头还冒起了薄汗。
“你…你怎么了?到底磕着哪儿了?”虞兮望着他苍白的脸色,关切地问。
滕萧顿了半晌,才道:“腿。”
“腿?”
虞兮低头一瞧,霍地,捂唇发出一声惊呼。
只见,一具捕兽夹咬穿了裤管,铁齿狠狠地嵌进他小腿的皮肉内。
滕萧素来喜爱深色的服饰。此时,他的袴角湿得濡亮,她怯怯一探,染红了半个掌心。
果真是血。
虞兮讲不出话,眼眶一热,急出了泪花。
她浑身不住战栗,伸出指尖,试着去掰开他腿上的钳制。
方一碰上,猛地被他擎住了手腕。
滕萧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像是用尽力气,才压下眸底的猩红。
“……别动,这东西会伤到你的。”
他嗓音黯哑得不成样子,虞兮听了,淌下一行清泪,“对不起,都怪我。”瞬息之间,她心念急转,“别怕,我会想办法的……”
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家能有什么办法?
滕萧暗忖,额角处泛起了几条青筋,他忍下痛楚,缓缓开口:“刀。”
“什么刀?”
虞兮举目四顾,看见他身后背着的一把长刀,顿时了然。
她双手攥住刀柄,万般吃力地拎住了。
滕萧单掌扶树,站立起来,他伸手接过,心下一横,刀尖朝着腿上嵌住的兽夹,遽地一撬。
虞兮见到面前的情形,呼吸倏然一滞,不由得担忧起来。
滕萧齿间紧咬,颌骨蹦成了一道弧线。
“砰”地一声震响,簧片迸出,铁齿霍然张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