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帘幕卷轻霜，昨夜，又莫名的下了一场疾雨，直至三更。
檐瓦尚淌着点点残雨，满园积起浅浅的水洼。
陈媛坐在炕头，摆弄着一根碧玉簪子。
家中拮据，这是爹一分一文的攒了数月银钱才购得的，不过是盼她外出时能多些体面，不至于教人轻视了去。
她拿着簪子，缓缓扶在发髻上，对着铜盆里的水影侧了侧头，又理顺了鬓边的发丝。
陈媛心情大好。
她生得一张漂亮的脸蛋，两颊带着婴儿般的圆润，一笑起来，便浮现出一对浅浅的酒窝。她身形丰腴，非但不显笨重，反衬得容貌明艳，还添了几分风情。
“媛儿，去买些肉回来。”
外头，娘扯着嗓子吩咐道。
“唉！”
陈媛应了一声，款款起身，从罐子里取出碎银，攥在手里。
她撑着纸伞，提着裙摆跨出门，去往西边的市集。
到了地方，陈媛望着闭紧的门店，愣了一瞬。
常去的这家，今日竟歇了。
开在对面肉铺的摊主是个膀大腰圆的中年女人，此时，正在用一块陈年的脏抹布擦拭案板，她见陈媛来了，便停下手里的活计，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才问：“姑娘、买肉？”
陈媛寻思半天，磨磨蹭蹭地迈了进去，她踮着脚，四处在肉摊里仔细看了一圈，末了，伸出兰花指隔空一点，“老板，我要那块儿。”
摊主眯眼笑了：“行，那我都给你包起来。”
“不用，切一小半就行。”
大娘闻言，撇嘴面露不喜，她一把拎起肉块，正要下刀。
“等一下！”
陈媛忙叫住：“我要另一头的。”
摊主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似得，忽地将刀往案板上用力一搁，“不是，姑娘，那肥瘦相间的好肉被你挑走了，我剩下的我卖给谁去？”
“这…那你生意还做不做了？您要嫌麻烦，大不了我走远些，寻寻别的摊子。”陈媛语气像裹着棉花的针，软中挟了几丝犀利。
肉铺大娘皱眉，她心下不满，鼻音重重哼了一下，叉腰斜睇道：“我这也是为你好，谁家未出阁的姑娘各个不是纤瘦苗条？你呀，吃多了，小心嫁不出去。”
“你、你！”
陈媛哑口无言，立时，她一张娇憨的面容微微发烫，升上两团绯色，“我不买了！”
说罢，就要走。
（作者叠甲：古人家的姑娘有一部分会因为嫁不出去发愁的，剧情需要，切勿上升。）
方踏出门去，一男子出现在她的跟前，开口道：“将那块打包了罢，不用切，我全要了。”
那男人看着受了伤，臂膀束着白布，斜斜的挂在脖颈。陈媛闻声抬眼望去，只觉他有几分面熟，便多瞧上了一阵子。
屠三见她这般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羞红了脸颊。
辛亏他肤色晒得黝黑，这份窘迫才不至于被一下看穿。
他单手提着肉，讪然一笑，递于她眼前，“给。”
陈媛又惊又喜，却迟迟不敢去承接，她瞳孔反复游移，最后落在他的身上。
“我们…是不是见过？”她试探般地，讷讷出声。
屠三顿了顿，徐徐点头。
陈媛回忆开春时，在自家院前的长巷中，遇到一人。那人长相凶神恶煞，四方脸浓眉毛，周身血淋淋的，活似庙里供着钟馗像。
她初见时，吓得不由得一惊，未曾想，对方反倒是一副惧怕她的模样，先行避让开来。
原来他就是那个二愣子。
陈媛想起那日便忍俊不禁，她以袖遮住唇瓣，偷偷地笑了。
-
流云镇内，往来行人络绎不绝，烟火袅袅。
滕萧穿行在街道中，身姿傲然挺立，墨色衣袍随步履而动，自带着一股刚毅的男子气。
沿街的少女们敛了嬉笑，远远瞥见他，不觉一愣。起初微感此男有些可怕，愈瞧，愈觉得他相貌周正、仪表堂堂。她们目光渐渐缱绻不舍地望着他，驻了足。
整条长市的视线皆不由自主地，追随着他的身影。
可滕萧神色依旧淡漠，对周遭一切的注目全然不在意。
突然，他脚步一顿，停在了药铺的门前。
“阿婆，我疼……”
“乖，马上就好了。”
里头，坐着一位白发妇人，膝头搂着年幼的孙女。
小姑娘耳朵新穿了耳洞，她怯生生僵着脖颈，一动也不敢乱动。妇人低声哄着，接着，剜出一小坨米白色的膏，抹在了孙女红红的耳垂上。
眼看妇人结了钱款，牵起小姑娘的手转头离去，滕萧才进了店里。
他脑中想起小桃红肿起的指尖，沉吟许久，终于开口向掌柜问询：“方才那祖孙二人买得药膏，可还有存货？”
掌柜连忙招呼：“有的、有的。”说罢，便拿起一小罐瓷瓶，交予他。
滕萧付完账，就要将钱袋和药罐收起，他一摸腰间，动作骤然怔了一刻。
父亲赠给他的那枚木雕不见了……
他当即回身，循着走过的路折返，在熙攘的街巷间，垂眸寻觅。
来回搜了几圈，一无所获。
这物件算不上值钱的珍品，想来旁人瞧见，也不会特意拾去。
那会在哪儿？
滕萧倏地忆起什么，也来不及与一同采买的弟兄们打个招呼，便径直走出阊门外。
他进了山间的密道，赶回寨子里，一路去到溪水边，四处逡巡，却始终不见木鹰的踪影。
-
虞兮起了个早，去往药房，将前两天采来的本草拾掇起来。
她抬眸，望了望天。
阴云密布，白昼浑如暝。
她本想着拿出去将草药晒干，奈何不见日光，思量半晌，也只好就此作罢。
现下，寨子里的人几乎少了一半，放眼而去，氛围格外的冷清。虞兮没有寻到朗老先生，便去伙房领了吃食，独自坐在帐内的某处角落之中。
她一边撕下小小一块的白馍送到嘴里，一边低头摊开医书，细细阅读。
如今，里面写得字，她已认下不少。
“大哥。”
“嗯。”
帐外，脚步声渐近。
貌似是滕萧往这儿赶来了，隐约还能听到有弟兄上前同他寒暄问好。
虞兮回过神，顿时就慌了，她无暇多想，赶忙拿起医册，起身悄悄撩开后方的帷帘，匆匆逃走。
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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滕萧进来时，堪堪瞥见她裙裾的一角，眨眼便一闪而逝了。
他阔步踱至她先前坐过得位置，缓缓垂首，看到那一碟被弃下的小菜，以及还未吃完、余下大半的馒头。
滕萧眸底一暗，腹诽道：“这女人，竟如此浪费食物。”
他目光落在她消失的地方。
若是以后，当真娶她当了压寨夫人，必得立下规矩好好约束一番。
虞兮全然不知他心中盘算，她回到屋内，只觉胸腔里“扑通、扑通”地猛然作响。
说来奇怪，明明是他偷看她洗澡，先乱的人怎反倒成了自己？
不过也是。
虞兮表白被拒，一旦与他遇上，难免尴尬。之前相处还算自然，经过那一遭，也就进退两难了。
她缓下一口气，步出房门，竟再度撞见滕萧。
避无可避，她迎面相逢。
庭院里，二人两两相望，默然无言。
虞兮飞快地错开视线，欠了个礼，招呼了一句：“大当家。”
滕萧下意识地看了过去，深邃的眼眸静静凝着她，也不言语。
今天，这丫头分外岑寂。
她姣好的面容敛去往日鲜活，宛如月下一朵娴雅的白花，清丽的脸上含着几丝愁绪。
滕萧有许多话想与她讲。
想问她是否见过那枚木雕，想问她怎地了，为何会这副神情。更想问，她的心意，是否还像前日的雨夜那般炙热……
万千念头盘旋在心底，可望着她略显局促、刻意躲避的模样，他到了唇边的话语，又难以出口了。
滕萧素来杀伐果决，但一面对感情之事，就失了平日的锋芒。
临了，他沉着嗓音，淡淡地问了一声：“出去？”
虞兮拘谨地点了点头，反应过来，抬眸轻声试探：“不…不行么？”
“……”
滕萧无语地想笑。
不过随口一问，她竟如草木皆兵，惴惴不安。
二人之间的隔阂，清晰得令人心头发涩。
难不成，她那日雨夜袒露的喜爱，竟是这般廉价？时间不过两天，便能疏离至此。
他不由得回想起往日，小桃红与一众弟兄逗乐玩闹，他们轻易就能换来她的笑靥，而她落落大方，无半分拘束。
是了，寨子里那么多男人，他凭何笃定她非他不可呢？
滕萧蹙眉，幽幽地道：“你随意。”
虞兮听出他语气不大对劲，却猜不出缘由，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只低低“哦”了一下。
言罢，她抬脚意欲离开。
擦肩而过，虞兮行了几步远。
“等等！”
滕萧忽地出声，将她唤住。
虞兮回头，目光不解地瞧向他棱角分明的面庞，“嗯？”
她心头一动，莫名滋生出几分期冀。
滕萧滞在原地，短暂停顿了片刻，末了，他喉结咽了一下，道：“没什么。”
虞兮唇瓣微微抿起，仍不死心地望着他，见他无意多说，心中那点期望乍然消散。
她收敛住怅然的神色，准备再度动身。
滕萧伫立，目光牢牢地锁着她轻倩的背影，他自怀中取出那只瓷罐。
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