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数日烈阳当空,万里无云。
寨中借着晴好的天气,上下忙碌不止,虞兮根本见不到滕萧的人影,更别提,他在莫名其妙的躲着她了。
朗博元单手持卷,口中念了几句书中的字句,抬头见她走神发怔,遂道:“女公子若是学不进去,今日便罢。”
“对不起,朗先生,我也不知最近是怎地了。”
虞兮误以为朗博元恼了自己,忙开口致歉。
他听了,轻笑几声:“你言重了。”
两人对坐无言。
朗博元想了想,突然提议:“若不然,陪我这个老头子去逛逛如何?只当是散散心。”
虞兮不想辜负他的一番好意,应承道:“听先生的。”,她一面伸手扶他起身,一面问:“先生想去哪儿?”
朗博元拈着颌下的髯须,两只布满皱纹的眼觑成了两道弯,“女公子跟我来。”
两人缓缓的出了寨门,直奔往山下。
过了几个坡,来到一处隐秘的羊肠小道,再向此间而上,映入眼帘的便是一山洞,里头藏着一道暗枢密廊。
虞兮愣了,目光紧锁前方,“这是?”
“此乃百年前,先辈开山辟路所凿之秘道,直通村落,可省却数日跋涉之苦。”
朗博元指尖轻触石壁上的机关,嵌在壁龛中的火把次第燃起暖色,他回身展手邀道:“女公子,请。”
虞兮微张着粉唇,迈步踏入那片深邃之中。
“偌大山脉……竟藏着这么一条通路?”她惊道。
朗博元喉中溢出一声轻笑,“何止这一条,咱这山寨四通八达,不过这条是最近的捷径罢了。”
前方未几,便是一处断崖,火光的光芒竟照不到底,只见他随手不知按下了哪里,机括转动,铁索铮鸣哗啦作响,一方厚重的木台自地徐徐上浮。
两人登入木台,虞兮不禁感叹:“真是神了……”
“这都是老祖宗为了应付官兵围剿,特意留下的退路。威武寨五座营地,附近各有一条。”
“五座?可……不是只有一座么?”
那一座便是虞兮与各弟兄们所居住的地界。
朗博元吁了口气,道:“唉……那都是曾经辉煌时所建的,如今四座营地、三条秘道都已荒废,女公子自然不知。”
“原是如此。”
虞兮语气挟了几丝遗憾,又好奇问:“那除了这条道,另一条没有荒废的路是通向哪里?”
“流云镇。”朗博元答。
虞兮了然点头。
怪不得,寨子里的人去采买时,来得快去得也快,这要是坐马车行正路,起码要一天一夜。
思索间,不觉已到了地方,眼前,树荫遮住了洞口,拂开丛草,赫见湛蓝长空。
“前方再行几百步是一条泥路,顺着路往左走,便是村落了。”
朗博元再度开口,他从怀中掏出荷包,塞入她的掌心,里面沉甸甸的塞了不少银钱。
“女公子尽管去玩吧,老夫就在此处静候。”
虞兮解开荷包,低头一瞧,数枚铜板卧于其中,她当即推辞:“这怎可使得。”
朗博元摆了摆手,“底下这些人每月的零碎银钱本就是我发放的,我听说女公子为众兄弟们治了许多的小毛病,你也是劳有所得,莫要再谦虚。”
虞兮有些羞愧,却也不再拒收,默默将钱收了起来。
“先生不与我同去?”
“我老了,玩不动了,你去罢,甭管我。”朗博元笑道。
“奴多谢先生厚爱。”
语毕,虞兮对朗博元深深行了一礼,转身离开了。
她照着指示,果真在树林的掩映中,循出一条坦直的小径。往前走不多远,屋舍错落,炊烟袅袅,隐约还能听见几声犬吠。
虞兮许久不见此情形,也觉有几分新鲜。
寨里蔬菜、瓜果从来不缺,米面也留有足份的,唯独无人养鸡、羊、猪等家畜。他们嫌味道大还脏,都不愿意经管。
她决定多去巡一巡,最好买一筐鸡蛋回来吃。
途间,忽逢一位垂暮老妪,虞兮初临此地,异乡孤客的不识路,当然是要问上一两句。
“阿婆,请问你们这儿哪家卖鸡蛋啊?”
满头白发的老妇人牙齿几乎掉光了,耳力昏聩得厉害,她不住咂了几下嘴,吐字含糊:“啊?鸡蛋?我不买鸡蛋,我儿子就是养鸡的。”
“那您儿子在哪啊,能不能卖给我几个蛋?”虞兮拔高了声音。
老妇慌忙摇手:“不、不买蛋,家里有。”
“算了您忙去吧……”
虞兮万般无奈,幽幽一叹,复而换了一条道。
她心下正茫然,四顾望了望,打眼看到老槐树下,立着一身形挺拔的少年。
只听“嘭”地一声重响。
少年身着素衫,乌黑的头发高高束起,他面色阴沉握紧了拳头,那青筋都涌在了手背上,对着树干猛地锤了一下。
“?”
虞兮顿足。
这人有毛病?大白天的,跟木头打架。
还是在学武功秘籍,譬如,铁砂掌什么的……
她本不欲多生闲事,但终究按捺不住,款款移步上前,出言询问:“你这是在做甚?”
身后传来娇懦的声响,少年回首,见是一位貌美的妙龄少女,他瞠大了双眼,显明是呆了。
少年敛过神来,立马将淌着浅伤的手藏到背后,脸泛起了红晕。
“你…你是谁,我见过你么?”
话音入耳,竟莫名熟悉,像是在何处听过似的。
虞兮蹙起眉。
她想起,与顾羡之大婚的那一夜,也是有位少年闯入府中。
虞兮目光轻转,暗自揣度了一回。
她稍作停顿,悠悠开口:“公子姓徐?”
“你怎么知道。”少年讶异。
那没错了,他便是大闹喜宴,她一夜新郎小青梅的亲弟弟。
“名叫徐子卿,对吧?”
少年又惊又疑,他一张不安的神情瞅着她,问道:“你是何人?怎会知晓我的名讳?”
虞兮睁着一双剪秋水的眸,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与狡黠,凑近了些。
“我是小桃红呀,小时候还一起玩过呢。你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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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忘了吧……”她歪着头,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语气藏着落寞。
徐子卿掩饰般地抚着脑袋,挠了几下。
这女孩能叫出他的名字,看起来的确是认识他。
问题是,他不记得人家呀。
他扯着嘴角,扬出一抹牵强的笑意:“没忘没忘,小桃红妹妹嘛,我当然记得。”
“太好了!”
虞兮声音清朗明快,她眼底满含雀跃,攥住少年的手臂,急道:“妙音姐姐呢?快带我去见见她!”
徐子卿顿了一瞬,迟迟没有应声,貌似是在犹豫。
少年寻思着,微低了头,悄悄打量自己身上的衣裳,紧接着,他又望了一眼女子秀美的容色,颊边再次烫了起来。
他皱眉:早知道穿干净点儿了。
虞兮见徐子卿面上踌躇不已,便以为他要拒绝,她贝齿轻咬着下唇,戚戚地道:“哥哥怎不讲话,莫非是……嫌弃我这个穷相识不成?”
徐子卿闻言慌了,迭声否认:“绝对没有!唉……我不是不想带你去见姐姐,只是,我们也是刚搬到这儿,不曾想能在此遇见,家里还未拾掇好,又脏又乱的,若是要待客,恐怕不妥。”
他越是往下述说,心中羞愧越甚。
“都是一个村头出来的,哪里就在乎这些?莫折煞我了。”虞兮揪紧衣袖,语调带着浅浅的委屈。
徐子卿自知惭恧,不由得垂了脸,叹道:“快别这样说了,只要妹妹不嫌弃就成,与我走吧。”
虞兮暗喜,笑着应了一声“哎”,当下便跟了上去。
二人行至一座篱笆小院。
院内,屋舍历尽风霜,墙面上的土石大片剥落,房檐瓦片残损不齐,颓旧的木门一开一合,不住发出吱呀的响。
窗牖早已老朽破败,却摆着几盆花木,斑斓错杂郁郁青青。
可见照料它们的主人,虽过着清贫的日子,但仍怀风雅。
徐子卿侧目,偷偷窥伺身边女娥的表情,确认她并没有不适,更无鄙夷之色,他紧绷的神经渐渐舒缓下来。
他迈步上前推开门扉,方要说出“请”字,可眼前的景象,让他焦灼如焚,楞是一句话都未吐出来,就踉跄地冲到了房内。
“姐姐!”
虞兮一惊,循声望去,是一位与她年纪相仿的女子伏落在地,神智昏蒙,一动不动的样子,似乎是晕了。
她来不及多想,仓皇趋入。
“这……是妙音姐姐?她怎地了?病还未痊愈么?”
一连串的问话接踵而至,徐子卿一时应接不暇,他无心作答,只蹲在地上,搀扶住姐姐。
虞兮连忙搭手相助,与他一同将人移到床榻。
她坐在边上,细细掖严被褥,抬眼,瞧清了病女子的脸:
那花容不见血色,肌肤比虞兮还要白上几分,甚至有些渗人。可弱态之下,依旧是一副姿色难掩的佳人模样,五官轮廓清丽,眉宇如画。
长睫几微翕动,如震颤的蝶翅,徐妙音静卧着,艰难睁开双目,那两只失了神采的眸子,尚是一片混沌,她缓缓转头,茫然看向虞兮,发出一阵极虚的喘息:“你…你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