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公府久病的世子妃终于好起来了,听闻她得知世子逝世的消息后便得了失心疯。
一时间京都之中,人人都在赞叹两人伉俪情深。
渐渐街头巷尾还多出了以两人为原型的画本子。
叶语嫣在家急得团团转,她向国公府递了多次帖子都无功而返。桓乐不愿意见她,她却担心的紧。
姬乐游死后陛下暴怒,下令严查,一时间人人自危。
姬乐游就是一个由头,活着能查到源头最好,死了便当做这场清缴的敲门砖。
蒋叙那斯不就是知道前路凶险,所以才不肯去的。
蜉蝣园卧房内,四处窗户都关着。桓乐坐在桌前对着面前的瓮喃喃自语。
“你看,这是你给我画的画像,我倒不知我还会做出这样的动作。”
画中女子神情放松,动作娇憨,半趴在窗楣上,看着院中的丫鬟们嬉戏打闹。
那是青雾和追风在冬日里打雪仗的那次,姬乐游还故意捉弄得她满头是雪。
“我应该没和你说过,我与邵文昭是旧识。那日他来家中寻我救你,看见他的时候我吓坏了。”
“他也是个傻子,到现在都还以为我是世子府的婢女。”
“姬乐游,你说是不是因为我前半生总是骗人,作恶多端所以老天惩罚我。罚我丢了妹妹,罚我才知道什么是喜欢,便失去了你。”
“邵文昭说你和追风是为了救他,所以才先行一步引着追兵朝云城方向去了。我顺着你们的足迹走了又走。还是不相信那颗……那……是你。”
“抱歉啊。我没能将你全须全尾的带回来。”
“我现在有点恨自己了,早知道多看看你,也不至于现在连一个和你一模一样的木头娃娃都做不出来。”
桓乐摆弄着手里的木头,木刺扎在指尖鲜血淋漓。她的手泡过药水,麻布的粗糙都会让指尖发红,可是现在摸在粗糙的毛料上,他却好似感觉不到任何痛苦。
“世子妃,吃些东西吧。”
青雾捧着餐盘,眼中含泪。世子妃消失许久,回来后便是这样丢了魂一般。
她茶饭不思,每日只捧着木料雕刻。却总在即将完成之际将木头扔在火中,焚烧殆尽。
春茗姐姐劝了又劝,却还是没能让她多吃一口饭。
“青雾,你想追风吗?”
青雾放下盘子的手一颤,不小心打翻了桌子上的瓮。
顷刻间,一股奇特的异香扑鼻而来。呛的青雾只打喷嚏。
一个圆滚滚的东西滚到地上,桓乐的尖叫响彻整个蜉蝣园。
青雾从没见过她那样失态,赶忙下跪磕头认错。
低头间与那东西对视,却发现是一颗高度腐败的首级。
她手脚发软,瘫坐在地。
“世子妃?”
春茗等人应声而来,一入门便见桓乐面色平静得可怕,几人顿时却吓得两股战战。
刚刚骇人的声音明明就是世子妃发出的,她此刻若是神情癫狂那还好说。可是此刻她却平静的如一潭死水,只是呆呆的站在那里盯着地上的东西发呆。
所有人的目光都凝聚在那个打碎的瓮上。
青雾更是害怕的不敢多语。
她偷偷的又瞄了一眼,却突然如被雷击,一骨碌爬起身。
“青雾!”
春茗大喊,这几日世子妃对那玩意儿宝贵的很,她们更是动都不能动。
青雾这丫头怎么敢上去拿?
果不其然,桓乐上前两步眼睛微眯。春茗暗叫不好,自从追风随世子去了云城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之后,这丫头便没了以往的机灵劲。
自己今日就不该差青雾来给世子妃送饭。
春茗连忙跪下为青雾求饶:“世子妃,青雾不是故意的。追追风这几日不见了之后,她便忧心重重茶茶饭不思。”
“求您再给她一次机会。”
桓乐脚步微停,然后又冲着轻雾走去。
春茗见桓乐没有搭理她,一时之间也不知如何保下青雾,连忙跪到她脚边祈求。
“好了,好了。”
桓乐察觉衣摆被拽,她这才似如梦初醒。
脸上似哭似笑,最后皆化作无力,“出去吧。”
可是青雾却僵直坐在原地好像看见了可怕的东西。
“世子妃,这是什么呀?”
桓乐微微皱眉,还是忍下烦躁,尽量耐心道:“出去。”
见青雾依旧没有动静,她耐心耗尽,上前捧起首级便要离开。
青雾却一反常态,骤然站起身死死攥住桓乐的手腕。
“世子妃,这是谁啊?”
“姬乐游!!”
桓乐的声音又沉又怒,里面积攒了无尽的风暴。
可是青雾好像没有听出依旧呆呆的望着。
桓乐没有心思与这小丫头打哑谜,转身就要离开。
刚迈出脚步,就听见身后的青雾带着哭腔道:“这是追风啊。”
一时间空气几近凝滞,桓乐不知道是该是喜。
她转过身,不确定再问:“你如何得知?”
青雾抬手颤颤巍巍指向出脱落头发处的哪块儿边缘模糊的淡暗色印记,“追风的头顶上就有那样的胎记。”
“世子妃,他最喜欢跑步了。”
青雾话音刚落,便泪如雨下。
那个傻子最引以为傲的便是他的轻功,每每比武,他都是跑的最快的那个。
世子妃回来之后茶饭不思,他们都旁敲侧击过,陌离隐约给她们透露过尸体的惨状。
那个小子是断了腿走的,死后身体还被磨作花肥,只剩颗头了。
“世子妃还有瓮吗?”
“算了算了。他喜欢天地,喜欢花草。该是不想待在这闭塞空间的。”
青雾小心从桓乐手中接过追风,迈着细碎步子朝花园走去。
“我知道的,你最喜欢后面这片月季了。你说每每清晨薄雾弥漫,姹紫嫣红的花藏在水汽中最是娇丽。”
“你还偷藏了一壶酒,就埋在那株红色月季下。你当我不知道吗?傻子,我早就挖出来喝掉了。”
“早知道……早知道不喝了。”
青雾的声音渐渐变小,桓乐心中悲喜交加,但最后都化作一阵无力的悲哀。
李兆。还有那些幕后黑手。
你们谁都逃不掉。
*
蒋叙很是煎熬。
姬乐游身死的消息传来,他便开始闭门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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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邵文昭破门而入,他才得见天光。
“你是来骂我的。”
本就粗粝的嗓音在同僚客死他乡,好友被辱离世后,变得越发的难听。
邵文昭仔细听着,才勉强辨别出他说的是什么。
“我不是来骂你的,我是要给你说说我们这一路遇到了什么。”
他不顾蒋叙拒绝,红着眼艰难开口。
“他腿脚本就不好,一路上汤药不断。可是路途颠簸,固定腿的板子总是错位。”
“他说我身体弱,将最好的位置让给我坐。我头一次知道他原来看过大庆这么多的大好河山。我们路过的每一处,他都能说出那里的人文典故。”
“他不识字,但是会许多诗词。文采斐然,不比你我差。”
“他还自小习武,一手马术出神入化。”
邵文昭颓然坐在地上,看着不断抖动的蒋叙继续说道:“他还给我讲起你小时候,是那样的精彩绝伦,令他佩服。”
“他告诉我,你的心是极好的,只是嘴毒罢了。”
“蒋叙啊蒋叙,许多话我都不知道要和谁说。明明该死的是我啊。”
“若不是我手无缚鸡之力,中了猎户的陷阱。他和追风不用死啊。”
邵文昭声音逐渐悲怆,透过窗仰头看向空中太阳,言语之中激愤难掩。
“凭什么?凭什么?他们过的锦衣玉食。而我们,而他……最后落得死无葬身之地的下场。”
“我要海晏河清,可我偏偏连一人都保不住。”
“我连他的尸首都保不住。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那样一个和煦的人,变成花泥。”
他扒着窗起身,转身背对太阳看向角落里蜷缩的蒋叙。
“你母亲在清河镇,他已经将人接了出来安置妥当。”
“蒋叙,别在躲了。”
直到月上中空,夜莺啼叫之时,墙角处的人才逐渐有了动作。
日光照过的地方被月光覆盖,那里孤零零落着一封信。
展开是邵文昭的字迹。
可蒋叙知道这是姬乐游所述。
“蒋兄展信佳,知其挂念生母。恰逢游历,兄长母亲身体康泰。因清河镇湿热,伯母身体略有不适,故将其送往阳县。同行之人皆为恶仆,以代为驱逐。多有越矩,望原谅。”
蒋叙从小就讨厌姬乐游,他是父母亲口中能与自己相媲美的神童。可偏偏是个从不循规蹈矩的性子。
自己为之努力的,奋斗的,好不容易得来的成就。在他看来不过是玩耍,不过是游戏一场。
为此他从未给过他好脸。
后来得知他从天宫坠落地狱,他有过唏嘘,却最是漠不关心。
直到自己同样沦为众人,一朝天上一朝地下,夜深人静之时也曾羡慕感叹过他的坦荡。
那日金銮殿上,陛下坦言需要一世家子弟。
邵文朝野心勃勃,但行的都是君子之迹。
唯有自己,既不坦荡,也不自私。夹在中间进退不得。
他看到自己艰难,迈着受伤的腿,跪在地上主动请缨。
开始之时有人挑拨,说他抢功,可是其中艰险却避而不谈。
“如此,便由我来接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