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被推开,不止一个人。

    “它醒了!”脑袋上方传来女声,朗昭悄悄睁开一条眼缝,视线模糊中没看清楚发出声音的人。

    第二个声音响起:“嘘,小声点,别吓着它,我去叫岱医生。”

    接着朗昭就被托起来放在另一个柔软的垫子上,她睁开眼仔细观察着眼前的人,一名人类女性,戴着圆框眼镜,正趴在台子上好奇地打量她。

    朗昭想起来在远古人类纪录片里看过,只有视力出现问题才会戴这种眼镜,面前这个应该是纯净的人类血脉,经过基因改造的人类能看到几千米外甚至更远,是不会戴这种眼镜的。

    “情况怎么样?还活着吗?”很快就进来一个人,声音温和,朗昭听出来是那只垂耳兔。

    她的视线终于聚焦,发现自己被放在一个透明箱子里,箱子被放在一个金属台上,台边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刚刚的人类女性。

    另一个是……人类男性?

    他皮肤偏白,眉目透着英气,穿着浅蓝色的医用罩衫,胸前别着名牌,上面用文字写着“岱麓”两个字。

    “哇!岱医生,你在哪里捡到这么漂亮的小狗?”女孩的声音压低了,但依旧掩不住兴奋,“这毛色,纱布缠成这样了还这么可爱!这是什么品种的狗?不对,看着也不像狗啊。”

    紧接着她像是想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瞬间瞪大眼睛看向岱麓:“你不会捡了只野生的小狼崽吧?到时候人家家长找来了你自己去应对哈。”

    狼崽?

    朗昭的耳朵抖了一下。

    这个人类倒是有点眼力。

    岱麓凑近,漆黑的眸子直勾勾盯着朗昭说:“不确定,看着不像。”

    听说快饿死的人会自动唤醒体内沉睡的噬存基因,把周围目之所及都当成美食。

    朗昭怀疑昨天出现的垂耳兔是她饿极时出现的幻觉,眼前这人的声音明明就是昨天那只兔子的声音,今天怎么就成了人类了,而且他身上一点垂耳兔的气息都没有。

    她死死盯着眼前这张脸,听他继续说:“在郊外垃圾场发现的,伤得很重,可能是什么稀有品种的流浪幼犬吧。”

    幼犬。

    朗昭的爪子收紧,在软垫上抓出浅浅的痕迹。

    她,银狼战神,被当成狗?

    “这么稀有那肯定不是什么流浪的。”女孩的声音软下来,“能救活吗?要不要送到宠物医院去?”

    “昨天就去了,伤得太重,宠物医院不收。”

    女孩又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消息,满脸震惊地说:“那他们肯定是没见过它,这么珍稀的动物怎么可能不收?”

    “我们尽力而为吧。”岱麓没正面回答她的问题,只是打开箱子顶盖,伸手进来。

    朗昭警惕地后退,但除了两只前爪全身没有能动的地方。

    岱麓的手指轻轻按在她额头上,一股温和的能量再次注入,这次朗昭有了准备,她使出全身力量抵抗,但那股能量太狡猾,像水一样渗入他体内每一个细胞。

    “乖,别动。”岱麓轻声说,“我在检查你的伤势。”

    检查持续了大约十分钟。

    朗昭被迫保持不动,岱麓的手指按过她脊椎断裂的位置,按过她胸腔里破碎的核心区域,每一次按压都带来剧痛,但紧随其后的能量又会缓解疼痛。

    这种痛与缓解的交替,几乎是一种折磨。

    “脊椎有一处断裂,三处骨裂,内脏有多处出血。”岱麓对女孩说,“最麻烦的是它的器官似乎在衰败。”

    女孩倒吸凉气:“器官衰败?你是说……”

    “可能接触过什么放射源。”岱麓合上箱子,“不过只是初步诊断,小姜,去准备镇静剂和修复液,剂量按幼儿标准的三分之一。”

    “好的。”

    姜致离开后,房间里只剩下岱麓和朗昭。

    岱麓俯下身,眼睛透过箱子与朗昭对视。

    “我知道你能听懂,”他突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你不属于这里,对吧?”

    朗昭浑身僵硬,岱麓果然是那只兔子。

    “别紧张,”岱麓嘴角微微上扬,那微笑温和依旧,却让朗昭感到寒意,“我对你的来历没兴趣,既然你掉到我家后院了,我就不能见死不救……”

    他顿了顿:“你要是乖乖当个宠物的话,我可以救你。”

    朗昭想咆哮,想告诉他,自己是银狼战神,不是宠物,杀了她她也不当宠物。

    但她发不出声音,幼崽的声带只能发出呜咽。

    岱麓似乎看穿了她的愤怒,轻笑一声:“知道你这种稀有品种的以前的生活肯定非富即贵,不过我这里条件就这样,将就一下吧。”

    说完,他直起身,转身去准备医疗器械。

    姜致很快回来了,手里拿着针剂低头看小狼崽:“你这段时间多看看新闻,看见你以前的主人了就叫,我们这可不白救你,是要医药费的。”

    “对,你和小沈这段时间多刷刷找狗的帖子。”岱麓走过来接过针剂,打开观察箱,动作迅速地给朗昭注射了镇静剂。

    困意再次汹涌而来。

    在失去意识前,朗昭听见姜致问:“岱医生,咱给它起个名吧。”

    短暂的沉默。

    “小灰吧。”岱麓的声音传来,遥远而模糊,“毛色是灰色的。”

    小灰。

    朗昭在沉睡前最后想的是:等我恢复力量,第一件事就是撕烂这张给战神起宠物名的嘴。

    再次醒来时,朗昭发现自己回到了那个铺着软垫的笼子里。

    时间似乎是清晨,房间里只有角落有盏灯亮着。她尝试移动身体,比之前好了一些,至少没那么疼了。

    愚蠢的兔子。她想。

    明明一瓶愈合剂就可以解决的伤,非要用这种原始的方式慢慢恢复。

    就算在天枢星系最偏远的殖民星,医疗舱也是基础配置,哪像这里……

    她低头,看见笼子角落放着两个圆形容器,一个装着白色液体,一个是棕色的糊状物。

    朗昭盯着面前的容器,内心挣扎。

    白色的那碗她认得,是牛奶,小时候喝过。

    棕色的那碗……闻起来像是什么谷物碾碎后煮成的糊,还混着肉末的味道。

    食物。她的肚子叫了一声。

    朗昭犹豫地伸出前爪,碰了碰牛奶碗的边缘,碗是温的,应该刚放下不久。

    她舔了一口,味道还不错。

    她一边喝牛奶,一边盯着那碗棕色糊状物,最后饥饿战胜了尊严,她凑过去,小心地尝了一口。

    比想象的还难吃。

    但是为了活下去,她还是埋头吃了起来。

    等她吃完抬头时,发现岱麓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蹲在了笼子外面。

    他正盯着她看,脸上浮着难以言喻的表情。

    “好吃吗?姜致和沈确说你会吃这种远古配方的狗粮,你居然真的喜欢?”他问,脸上难得有一丝震惊的表情。

    居然?朗昭松了一口气,幸好这只兔子对食物的审美还没有到无可救药的程度。

    她立刻坐直身体,摆出“我只是在补充能量,并不是喜欢这个”的姿态。

    岱麓打开笼门:“出来吧,你恢复得挺快,今天先试试复健。”

    “试试走两步。”岱麓把她放在铺着软垫的地板上。

    朗昭深吸一口气,抬起前腿。

    一步,两步……

    后腿勉强跟上,但动作僵硬得像生锈的机器,她还没完全学会用四条腿走路,走到第五步时,后腿一软,她整个身体向前扑倒。

    “不错。”岱麓扶起他,“比昨天进步了,再来。”

    就这样重复了二十几次,朗昭终于能摇摇晃晃地走完整个垫子了。

    虽然姿势难看,但她能走了。

    “很好。”岱麓难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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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露出赞许的表情,递过来一碗狗粮,“奖励。”

    朗昭盯着那碗狗粮,做了好久心理建设,退化了就是麻烦,想想以前,她在战场上好几天不吃饭都可以开着战舰四处飞。

    这是策略性补给,她在心里默念,然后埋头吃了。

    复健结束后,岱麓把他抱到沙发上,自己则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开始整理病历,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

    朗昭趴在沙发上,观察着岱麓。

    这个伪装成人类的垂耳兔,工作时的样子很专注。

    黑色的短发垂在额前,睫毛在眼底投出浅浅的影子,他的手指修长,握笔的姿势很标准,写字的速度很快。

    但朗昭注意到一个细节:岱麓在写字时,偶尔会不自觉地轻轻晃动右脚,那动作很细微,如果不是长时间观察根本发现不了。

    这个习惯……她在哪里见过?

    “阿谜。”岱麓突然开口,头也没抬,“你以前的主人对你好吗?”

    朗昭愣了一下,这兔子和那个人类给她起的名字不是叫小灰吗?

    “看你的反应,应该是很好的。”岱麓继续说,声音很平静,“所以你才这么拼命想要恢复,想回去,对吗?”

    朗昭沉默。

    她想回去吗?回去干什么?周衍已经背叛了她,联邦可能已经易主,她回去只会是自投罗网。

    “如果你不想说就算了。”岱麓放下笔,转头看她,“但我需要你知道,不管你以前是谁,不管你从哪来,你现在是我的患者,在我这里,你是安全的。”

    他的眼睛很认真,认真到朗昭几乎要相信了。

    几乎。

    ……

    门突然被推开,沈确神采飞扬跑进来,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好消息。

    他说的话也确实证明他听到了好消息:“岱医生,好消息!那个联邦执政官死了!”

    朗昭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沈确走到岱麓身边打开了一个屏幕,屏幕里的声音一出来,朗昭浑身的毛瞬间炸起。

    那是她再熟悉不过的画面,联邦军部的新闻发布会,镜头中央站着的正是她曾经最信任、如今最痛恨的人。

    周衍。

    他穿着一身笔挺的银灰色军装,面容依旧温和俊朗,对着镜头语气沉痛:“星际联邦执政官朗昭,在遗迹星战役中与异种勾结,却遭遇他们的伏击,不幸遇难,虽然她背叛了我们,背叛了自己的信仰,但是她曾经为星际和平做的贡献是不可磨灭的,联邦将永远铭记她的牺牲,追授最高荣誉勋章……”

    牺牲?

    朗昭趴在沙发上,四肢控制不住地发颤。

    好一个周衍。

    她没死,他倒是先替她定了结局。

    背叛、夺权、抹黑,一步一步,做得滴水不漏。

    岱麓原本在整理病历,似乎察觉到她不对劲,抬眼望过来,目光落在屏幕上,又落回她紧绷的小身子上。

    他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

    屏幕里还在继续播报,周衍的声音像以前一样温和而坚定:“今后,联邦军务将由我暂代,稳定大局,告慰英灵。”

    告慰英灵?

    朗昭恨不得立刻冲上去撕碎那虚伪的嘴脸。

    她是银狼战神,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统帅,不是任人捏造、随意牺牲的工具。

    可现在,她只是一只连站都站不稳的小狼崽,被困在一个陌生的低等星球,连发出一声真正的咆哮都做不到。

    巨大的无力感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

    愤怒、不甘、屈辱,混杂着伤口隐隐的疼,让她鼻尖发酸。

    她把头埋进垫子,不想让任何人看见自己这副狼狈模样。

    “阿谜?”

    一只手落在她头顶,朗昭猛地回过神,才发现岱麓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蹲在了沙发前,正看着她。

    他的眼睛很黑,黑得看不见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