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白皙修长的手撩开车帘,一个身着水红色织金长裙的女子映入狸狸的视线。
她身形高挑,眸不画自明,腮不脂而润。
头上的金钗步摇被阳光照得熠熠生彩,衬得她愈发雍容华贵、端庄秀美。
狸狸想,这样的女子,世间大概没有几个男人能不动心吧。
她能感觉到身旁的人似乎有些僵硬。
他和她感情究竟如何?她不知道,或许,也不必知道。
宸风收敛了戾气,恭敬地行了一礼:“十王姬。”
辞瑶微微敛衽回礼,随即转头看向炫,微微哽咽:“阿炫,你没事吧?”
狸狸充分感受到她那真挚的关切。
狸狸心内思绪万千,面上却丝毫不显,笑着说:“哟!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十王姬殿下吧。”
宸风鄙夷地瞟了她一眼,辞瑶却未露半分不悦,反而含笑问道:“这位是?”
炫终于开了口:“她叫狸狸,是我的救命恩人。”
辞瑶诧异地望着狸狸。
三王兄在信中提过忘川镇的事,她没想到,信里那个让王兄口吻难得带着几分稀罕的人,就是眼前这位,她本以为,该是个什么样的奇女子才是。
她收起思绪,郑重地朝狸狸行了一礼:“多谢你。”
狸狸拱手作揖:“王姬殿下,我可担不起您这大礼,快别折煞我了。”
辞瑶盈盈一笑,提裙上了云辇,在狸狸身旁落座,伸手欲去握她的手。
狸狸却倏地缩了回去。
这举动,让本就压着怒火的宸风终于忍不住了:“野丫头,别不识好歹!”
狸狸赶紧作揖陪笑:“莫生气莫生气,我这手脏得很,别污了王姬的玉手才是。其实我知道您想问什么,我就是个收钱办事的,有人花钱让我去激怒您,把您从船上引开,然后……”她两手一摊,“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他们每一个都是高高在上的神族高层,狸狸不过是个小野妖,她放低姿态本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可炫却莫名觉得这一幕格外刺眼,抬手将她重新拉回身边坐下,沉声道:“为了钱,连命都不要了?缺钱你跟我说不就是了。”
辞瑶心思敏锐,瞬间捕捉到了什么。
狸狸也察觉到了她的目光,索性装出一副粗人模样,哈哈笑道:“你的钱我自然也是要的,可是……谁会嫌钱多呢?”
炫眸中盛着怒火,当着辞瑶和宸风的面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得转向宸风:“到底出了什么事?”
狸狸其实一刻也不想再待下去,只盼他们赶紧说完正事好放她走,可她又不能直说,是你们的三殿下截了你们的东西,只得也装出什么都不知道的模样,跟着看向宸风。
宸风扫过两人的神情,见不似作伪,说:“我奉命押送一批珍稀阵法材料回燧明国,半路遭人劫了。若不是那野丫头将我主力引开,对方怎么可能得手?”
他冷声一笑,眸中尽是寒意,“怎么?一句收钱办事,就与你无关了?”
炫皱了皱眉:“那你到底还想怎样?连我一起抓回去?”
宸风自然不能动他。
燧明与羲和那一战,炫虽去了羲和国,可谁都知道,他在那里并不受重用,甚至因被当作弃子差点丢了性命。
而金天氏在这一战中全力支持燧明,若炫当真死在战场上,那是他自找的,无话可说。
可若此时动了他,金天氏与燧明的关系必定生出裂痕,这个责他担不起。
至于狸狸,他确实查过,此人并无可疑之处。
若真是哪方势力的暗棋,不会在望川镇一藏就是两百多年,更不会在做了这样的事之后,还敢大大方方回到青花堂。
可他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辞瑶将各人神色不动声色地收进眼底,温柔道:“宸风将军,我想此事与狸狸姑娘大抵无关。若她真与幕后之人有关,她又救阿炫,又怎会只图钱财?”
狸狸忍不住对辞瑶添了几分好感,立刻站了起来,边往外走边说:“那我可以走了吧?炫公子,那个……云容那儿我去帮你说一声,我这小地方简陋,王姬住着可不便,我就不留客了。”
炫伸手想拉住她,她却像早有所准备,炫连她的衣角都没碰着。
狸狸回到青花堂前厅,原本还在热热闹闹聊着八卦的酒客们顿时安静下来,齐刷刷的目光全落在她身上。
狸狸笑道:“怎么啦?怎么啦?谁把你们的嘴巴缝上了还是怎的?”
“那个看着凶巴巴的男人是谁?”
狸狸随口胡诌:“那个啊,六公子的侍卫呗。”
“侍卫怎么那么凶?”
“也太不把主人家放在眼里了吧。”
“或许是他爹派人来接他回去的呢?这六公子在狸狸姑娘这乐不思蜀,不乐意回去,人家自然得强势一点喽。”
又有人问:“狸狸姑娘,你这是不是要跟着六公子回去享福了?”
狸狸循声望去,是东街头卖豆腐的老李头,平日里常来喝酒,也算熟络。
她走过去,说:“享什么福?我在望川镇和你们这些哥哥弟弟们喝酒唠嗑儿,不够福气么?”
老李头笑着调侃:“狸狸姑娘,那六公子生得那般好看,你俩朝夕相处那么多天,你就没对他做点什么?”
狸狸重重拍了他肩头一下,啐了一口:“呸呸呸,你以为谁都像你呀,色眯眯的。”
众人哄笑起来。
狸狸扭着腰肢去了后院,将辞瑶来的事简单与云容说了,云容便带着人离开了。
青花堂并没有因炫等人的离去而安静下来,反而因珊瑚婚期将近,更添了几分热闹。
珊瑚与丁时商量着,春娇离开后,始终没有消息传回来,这事老朱嘴上不提,心里却一直搁着难受。
虽说丁家的绸缎庄离青花堂不过两条街,珊瑚还是想婚后多回来陪陪老朱,便同丁时商量,想两人两边住着。
丁时爽快应了,还决定办两场酒宴,丁家那边一场,青花堂这边再一场。
珊瑚自然欢喜,老朱也忙前忙后张罗起来。
狸狸给珊瑚备了一份丰厚的嫁妆后,便做起了甩手掌柜。
可青花堂的热闹,始终进不了狸狸的心。
自炫离开后,她每日大多时候坐在屋顶上,望着天空发呆。
岁岁年年,她早已习惯孤身度日。
山河寂静,三餐潦草,漫长岁月磨去了所有念想,孤寂成了常态,她以为自己早已练就了一副铁石心肠。
可偏偏炫的出现,撞碎了一潭死水。
欢声笑语还萦绕在屋檐下,转瞬又只剩下她一人。
周遭一切尽数复原,风景还是旧日风景,生活也退回了原本的轨道。
她一遍遍试着回到往日的平静,心口却总悬着一块空处。
她其实很想去看看烛阴还在不在那方小院里,但她知道,他大约是不会在了。
更重要的是,宸风的人一定还在暗中盯着她,她不能去。
仲春时节,百花正盛,丁时和珊瑚在青花堂办了婚宴。
青花堂这边请的人不多,只邀了珊瑚平日相熟的几个伙伴。
隔壁家的二妞凑到珊瑚跟前,笑嘻嘻地说:“珊瑚姐姐今日真好看。”
另一头,丁时不知正跟老朱说着什么,哈哈大笑起来,满屋子都是喜气。
狸狸端着酒盏,笑眯眯地看着。
这就是烟火起落的人间日子,至于热闹多还是孤寂多,一半由际遇定,一半由人心扛。
酒席吃到一半,炫带着辞瑶来了。
狸狸还当他们已经离开了,眼睫颤动了几下,随即起身迎了上去:“哎呀,贵客贵客!快请上座。”转身时又嘀咕了一句,“你们怎么还不走呀!”
老朱也热情招呼二人,辞瑶对他矜持地点了点头,随即转向狸狸,温声解释道:“我难得出一趟门,阿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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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说陪我在这里住一段时日。”
狸狸回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炫:“哦,你们……感情很好?”
炫隐忍着心口那阵说不清的烦闷,死死握紧了拳,说:“算不上。家中安排的婚事罢了。”
狸狸注意到辞瑶嘴角的笑意僵了一瞬,转瞬又恢复了那副温婉大气的模样,真不愧是王姬啊,这修养,啧,够可以的。
不过看样子,炫好像并不怎么喜欢辞瑶?她心里竟有一丝隐秘的欢喜,可才刚冒尖,就被她狠狠掐断了。
呸。喜欢不喜欢,与你何干?
炫还好,毕竟他在青花堂住了小一年,众人对他也算熟悉。
可辞瑶她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只是姿态端庄地坐在那里,就让丁时想起自己只是个卖绸缎的,身上常年有樟木的清苦的气息,隔壁二妞想起了她指甲缝里总有些洗不净的污垢……
辞瑶似也察觉到了众人的不自在,她起身,狸狸也跟着站了起来:“王姬殿下,若是嫌这里吵闹,不如我陪你去后院坐坐?”
辞瑶微笑点头。
二人来到后院,大大小小穿着花裙子的猫儿四仰八叉躺了一院。
狸狸转身去灶房想着拿热水给她泡壶茶,忽听背后一声尖利的猫叫。
她侧身一看,辞瑶正伸手要去摸老七。
老七是她这些年收养的猫里性子最烈的一只,也曾被人伤过,最怕生人,当初她也花了好大功夫才让它肯亲近自己。
更何况老七已是快要成精的猫,身上带着几分灵力修为。
狸狸怕它伤着辞瑶,心急之下一把拽住辞瑶的暂代往回拉,不料力道没控住,“刺啦”一声,竟将腰带给扯断了。
辞瑶身上那身繁复的衣裙登时松散开来,里头的亵裤也滑了下去,她惊叫一声,手忙脚乱地拢住衣襟,可上边刚拽住,下边又往下坠,急得她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狸狸攥着那片被扯下来的碎布,递过去不是,不递也不是,尴尬道:“抱歉……你这衣服也……也太脆了。”
炫掀开帘子,看到的正是这一幕,心里咯噔一下,不管狸狸是不是故意,辞瑶若追究起来,这事都不好收场。
他立刻拦住身后探头探脑的人,独自走了进去,脱下外袍披在辞瑶身上,将她打横抱起。
将走之时,他回头看了一眼狸狸,皱着眉吼道:“我们专程来给你送贺礼,你就是这样待客的?你这破地方,老子以后再也不来了!”
狸狸嘴唇动了动:“我……我不是故意的。”
“不必再说了!”
夕阳渐斜,赤红霞光漫染半边天际,如同苍天扯出一抹冷笑,讥讽狸狸心底那点不甘。
是夜,狸狸坐在屋顶上。
炫来到她身旁坐下,递上一壶青花酒。
狸狸问:“不是说再也不来我这儿了?”
炫犹疑了一瞬,说:“她是王姬。”
“所以,你是故意说给她听的,怕她事后找我麻烦?”
炫点了点头。
狸狸接过酒壶,嘴角浮起一丝讥诮:“你带给我的麻烦,还不够多么?”
炫看着她的眼睛,低声说道:“我明日就走。最后问你一次,你真的不愿跟我走?”
狸狸喝了一口酒。
她其实没有生炫的气,她只是生自己的气,气自己凭什么以为,他无论何时都会像那天在海面上一样,义无反顾地挡在自己身前。
她摇了摇头:“我不做妾。”
炫低下头:“我不喜欢她,也不想娶她。当初我去羲和国为将,就是想解除这桩婚事。可谁知父亲……他们却在那场战役里全力支持燧明,婚约没能解除。”
狸狸以手为枕,仰面望向黑沉沉的天空,翘着二郎腿,漫不经心地说道:“世人都羡慕豪门富贵,可锦衣裹身,高墙围宅。拿到了锦衣玉食的安稳,便丢了随风漂泊、无牵无挂的自在。万事从无两全,得了一样,注定要舍掉另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