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花堂后院,炫躺在院中的躺椅上,眯着眼晒着太阳,看着那棵光秃秃的桂花树,嘴角挂着笑。
云容在一旁小声禀告:“公子,狸狸姑娘确实是二百七十一年前到的望川镇,在这里的两百多年里并无任何异常。她一直与老朱一同经营酒馆,早年生意极差,勉强够维持她与老朱及那些她收养的猫的生计。后来老朱捡回了珊瑚和春娇,待那两个孩子出落得越来越好看,酒馆的生意才渐渐好起来。”她顿了顿,“公子,您还在怀疑她是阿绯小姐吗?”
炫沉默了一会儿,说:“阿绯……东方姨父一直没有放弃寻她。但凡有一丝可能,总不该放过,不是吗?凝光贝……整个大荒能找出几枚?她为何会有?可她确实不像她……”
云容点了点头:“以阿绯姑娘的性子,确实不像会甘心在这样的地方长久住下来的人。”
炫的手指扣着躺椅的扶手,一下,又一下。
云容其实也不是很明白,炫在意的究竟是狸狸这个人,还是她到底是不是阿绯。
一阵风过,一张纸条,落在炫的膝头。
炫低头看了一眼,随即整张脸都沉了下去。
还没等云容开口问,炫已经跃上了坐骑。
云容大喊:“公子!”
炫连头都没回,往北急掠而去,身影很快融进了天光,不见了踪影。
他赶到时,正看见宸风的刀尖已递至狸狸的心口。
炫的心跳都差点停了!
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太像阿绯了……狸狸,你究竟是谁?
他手中瞬间凝出一个火球,朝宸风掷去,那本该必杀的一击被震偏了一寸。
他从坐骑上一跃而下,挡在狸狸身前:“宸风!住手!”
狸狸这才回过神来,捂着被刺伤的胸口,望向那个横肉男,贱兮兮的说:“咦?原来你叫宸风?名字倒挺好听的,就是跟人一点都不搭,长这么肥、这么丑,啧。”
宸风气得又是一道雷光朝狸狸劈去,被炫尽数挡下。
炫回头冲她吼道:“闭嘴!”
狸狸被他吼得一愣。
她把从认识炫到现在所有的记忆都翻了一遍,从前到后,从远到近,发现从没见他发这么大的火,和那种他发现自己给他穿裙子时候的怒火是不一样的,似乎多了一些什么东西在里面。
可他怎么会来这里?那莫名其妙的怒火又是怎么回事?难不成……是在担心我?
炫:“宸风,你走吧,有我在,这个人你动不了。”
宸风用刀指着炫:“炫!你铁了心要保这个女人是吗?”
炫一动不动的站着,用沉默代替了回答。
僵持了半晌,宸风丢下一句,“野丫头,你小心,别落在我的手里。”说罢便带着人退走了。
狸狸取下面具,对着他们的背影做了个鬼脸。
炫阴沉沉地看着狸狸:“你还想把他们再招回来?”
“你怎么会在这里?”
炫咬牙道:“我还没问你呢!你是怎么招惹上雷泽氏的人的?”
狸狸嘻嘻哈哈地说:“收人钱财,替人消灾喽。”
“你就这么缺钱?你知不知道,若是我晚来……”他偏过头去,声音低了下去,“晚来一点,你……你可能就死了!”
收到那张纸条、知道狸狸有危险的时候,他心便没来由地慌得厉害,连人都没来得及带,只身一人便赶了过来。
狸狸瞅着他这副模样,嗤笑一声:“怎么,你怕我死?”
炫心口一阵刺痛,早知这个女人这般不领情,他便不该来!
“你别自作多情!若不是你我体内蛊虫未解,你以为我会来救你?”
“蛊虫?若我死了,蛊虫不就自然解了?”
炫指着狸狸手都在抖,是被气的:“你!你!你这个不识好歹的女人!”
狸狸嘴角勾起一抹冷冷的弧度。
若真是关心我,早干嘛去了?如今你我身份天差地别,你亦有未婚妻在侧,又有何用?
她淡淡道:“我这次也流了不少血,怎么你一点虚弱的样子都没有?”
炫重重放下手,带起一股风,吹动了狸狸的发丝:“巫凡让蛊虫暂时沉睡了。”
“哦。”
炫扯着狸狸上了坐骑,力道太大,扯动了她的伤口,狸狸微微拧起了眉。
炫这才松了力气,没好气地说:“疼不会喊吗?”
狸狸微笑。
这么多年,她早就习惯了,因为喊了也没用。
炫见她这副模样,心里忽然有些难受。
若她真是阿绯,那这些年她究竟经历了什么?
若她不是,那她又经历了什么,才会变成这样?连一点女子的柔软都不剩了。
他偷偷摸出一枚小镜子,悄悄照向狸狸,镜中她的容颜没有任何变化。
他不知该庆幸还是该失望,她真的不是阿绯。
狸狸其实注意到了他的小动作,也认出了那枚镜子,是专用来窥破幻术的化身镜。
可惜,她不仅是青龙一脉,身上还流着九尾狐的血。
大荒之中,论幻术,无人能出九尾狐之右,她小时候又深得母亲真传。
区区一枚化身镜,还看不破她。
一路无话。
炫带着狸狸回来时,引起了一阵不小的动静。
老朱和珊瑚是真心担忧狸狸,见她虽受了伤,但性命无碍,才放了心;云容却是后怕,若那人根本不认识炫,或者装作不认识,炫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他该如何向族长交代?又该如何向即将到来的十王姬交代?
狸狸的伤在巫凡的调理下好得很快。
她甚至有些希望它别好得那么快,炫还赖在这里不走,若自己痊愈了,他又变着法儿来折腾自己可怎么好?
这一日,两人并排躺在院中的竹椅上晒太阳。
原本院子里只有一把竹椅,是狸狸的专属位置。
可炫非要赖在上面,狸狸拗不过,只好又搬了一把过来。
她伸了个懒腰,随口道:“你这手下医术不错。”
炫骄傲地撇嘴:“当然!巫凡可是大荒最顶尖的医师之一。”
狸狸笑眯眯地盯着他,炫觉得脚底下腾起一阵寒意:“你……你这样看着我做什么?”
“你就不好奇?”狸狸慢悠悠地说,“你当时受了那么重的伤,我连医师都没给你请,那些内伤是怎么好的?若不是我用阵法压制,你早就能恢复人形了。”
炫狐疑地问:“你懂医术?”
狸狸抬眸望天,长空旷远,碧空万顷,连一丝流云也无,寂寂朗朗。
狸狸:“不懂。”希望你也永远不要懂。
“那你……”
老朱忽然跑了过来,瞥了一眼炫,沉声道:“有客来,找你们俩的。”
“我们俩?是烛阴?”狸狸站起身,正要找他算账要钱呢,来得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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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朱却摇了摇头。
狸狸愣了一下,她和炫之间,除了烛阴,难道还有其他共同的朋友?
没有啊。
是辞瑶?算算日子,她确实也该到了。
可她就算到了,也不该找自己呀。
带着满腹疑惑,狸狸和炫一道往前厅走去。
青花堂门口,停着一艘华丽的云辇,宽大的车身几乎将整条巷子撑满。
一身云锦宽袍的人从车上走了下来。
狸狸眯着眼打量他,面白无须,面皮粗硬,身形臃肿,不是宸风是谁?
她忍不住打趣道:“他比你有钱多了,是不是?”
炫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你那天是不是还干了别的什么?”
狸狸摊了摊手,一脸无辜。
宸风上下打量了一眼狸狸。
他身后的随从先一步迈入店内,就要动手驱赶那些已经目瞪口呆的客人,狸狸立刻喊了起来:“哎哎哎!我这开门做生意的,哪有往外赶客的道理!你们要谈事去后院,我的客人一个都不准动!”
一名青衣侍卫当即把手按在了剑柄上,宸风却摆了摆手:“外面候着。”
狸狸挑了挑眉,看来烛阴得手了,钱还没付呢,现在又让她来替他捂好这张嘴?越想越气,可这气无处可泄。
她抬脚就往外走:“算了,你身上戾气太重,别吓着我家的猫。有什么事,出去说。”
这次不用侍卫出鞘了,宸风已把刀握在了手中,因太过用力,指节泛白。
狸狸回头看了他一眼:“这是我的地盘,来不来?”
宸风似在强忍脾气,片刻后才收了刀,先一步上了云辇。
狸狸与炫紧随其后。
车帘落下,狸狸目光一扫,这车可真阔绰啊,比他那破院子不知强了多少倍。
她在宸风身旁大大咧咧地落了座,二郎腿一翘,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炫走过来,硬生生将狸狸往旁边挤了挤,在宸风与她中间坐了下来。
狸狸翻了翻白眼,不满地说:“这么大的地方,非挤着坐不可?”
炫不理她,只盯着宸风道:“何事?”
宸风抬手指向狸狸:“你跟这个女人什么关系?你们是不是同伙?”
炫用疑问的目光看向狸狸。
狸狸眨眨眼,摇了摇头,随即又笑嘻嘻地给自己倒了杯茶,凑到鼻尖嗅了嗅,皱起眉:“这什么玩意儿?连点茶味都没有。”
这茶虽算不上上等珍品,却也不是狸狸这等身份之人能随意品到的。
宸风脸色一沉,狸狸却只当看不见:“能不能换点好的来?比如东溟芽、南烬雪、西霜茸、北冰露。”
这些皆产自四极之地,栽取俱艰,中州三大国王族一年亦得不到多少,狸狸却如数路边野草般报出。
宸风冷笑:“姑娘,不如随我去燧明国都,我请你去燧木狱喝茶。”
狸狸转头看向炫:“燧木狱是什么地方?你去过吗?那里的茶好喝吗?”
炫无奈道:“你是真傻还是装傻?”
宸风忍无可忍,拍案而起:“金天炫!你又是真傻还是装傻!这事,是不是你勾结羲和国做的?这个女人,是不是羲和国的奸细”
狸狸一脸无辜,炫一脸迷茫。
宸风只觉自己快要被气炸了!
就在这时,一道柔媚的女声从车帘外传来:“阿炫,你是不是在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