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阿绯。”
狸狸瞪大眼睛看着他,他继续道:“你且放心,我对她如今只有兄妹之情,绝无半点男女之念。世人皆知东方玖狸追我追成了笑话,却不知我也曾对她动过心。只是外祖母临终时让我答应,我和阿绯,永远只能是兄妹,我才将那份心动,扼杀在了萌芽时。”
难怪……难怪自外祖母走后,他待她便越来越疏远。可是……“为什么?”她问。
炫说:“你应该知道,若两个族长结成夫妻,两大家族等于变相合并,族中长老绝不可能同意。也就是说,若我要与阿绯在一起,我们之间必须有一个人放弃自己的位置。外祖母也是为了我们好,毕竟……我们各自都是母亲唯一的血脉。”
不,她是为了涂山氏。
涂山国在三大王族中力量最弱,能存续至今,靠的便是那错综至极的联姻关系。
狸狸与炫的母亲皆出自涂山氏,只有他们坐上族长之位,才能确保东方氏与金天氏对涂山氏持续的好感与最大程度的支持。
狸狸的眼神渐渐冷了下去,只要她还活在这套秩序里,她就永远是被安排的那一个。
总有一天,她要让所有替她做决定的人,再也没有资格替她做任何决定。
她说:“你该走了,至于你说的退婚,等你退了再谈也不迟。我不会一直在原地等你,也不会给你任何承诺。”
“狸狸,我、我……你等我十五年,不、不……十年。十年,你给我十年,十年后我一定娶你,只娶你!”
狸狸默了默,倏地勾起唇角,从他的怀里站起了身:“不等。”
炫紧张地忘记了呼吸,他不知道她唇角的弧度是嘲笑他的荒谬请求,还是……
她又说:“缘起相逢,缘散别离。万般际遇,顺其自然便好。”
一时两人都静了下来,正沉默着,听见外面长庚的声音:“狸狸,收拾好了没?该准备启程回家了。”
狸狸拿起桌上的酒壶,斟了两杯酒,自己拿了一杯,将另一杯递给炫。
她朝他举了举杯,仰头一饮而尽,然后将酒杯倒扣在桌上。
炫看她饮完,也一饮而尽,说:“我知道我现在没有资格,等我有资格的时候,我会再来找你,无论那时候你心里还有没有我。”
狸狸笑了一下,然后挑帘出门而去。
长庚取了一件大红羽绉面白斗篷给狸狸披上,轻轻拉起她的手,跃上白鹤:“走吧。”
飞至城头时,令人意外的是,昭姒和东方耀竟在城门口与烛阴话别。
显然,经过昨夜那场小宴,耀和他的朋友们对烛阴已经颇为认可。
长庚对狸狸说:“昨夜荣家和姜家的人对烛阴出言不逊,有意刁难,想让他当众难堪,东方耀和昭姒替他解了围。”
狸狸清楚,那种圈子若第一面便落了脸面,日后即便勉强融入,也要多费数倍心力。
她望着渐远的玉山城,往后一仰,靠在长庚怀里:“他要的未必是那个圈子,他要的是兵权,是东方耀的支持。他若真能坐上那个位置,又有谁敢看轻他呢?”
长庚说:“那你呢?你想要什么?”
狸狸倏地解下他腰间的酒囊,尝了一口,竟是青花酒:“我想要我的规矩就是规矩。”
长庚皱了皱眉:“你伤还没好,又喝酒。”
狸狸又喝了一大口,咂了咂嘴:“好得差不多了,不碍事。”
她把酒囊递还给他,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我睡会儿。”
回去的路程感觉很快,狸狸吃了睡,睡了吃,晒晒太阳、吹吹风,不觉间便已回到流波山附近。
玉山已有些凉了,东海地界却还是一样的暖和。
狸狸立于白鹤背上,望见远处飞来的玄色巨鸟,嘴角微微上扬:“毕毕!”
毕毕瞬间化作一只小鸟,撞入狸狸怀中:“狸狸,狸狸,伤好了么?”
狸狸笑道:“好了好了,流波山那边,都妥当了吗?”
“妥当妥当,阿绯闭关。”
两人一鸟就这么坐在白鹤背上,往有穷氏地界飞去。
白鹤似乎有些不满,毕毕也骑在他背上,偏过头来瞪了他一眼。毕毕单脚撑在他背上,一副贱兮兮的模样,逗得狸狸开怀大笑。
很快便到了有穷氏府邸。
不同于流波山漫山遍野的扶桑花海,这里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各色奇花异木掩映其间,湖光潋滟,别有一番精致气象。
狸狸站在门前,心里有些紧张:“你跟你爹爹怎么说的?那我……是不是也得喊他爹?”为了坐实这个身份,她算是要来拜见家长了,可总觉得有一种和情郎回来见父母的古怪感觉。
长庚笑道:“我说你是我在外认的义妹,让爹爹对外宣称你是他亲生女儿。至于好处嘛,自有阿绯来给,我爹会卖她这个面子的。”
狸狸想了想,说:“行行行,反正此事我亲爹也知晓,让他来还这人情便是。”
长庚噗嗤一笑:“坑爹的女儿。”
狸狸皱了皱鼻子,轻哼一声:“说的好像你不坑爹似的。”
长庚往前走,说:“你现在可是我妹妹,敢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仔细我揍你。”
狸狸笑着跟上:“你打得过我再说吧。”两人一边斗嘴一边穿过回廊,不知不觉已走到后院。
只听一阵噼里啪啦的声响,紧接着便是启明的怒骂:“有穷农宸!你个挨千刀的!老子在外头挨了打,你不派人去把那个打我的人揪出来,还在这说风凉话!老子都快被打破相了!什么叫这点伤不碍事!”
但见启明拎着一只锦绣扫帚,追着亲爹满院子跑。
可怜他亲爹有穷农宸结实挨了几下后还不忘提醒道:“穿上鞋穿上鞋,别伤着脚。”
院子里一个追一个逃,好不热闹。
下人们与长庚十分默契地抬头望天,仿佛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没看见。
狸狸却惊诧地盯着这一幕,她不是没见过这位有穷氏的家主,只是往日见他,皆是端方持重、威仪自持的模样,谁能想到在家里竟是这副光景?
眼前忽然一黑,一双大手覆上狸狸的眼帘,长庚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别看,小心老头子迁怒于你。”
过了好一会儿,那双大手才从她眼前移开。
只见启明嘴角还留着一道淡淡的青紫,正气喘吁吁地弯着腰,狠狠瞪着父亲。
农宸远远站着,小心赔笑道:“气消了?那地方那么远,又逢玉山会武,四海八荒的人都聚在那儿,你叫爹上哪儿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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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人去?”
启明气喘如牛,指着外人眼中高高在上的农宸道:“驴草的,今天先放过你,你给老子等着。”
农宸也不恼,笑呵呵应道:“好好好,爹等着就是,你就把爹当成那打你的人,保证打不还手,骂不还口,让你好好出口恶气。”
长庚这才拉起狸狸的手,走上前:“爹。”
狸狸乖巧规矩地福了福身:“爹。”
农宸一见狸狸,面上露出几分慈爱:“这不是我那便宜闺女么?瞧着真是又单纯又乖巧又可爱。来来来,见过你大哥。”
狸狸连忙上前行礼:“大哥。”
启明微微一愣,单纯?乖巧?可爱?他可是亲眼见识过玉山会武上这丫头的本事,那时听说她叫有穷狸狸,还把自己吓了一大跳,自己何时多了个这么凶悍的妹妹?后来听长庚解释,方知来龙去脉。
荒唐,简直是太荒唐了。
狸狸突然吟道:“醉里挑灯试剑锋,酒阑方觉意难穷。数百年间孤影客,忽逢君语破霜钟。”前两句是她偶尔听得启明在玉山城酒后所吟,后两句却是她对上的。
“啊……”启明神色几经变幻,不想眼前这个凶悍的妹妹竟能这般轻易接出他自己都快忘了是何时所作的诗句。
他舞文弄墨数百年,还从没遇见过这样的人,顿时心生仰慕,拉着狸狸便去了。
长庚倒没想到,狸狸竟有这般文采。
素日相处,两人从未吟咏过风月,她今日这一出,是故意的吧?又在打什么小算盘呢?
兄妹二人一同回了房,启明当即命人端来早已备好的餐点,光是端食盒的下人便有二十多位,鱼贯而入,行云流水一般。
狸狸暗暗咋舌,这有穷氏,倒是比东方氏会享受多了。
整整一月,狸狸吃得舒心,睡得安稳。
启明又领着她去府中闻名的闻澜亭,他手执碧筠鱼竿,命人铺了绣墩、设了长几,鲜果珍馐罗列齐备,又特意吩咐管家挑了几位豆蔻年华的侍女与年轻清俊的仆从在旁,替二人舒缓筋骨好生伺候着。
狸狸不由感叹,这有穷启明,当真是会享福。
闻澜亭建在一处颇大的湖泊中央,湖水与海水相连,听说当年修建时耗费了不少心血财力。
狸狸丢了半颗由身旁俊俏仆从剥好的橘子进嘴,含糊道:“哥,你什么时候带我去见识见识呀?我想去销金楼逛逛,听闻那边有个俊俏鲛人叫什么竹影来着,一般人,他都不陪的。”
启明一拍大腿:“妹妹啊!你真是我亲妹子!我就喜欢你这样的女子,不似有些人扭扭捏捏的。”
一月下来,两人日日谈诗作赋、寻欢作乐,启明已将狸狸引为知己。
狸狸也看出来了,启明虽浪荡是真的,好色亦是真的,却不是那种真正的纨绔,他只是活得随性。
好在两人之间并无利益冲突,她与他交谈时倒也不必设防。
至于销金楼……嘿嘿,那自然是有目的的,她撒娇道:“哥~那你到底什么时候带人家去嘛?”
“这有何难?择日不如撞日,就今日如何?”狸狸闻言回头,便见两位贵公子立于身后,说话那人好巧不巧,她也认识。
是东方知齐,她堂叔叔家的二公子,也就是她堂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