炫连着五日没有去看狸狸的比赛，直到决赛当日。
最后争夺头筹的两人是一男一女，男子是宸风，燧明国大将军温如生麾下将领，出自方雷氏；女子自然便是狸狸，对外宣称为东方氏附属有穷氏出身。
两人一冰一雷，众人都颇为期待这场冰雷之战。
大部分人觉得宸风身经百战，胜算更大，但也有人觉得狸狸出手凌厉，未必没有机会。
炫本不想来的，可架不住族中几位好友轮番劝说，只得前来观赛。
狸狸是和阿钥、长庚一道来的，刚进比赛场地，便见烛阴与一名戴着帷帽的女子并肩而立。
狸狸一眼认出那女子是昭姒。
说起来，自那日遇袭后，这还是她头一回见到烛阴，他本是连与燧明国队伍同行的资格都没有的边缘王子，如今却与昭姒走得这般近。
阿钥已经用力挥着手喊道：“三王兄！”
烛阴与女子从人群中挤了过来，狸狸客气地与二人打了招呼。
烛阴微笑着引见道：“这位是有穷狸狸，长庚的妹妹。昭姒，你叫她狸狸便好。这位是东方昭姒，狸狸，你唤她昭姒……”
阿钥打断他的话：“行了行了！三王兄，这位狸狸姑娘如今可是大名人，哪还用得着你来介绍？”
昭姒轻笑道：“先前曾一睹狸狸姑娘风采，一直无缘结识，今日得见，实属有幸。”
狸狸对她抱了抱拳。
阿钥不屑地撇了撇嘴：“决赛比的是根基，单凭几招花哨招数，怕是撑不了太久。”
长庚说：“武道之道，根基为骨，招式为皮，二者缺一不可。更何况，你怎知狸狸的根基不行呢？”
阿钥不满道：“长庚哥哥的意思是，觉得狸狸能胜的了宸风将军咯？”
长庚微微偏头，“妹妹，有自信吗？”却不知何时，狸狸已经溜走了。
狸狸实在懒得应付，偷偷离场，径直往比武台的方向走去，没承想迎面正碰上宸风。
宸风与狸狸本就存有旧隙，又见她笑得这般没心没肺、丝毫不把自己放在眼里，顿时就怒了：“臭丫头，待会儿输了可别哭。”
狸狸嬉皮笑脸地回道：“你都多大年纪了，知不知道这次参赛的人里，就你年纪最长？你怎么好意思参加的！”
宸风被气得嘴角一抽，脸上的横肉也跟着抖啊抖的。
可偏偏他无法反驳，高等神族的寿数很长，以他一千五百岁的年纪也还算年轻，可这次来参赛的各族子弟，大多如狸狸一般不到千岁，或是堪堪千岁出头，他和他们比起来确实显得老了一截。
狸狸忽然察觉到有人在看自己，她朝着左后方望去，那是金天氏的席位。
她还以为，他不会来了。
宸风见她竟连正眼都不肯瞧自己，气得直翻白眼。
他本还想着，念在她是个女子的份上，就不让她输得太难看，可她实在太过分了！
狸狸回过头，看了宸风一眼：“老人家，少动怒，小心身体。”
也不等宸风反应，她转身便跃上了比武台。
宸风此刻再也顾不上风度，一个起身飞跃，金锏携着滚滚雷光，直直朝狸狸劈去。
金锏与银枪轰然相撞，雪白与金黄在半空炸开。
狸狸周身冰花飞舞，看台之上竟飘起细雪，雷光在雪幕间时隐时现，整个比武场仿佛一下子坠入了雷雪交加的浓冬之中。
看台之上，阿钥已被冻的瑟瑟发抖，长庚将手轻轻搭在她的手腕上，把灵力缓缓送入她的体内，她这才觉得暖和了些，甜甜地道了声谢。
长庚的心神已经全放在了狸狸身上，只笑了笑，他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你现在还觉得狸狸会输么？”
阿钥想了想，说：“会。宸风将军步步紧逼，狸狸却只能步步防守，怎么看都落了下风。”
烛阴说：“那我们来打个赌如何？我赌狸狸赢。”
昭姒就坐在阿钥身旁，眉峰微挑，说：“你就对她这么有自信？我和你赌，我赌宸……”
烛阴不着痕迹地碰了碰昭姒，示意她先别急着下定论。
他知阿钥和昭姒都没看出其中的玄妙，一边看，一边解释道：“看似宸风占了上风，可实则狸狸是在消耗他的体力与灵力。她没有选择正面对抗，并非畏惧，而是布棋，宸风的雷光，正被她的冰晶一层层裹住。”
昭姒恍惚地点了点头，阿钥却不服气，说：“三王兄，你怎么胳膊肘往外拐呢？”
长庚道：“你王兄只是在分析事实罢了。”
“你！”阿绯轻轻在他胳膊上拧了一把。
长庚无奈叹道：“好了，别闹了，看比赛。”
场中两人正打的十分激烈，最后，宸风咬破食指，手掐法诀，一道惊雷从天而降，却在触及狸狸的瞬间，被蓝色冰晶顺着雷电逆窜而上，竟将天雷这等无形之物也生生冻住。
狸狸笑道：“老人家，血祭术很伤神的。”
这一幕，让看台上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呆呆地看着那张相貌平平，双眼却像藏着万古冰封寒潭的狸狸身上。
宸风猛地吐出一口鲜血，屈指一弹，一滴血溅在狸狸左肩。
金光一闪，衣料被雷光灼成粉末，露出底下血肉模糊的伤口。
狸狸低头看了一眼，像是那血肉模糊的肌肤不是自己的，倏地勾起唇角，喃喃自语道：“大意了，本来都快好了，又让你弄裂了。”
宸风问：“你说什么？”
狸狸冲他一笑，下一瞬，身影已贴近他身侧，枪尖抵住他的心脏：“你输了。”
宸风以袖揩去唇角血迹，输了便是输了，他认，却仍有一事不解，他问：“那天……海上，你隐藏了实力。”
“没有，只是那时候我有伤在身。”
宸风抱拳道：“燧明城那一战，我未在城中。事后风闻，只道是夸大其词。如今……服了。”
全场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声，尤其东方氏和有穷氏的年轻子弟们，又跳又叫，齐声喊着“狸狸、狸狸”，真心为她欢喜。
长庚笑说：“方才谁说狸狸赢不了来着？”
阿钥抿了抿唇，不说话了。
昭姒眼底含笑：“反正我没说。”
长庚也站起身，随众人一同欢呼起来。
狸狸心境再苍凉，终究年少，看着满场此起彼伏的欢呼声，也由衷地生出了几分欢喜。
只是下意识地往金天氏的方向望去，那里本该属于某个人的位置，已经空了。
竟有一点失落。
她摇了摇头，将那个不该有的情绪甩掉，默默融入了人潮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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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姒一面走，一面笑着问长庚：“你妹妹今日可算是出了大风头了。她今后有何打算？是留在有穷氏，还是要去三大王城效力？”
王朝可立，亦可覆灭，唯有血脉代代相传，生生不息。
在四大氏及其下附属世家多数人眼中，宗族之荣光，远胜于一国盛名之长久。
因而以往能在族中受重用的子弟，除非本族便属王族下设部落，一般来说，都不会赴三大王城任职。
可时代终究在变。
三大王族、四大氏族的格局已在岁序中固守了太久，久到已有人开始试探打破它的边际。
东方耀身为东方氏嫡系，父亲在族中身居要职，他却择了燧明国；炫为金天氏少族长，其父为他择取燧明国除阿钥外身份最尊贵的王姬为妻；还有南方风氏、北方夏后……
他们都没有明确表态支持某个王族，可这些年轻一辈的精英，未尝不是各方率先探出的那只脚。
整个大荒都在等着那平衡被打破的一日呀。
只是最后谁会赢？谁会在这片土地上为自己也为自己的家族获得最大的利益呢？
长庚缓缓扫过人群，说：“我妹妹……我也想知道，她会怎么选。”
昭姒笑说道：“你这个哥哥可真不称职。对了，你回东方氏的下榻驿站，还是……”
“东方氏。”
“那你替我向阿绯问声好，也不知会武后的聚会，她会不会来，这几日的比赛可都不见她的身影呢。”她说着侧头望去，本想问烛阴要不要一同回去，却见他不知何时已不在身侧。
人潮之外，烛阴已设下隔音禁制，他问：“狸狸，下一步你怎么打算？”
狸狸对他的来意已然猜到几分，说：“你想让我去燧明国？”
烛阴看了眼不远处依稀可见的人潮，说：“狸狸，你应当也能觉察到了，你母亲的事，或许与你父亲脱不开干系。东方氏，毕竟是你父亲的部族。”
狸狸想了想，说：“你能给我什么？”
烛阴嘴角笑意如澜，渐渐扩散，说：“你助我坐稳王位，我许你王后之位，也保你坐稳东方氏族长之位。”
“东方氏族长之位，不靠你，我也坐得稳。”
“可你想要的，真的只有一座流波山么？”
狸狸微怔，重新打量他，缓缓道：“那昭姒呢？”
“她不会成为我的王后。”
啧，说得好像你想让她嫁给你，她就会答应似的，狸狸说：“给我一点时间，我会给你答复。”
“好。”
两人回去时，阿钥先瞪了狸狸一眼，又看向烛阴：“你们俩躲哪儿去了？”
烛阴只笑不语，狸狸随口道：“碰巧遇上，说了会子话。”
回到驿馆后，长庚来找狸狸：“你的伤如何了？”
凝华正替她上药，红着眼道：“旧伤未好，又添新伤。”
狸狸轻轻拍了拍肩头：“不疼。”
长庚走到她身侧，接过凝华手中的药膏：“我来吧，你先出去。”
狸狸一愣，说：“男女授受不亲。”
长庚回身坐下，说：“我是你哥。”他用手指轻轻地戳了戳她肩头，“我有话要对你说。”
狸狸示意凝华先出去，偏头看了他一眼：“假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