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长相忆,望山海 > 24. 狸狸?
    炫走到阿绯身前,解下腰间的酒囊,替她斟上一杯:“阿绯,这些年你去哪儿了?”

    阿绯端起酒杯嗅了嗅,皱起眉,嫌弃地说:“炫哥哥,你品味怎么越来越差了?你现在就喝这个?”

    炫一怔,青花酒是青花堂的招牌,也是狸狸最常喝的酒。

    有侍女上前撤下那杯酒,换上新盏,斟了一杯“碧落潮生”。

    阿绯端起来抿了一口,咂了咂嘴:“这才是好酒嘛。”她笑着看向炫:“这些年,我四处游历,去过很多地方。炫哥哥,你这是在掐着我回来的日子,特意来看我的?”

    炫将酒囊重新别回腰间:“别自恋了,我听说我的一位朋友被带到了流波山,专程来寻她,只是一直见不着人。今日又听说她早就离开了,也不知道你们是不是存心耍我。”

    阿绯问:“你朋友叫什么?”

    炫说:“她叫狸狸。”

    阿绯攥着酒盏的手紧了紧,摇了摇头:“不认识。”

    宴席很快开始。

    皓粦坐于主位,阿绯在他左下方,苏姨娘坐在他右下方,炫坐在阿绯的下首,与玄昊相对,再往下便是峫与玖霜。

    席间除了说话声,几乎没有其他声响。

    峫极少开口,众人似已习惯,无人觉得异样。

    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话头从阿绯回归之事上转到了辞瑶身上。

    苏姨娘笑着看向炫:“炫公子,与瑶王姬的婚事可曾敲定了?成婚的日子定下来了吗?”

    炫闻言,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阿绯。

    阿绯没有半点反应,继续吃着碗里的珍馐。

    若是从前的阿绯,此刻一定会生气、会难过吧?

    却不料皓粦敲了敲桌案,对阿绯道:“阿绯,你可还喜欢炫那小子?”

    阿绯一愣,下意识地望向父亲,他神色平淡,看不出丝毫情绪。

    父亲这么问是何意?难道她说喜欢,他就会让炫解除婚约,转而娶她?

    东方氏虽是四氏族之首,可也没这般能耐,她不想让父亲为难。

    更何况,炫不爱她,她是知道的,或许他对狸狸有几分情意,可他不愿意为狸狸舍弃一切,最后还是选择和他的未婚妻一起离开望川,回到属于他的贵族生活里去。

    珊瑚选择了丁时,可其实她并没有真正的选择,丁时给了她几滴蜜,却将她推入了另一种患得患失的深海。

    丁时的爱,于珊瑚而言,就像是一场无法呼吸的溺水。

    两人看似恩爱缠绵,可珊瑚却在日复一日地恐惧着潮水的退去。

    也许很多女人会选择一边品尝着爱情的甜,一边忍受着被海水淹没的痛,好歹还能骗自己,男人的爱或许可以永不消失。

    可阿绯不会,更准确地说,经历了那么多风雨的狸狸,绝不会。

    她宁愿在岸上忍受清醒的孤寂,也不愿再跳入那片深海。

    她看懂了珊瑚的恐惧,因为她和珊瑚一样,都是极度缺乏安全感的女人。

    她成全了珊瑚抓住酒馆的底气,可谁来成全她呢?

    阿绯冲皓粦温柔一笑:“爹爹,我早就不喜欢炫哥哥了。”

    身旁,炫握著的手顿住了。

    皓粦对阿绯说:“当真?可你当初那么喜欢那小子……”

    “爹爹也说了,是当初。”阿绯打断了皓粦的话,“爹爹,我为何一定要嫁人?男人可以三妻四妾;我为何不能三夫四赘?”她偏头对着玄昊眨了眨眼。

    玄昊一个激灵,脑海里那道银色身影与眼前美人缓缓重合,阿绯的本事他是领教过的,日后她的男人若敢沾花惹草,怕不是要被捅成筛子,呸,乱想什么,我都和他爹一样的年纪了,不过……她应当不会有什么奇怪的口味……吧。

    炫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苏姨娘眉心微蹙,正想说些什么,皓粦却拍案笑道:“好!好!好!不愧是我的女儿,将来不论你看上哪家的小子,爹爹都替你去抢。”

    阿绯弯了弯唇角:“爹爹,我自己抢。”

    从始至终,阿绯连看都没看炫一眼。

    他眉心不自觉的微微一拧,语气亦染上了几份恼意:“就你?到时候还不知道谁抢谁。”

    玄昊古怪地瞟了他一眼,阿绯父女却只顾着说话,像是没听见他的话。

    皓粦笑问:“喜欢什么样的?”

    阿绯想了想:“嗯……长得帅的,嘴甜的,会哄我开心的。”

    皓粦点头:“行,爹爹替你去挑一挑,你离家这么久,一个人在外肯定挺孤单的,是得找个人陪陪。”

    她是真的不在乎了。

    炫频繁端起酒杯,仰头饮尽,目光却时不时落在阿绯身上。

    察觉到他的视线,阿绯偏头对他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你要找的那个姑娘已经离开了,你打算在这里待到什么时候?”

    炫骤然一愣,看向她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探究:“你怎么知道是姑娘?”

    阿绯笑意不变:“听名字就知道了。”

    是他太敏感了吗?可实在太过巧合了,狸狸在流波山时,玄昊百般阻挠不让他见,她前脚刚走,失踪几百年的阿绯就出现了。

    他起身朝皓粦行了一礼:“姨父,我这些日子闲着也是闲着,不如让我陪着阿绯逛逛吧。以前都是阿绯来须弥山来得多,正好趁此机会,让阿绯也带我在流波山四处走走。”

    阿绯不解地看向炫,他竟然会主动提出陪她,这也太不像他的作风了。

    别说是阿绯,就连苏姨娘都愣住了,她转头看了眼一旁神色淡然的峫,若能借此让峫与金天氏的少族长走动起来,对他自是百利而无一害。

    她温和道:“炫公子,你与瑶王姬已有婚约在身,若让阿绯陪着,恐有不便。若想在流波山逛逛,不如让峫儿陪你吧。”

    是啊,何须让她陪?阿绯心中也是同样的疑惑。

    炫却只是看向阿绯:“从前你闹着让我带你逛须弥山,如今也算礼尚往来了,不行么?”

    阿绯瞥了一眼苏姨娘因被无视而沉下的脸色,心里头发笑,面上却只是淡淡一勾唇:“行。”

    说罢站起身,朝皓粦行了一礼:“爹爹,我吃饱了,先回去歇着了。”

    皓粦道:“去吧。”

    阿绯转身走出殿门,炫匆匆行了一礼,也跟了出去。

    阿绯的院子,名为落天院。

    院子里种满了天女花,和流波山上的扶桑花一样,终年不谢,终年不凋。

    这些天女花,都是皓粦亲自派人从各地寻来的,只因幼时的阿绯曾说过,漫山遍野都是扶桑花,我都看腻了,想要些不一样的。

    天女花本不适合流波山的气候,如今每年都要耗费大量珍稀材料维系阵法,才能让它们在此处存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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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院中悬着一张小巧的吊床,不同于十里桃林外婆院中那藤条编制的小吊床。

    此床乃以世间罕见的灵虫“欧蟓”吐丝结网而成,银白细丝蓬松如云,自带流光。

    人卧其上,便如被九天云絮轻柔裹身,实是千金难求的奢靡享受。

    阿绯刚在吊床上躺下,天空传来一声鸟鸣。

    一只玄鸟俯冲而下,落在她身旁,脑袋在她怀里拱来拱去。

    阿绯惊喜地喊道:“毕毕!”

    玄鸟的身体骤然缩小,扑进她怀里撒欢。

    毕毕?和狸狸相识以来的点滴,走马灯般在炫的脑海里闪过。

    他重伤时被她救起,她骂他泥鳅精,她给他上药,给他喂食,带他去深山里采药……

    他想起深山里,她在睡梦中曾迷迷糊糊喊过“毕毕”,当时他还想过毕毕是谁?却独独没想到会是一只鸟,大荒之中,唯有高等神族才会拥有自己的坐骑。

    当他得知宸风从望川镇带回了一个与阵法失窃案有关的女子,他知道那一定是狸狸。

    他赶到燧明城,却发现她是有穷狸狸。

    有穷氏曾一箭洞穿他胸膛,巫凡替他疗伤时便察觉其体内除了双丝蛊外,还有一种咒术,归族后经长老反复验查,方知那咒术名曰“星魂血誓”。

    此术以施术者精血为引,一旦种下,便几乎根除不得。

    施术者可将自己的生命力渡予受术者,只要施术者生命旺盛,受术者就算只有一口气,都能救活。

    此术乃上古禁术,极难功成,便连他们也不识其具体之要,且受术者若死,施术者亦绝无生机。

    有穷氏想杀他,有穷家的小姐却救他,他曾怀疑过狸狸别有用心,可她除了索要一些金银之外,别无所求。

    他想当面问清楚,可她已去了东海。

    于是他又来到了东海……

    炫看着阿绯扬起的笑脸,一步一步走到她跟前,轻声唤:“狸狸?”

    阿绯似是没有听见,只顾着和毕毕玩闹,过了片刻才抬起头,眼底还带着笑:“炫哥哥,你怎么来了?”

    炫又唤了一声:“狸狸?”

    阿绯躺了下去,闭上眼睛:“炫哥哥是想那位姑娘想疯了?”

    炫胸中百转千回,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堵的他要炸裂,却一句也说不出来。

    若阿绯当真是狸狸,她为何不愿认他?难道,她真的不喜欢他了?

    可若是不喜欢了,又为何要付那般大的代价来救他?

    “你先休息。”炫转身走出落天院,在夜色中漫无目的地走着。

    流波山花木繁盛,除却扶桑花,奇花异木亦比比皆是。

    晚来风急,吹得落花纷扬如雪,清香阵阵。

    可这海之角没有绯红的桂花树,没有那两把并排放着的旧藤椅,也再闻不见青花酒的香味。

    听到炫的脚步声渐渐远去,阿绯眼角一滴泪无声滚落。

    三百多年了,她早已不是桃花树下、藤条吊床上的那个小姑娘。

    她曾在殛猎之都的茫茫大山里流浪,为了一颗野果与人厮杀三天三夜;她被人追杀过,也杀过无数人。

    从前尚且贪恋一场温柔,如今她比谁都清楚,人心飘忽不定,谁也无法长久依靠。

    与其将来承受分离的蚀骨之痛,不如从这一刻便收束情意,把那份深藏的喜欢压进心底最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