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巢旁边有一座凡人村。
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靠山种田，平日里最远也不过去镇上换些盐布。
从归墟宗山门往下看，能看见村子上方飘着几缕很淡的炊烟。
如果不是第025集那一炮爆米花驱魔弹轰塌了妖巢外壁，谁也不会注意到那几缕炊烟已经变得发黑。
妖巢毒雾是从地下渗过去的。
最开始，村口的草先黑了。
村民以为是天旱。
接着，井水发苦。
村民以为是井底落了死物。
最后，孩子们开始咳嗽，咳着咳着，帕子上沾出细细的黑血。
那时村里人才知道，事情不是换一口井、烧一把草就能解决的。
前48世里，这种村子通常救不了。
不是归墟宗不想救。
而是妖魔灾劫一旦铺开，低阶凡人的死亡往往最早、最多，也最安静。
他们不会出现在大宗门战报里。
不会有剑尊为他们立碑。
不会有修士专门记下某一户人家的孩子叫什么名字。
他们像被黑潮先浸湿的纸边，悄悄烂掉，等修士们终于回头时，整张纸已经被吞了一半。
第49世，陆青蘅站在村外，手指握紧剑柄。
她闻到了毒雾里的妖气。
也闻到了前48世里太熟悉的味道。
腐败的井水。
烧焦的木门。
来不及喊救命的人。
她眼前闪过很多画面。
第11世，她晚到半日，只看见村口挂着一只孩子的布鞋。
第23世，她斩了妖魔，却没能救回喝下毒井水的老人。
第41世，她亲手封了整座疫村，转身时听见门里有人叫仙长。
那一声叫了四十八世，都没真正停过。
小师妹却已经背上小绿瓶。
第26天，她的人设是“救苦救难韩天尊”。
她给自己披了一块白布。
布是从食堂擦桌布里挑出来洗干净的，上面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瓶子。
瓶子旁边写着四个字：天尊到此。
谢无咎帮她补了一张平安符，贴在白布角上。
因为符画得像一只正在哭的鸡，小师妹看了半天，认真夸奖：“五师兄，这只神兽很有安全感。”
谢无咎感动得差点把另一张更像鸡的符也贴上去。
陆青蘅蹲下看她。
“这不是玩。”
小师妹点头。
她今天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喊什么“天尊降临，万毒退散”。
她看着村口那些发黑的草，声音小了一点。
“我知道。”
她把小绿瓶抱紧。
“生病的人要喝药，害怕的人要吃甜的。”
陆青蘅喉咙微微一哽。
这句话太简单。
简单到不像救世计划。
可前48世里，他们做过太多宏大的救世计划，最后却常常连一碗热药都送不到凡人手里。
玩家们被分配了搬运任务。
摸鱼阿强负责登记。
基建狂魔负责搭临时棚。
死亡观察员负责记录中毒症状和复活后体征变化。
良辰本辰负责扛水桶，同时坚持称自己是“良辰亲临灾区，万民自安”。
无伤是不可能无伤的负责试图不受伤。
结果他刚搬第一趟竹筐，就被门槛绊了一跤。
小师妹严肃地给他贴了一张“不要乱伤”贴纸。
玩家们背竹篓、抬水桶、搭棚、分碗，一边干活一边看系统提示。
【村民救助进度+1。】
【临时安置点完成度+3。】
【归墟宗声望+1。】
【村民信任度：极低 →低。】
基建狂魔感动得热泪盈眶。
“这任务反馈太爽了！”
温别鹤站在旁边，忍不住问：“你们干活一定要看字才开心？”
摸鱼阿强认真回答：“有进度条，人就有盼头。”
温别鹤愣了一下。
他忽然觉得这句话有点道理。
修真界前48世最可怕的地方，不就是很多事根本看不到进度吗？
你不知道毒雾还会扩多远。
不知道援军什么时候来。
不知道今天救下的十个人，明天会不会又死在另一场妖潮里。
看不见进度，人就容易放弃。
小师妹听不懂这些复杂道理。
她只知道玩家哥哥姐姐们看见“+1”就会更卖力。
于是她努力把每件小事都说成任务。
“阿强哥哥，帮奶奶搬凳子，声望加一。”
“良辰哥哥，不许把水桶当武器，安全加一。”
“基建哥哥，棚子不要建到井上，聪明加一。”
玩家们立刻干劲翻倍。
村民一开始不信他们。
一个五岁小孩。
一个破宗门。
一群自称“玩家”的怪人。
怎么看都不像能救命。
尤其是那些玩家，一边救人一边还会冒出奇怪的话。
“这个NPC小孩脸色很差，先标记重点救助。”
“老人组要不要分区？”
“毒雾像持续掉血环境，得先封井。”
“兄弟，别说掉血，人家家属听着呢。”
村民们听不懂“NPC”和“掉血”。
但他们看得懂这些怪人真的在搬水，真的在搭棚，真的把干净布条分给咳血的孩子。
村口，一个脸色灰白的老人拄着拐杖走出来。
他是村长。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湿泥里。
“仙长。”
他对陆青蘅拱手，声音沙哑。
“若救不了，就别让孩子们白受罪。”
这句话说得很平静。
平静得像已经在心里死过一遍。
陆青蘅眼神一暗。
小师妹却盯住了老人头顶。
红字跳出来。
【红名：村长。】
【人物介绍：妖魔傀儡，伪装中，试图阻止救援。】
【备注：本体已死，妖核寄生残躯，正在诱导村民放弃治疗。】
小师妹愣住。
她看了看老人。
又看了看旁边一个抱着破布娃娃的小孩。
小孩咳得脸通红，却仍旧抓着母亲衣角，小声问：“娘，仙长会给我们药吗？”
小师妹没有立刻喊破。
她把一杯稀释过的小绿瓶灵液递给那个小孩。
杯子里加了一点糖。
不多。
因为小师妹知道药太甜也不好。
“喝慢一点。”
她奶声说。
“这是韩天尊糖水药。”
那孩子犹豫地看向母亲。
母亲眼圈发红，颤抖着点头。
孩子喝下后，喉间黑气缓缓散出，脸色竟好了几分。
他愣了愣，小声说：“不苦。”
小师妹立刻挺胸。
“天尊药，不可以太苦。”
村民们哗然。
原本死气沉沉的眼睛里，像被谁重新点了一点火。
“真的有用！”
“孩子不咳了！”
“仙长，救救我家老娘！”
红名村长脸色骤变。
那张灰白的脸上，原本属于老人的皱纹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撑开，露出一丝黑色裂缝。
“妖言惑众。”
他声音忽然变得尖细。
“凡人命数已尽，何必强留？”
他说着，伸手就抓小师妹。
陆青蘅剑光已起。
但玩家们更快。
准确说，他们更不怕死。
摸鱼阿强、良辰本辰、死亡观察员同时扑上来，用身体挡在小师妹前面。
“人墙！”
“别让他碰村长NPC！”
“纠正一下，这边这个才是村长NPC，那个是红名伪装村长！”
“都什么时候了还纠正！”
红名村长掌心魔气爆发。
三名玩家当场黑屏。
村民们吓得尖叫。
他们以为这三个怪人死了。
可三秒后，归墟宗方向的山道上传来熟悉的喊声。
“人墙流有效！”
“再来！”
“死亡记录：傀儡掌击，黑屏三秒，复活后轻微胸闷！”
三个人从复活点一路狂奔回来，跑得满头是汗，还顺路带回两捆绳子。
村民们看得目瞪口呆。
一个老人手里的碗差点掉地。
“仙长，这些人……也是仙法？”
温别鹤沉默片刻。
“不。”
他看着那三个边跑边喊“二阶段机制”的玩家，艰难道：
“他们是外援。”
妖魔傀儡被这群会复活的人堵得发疯。
它想抓小师妹。
玩家扑上来。
它想扑向喝药的孩子。
佩奇魔尊一头撞过去。
它想用毒雾扩散。
温绾把爆米花驱魔粉往炉里一撒，白色灵火噼里啪啦烧出一条净道。
赤姝用糖丝把几个惊慌乱跑的孩子拉回棚里，嘴上还嫌弃：“别乱跑，小心姐姐把你们串成糖葫芦。”
孩子们被吓得不哭了。
谢无咎贴出一排净化符。
符纸歪歪扭扭贴在棚柱上，像一群哭脸小鸡。
但哭脸小鸡真的挡住了一缕毒雾。
谢无咎自己都愣住。
小师妹立刻大喊：“五师兄符箓大帝，净化加一！”
谢无咎眼圈瞬间红了。
“我再画十张！”
王腾在井口边摆石子阵。
他手还在抖。
这是他第一次看见这么多凡人把希望放到他们身上。
前48世，他甚至没活到能帮别人摆阵的时候。
小师妹跑过去，往他手里塞了一颗糖。
“我儿王腾有大帝之资，井也有救。”
王腾深吸一口气，把最后一颗石子落下。
井口黑气被阵纹逼出，像一条条细蛇，被陆青蘅剑光斩碎。
妖魔傀儡终于被逼到村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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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它那张属于老村长的脸开始剥落，露出里面一颗黑色妖核。
“为什么……”
妖核发出尖叫。
“凡人而已，救了也会死！”
陆青蘅一剑斩下。
剑光冷如霜雪。
“那也不是你决定。”
妖核碎裂。
黑气散尽。
那具属于老村长的残躯倒下前，脸上短暂恢复了一点清明。
他看向村子，嘴唇动了动。
没人听清他说什么。
但小师妹看见，他头顶最后一点红色消散，变成很淡很淡的灰白。
她忽然明白，这位真正的老村长，也许早就想救自己的村子。
只是他的身体被妖魔借走，嘴巴被妖魔用来劝大家放弃。
小师妹把一颗糖放到他手边。
“老爷爷，辛苦了。”
毒雾源头暴露后，救援才真正开始。
四师姐温绾用灵液和爆米花驱魔粉调出解毒散。
她一边调，一边说：“这不符合丹道。”
赤姝在旁边加糖浆。
“但孩子肯喝。”
温绾沉默片刻。
“那就少加一点。”
玩家负责分发。
基建狂魔把临时棚分成轻症区、重症区、观察区，还在地上画出箭头。
摸鱼阿强负责登记每户人数。
死亡观察员记录解毒散反应，难得没有主动测试死亡。
良辰本辰站在村口维持秩序。
“诸位莫慌，良辰在此，排队领药。”
一个老太太听不懂，只把空碗递给他。
“良辰仙长，再来一碗。”
良辰本辰瞬间肃然。
他第一次觉得“良辰”两个字有了真正的重量。
傍晚时，村口黑草被清出一片。
井水仍旧发苦，但不再冒黑气。
孩子们喝了药，咳嗽轻了许多。
村民们陆续跪在村口，向归墟宗磕头。
陆青蘅站在那里，有些不知所措。
她被人骂过。
求过。
怨过。
也见过太多死前空洞的眼睛。
但第49世，她第一次在灾难还没彻底发生前，收到了凡人的感谢。
不是迟来的碑。
不是幸存者哭着问为什么不早来。
而是一群还活着的人，在夕阳下把额头贴到泥地上，说：谢谢仙长。
陆青蘅握剑的手慢慢松开。
小师妹拉拉她的袖子。
“二师姐，他们绿名了。”
陆青蘅低头看她。
小师妹脸上沾着灰，白布披风也脏了，头发里还夹着一粒爆米花碎屑。
可她眼睛亮晶晶的。
像真的从什么苦难里，捧出了一点甜。
陆青蘅轻声道：“嗯。”
小师妹想了想，又补充：“今天不是白受罪。”
陆青蘅鼻尖一酸。
“不是。”
远在蓝星，摸鱼阿强从床上猛地坐起。
他额头全是冷汗。
电脑旁的心率监测手环疯狂震动。
屏幕上，心率曲线在刚才的“游戏时间”里出现了三次异常峰值。
每一次，都对应他在修真界被妖魔傀儡击杀的瞬间。
他本来想像往常一样立刻发帖。
标题都想好了。
《人墙流救村实测：红名村长不是村长》。
可他的手停在键盘上。
他想起那个咳血的小孩。
想起村民跪在泥地上。
想起小师妹把糖放到死去老村长手边时的表情。
这真的是游戏吗？
同一时间，某地网络安全监测中心。
屏幕上跳出一组异常数据。
十名内测玩家，分处不同城市。
同一时间段深度睡眠。
同一时间段脑电波同步。
同一时间段心率异常。
异常峰值对应论坛记录中的“死亡次数”。
值班人员原本以为是设备故障。
直到第二份、第三份、第四份报告同时弹出。
医院急诊系统里，有玩家家属拨打咨询电话，说家里孩子戴着头盔睡觉，忽然说梦话，喊“毒雾往井那边走”。
某个直播平台，一名叫瓜田阿饼的主播睡梦中对着镜头喃喃：
“村长红名了……不对，村长不是村长……小师妹快跑……”
弹幕还在刷“演得真像”。
但网安系统已经把关键词抓取出来。
【归墟宗】
【小师妹】
【毒雾】
【复活】
【同步心率】
值班主管看着屏幕，脸色一点点变了。
他拿起电话。
“上报。”
第49世第二十六天。
归墟宗救下了第一座凡人村。
小师妹的韩天尊糖水第一次不只是灵液生意，而是真正救了人的药。
而蓝星，也终于从论坛笑话、主播噱头和异常数据里，第一次看见了那扇门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