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墟宗缺肉已经很久了。
久到什么程度呢？
大师兄沈砚能把白菜做出十八种味道，清炒白菜、灵泉白菜、剑气切丝白菜、炭烤白菜边，甚至还有一道名字很威风的“万古长青白玉羹”。
三师兄温别鹤尝了一口，沉默半晌，问：“这不还是白菜汤吗？”
沈砚面无表情：“名字值两块灵石。”
四师姐温绾更离谱。
她作为一个炼丹师，坚信万物皆可入炉，肉味也可以炼出来。
于是她闭关三日，炼出一炉“闻起来像红烧肉、吃起来像泥巴、看起来像妖魔卵”的肉味丹。
丹炉炸开的那一刻，整座归墟宗飘了三天烤糊味。
掌门棺材里传出一声疲惫的咳嗽：“第49世，难道是饿死局？”
陆青蘅站在院中，冷静地把丹炉残渣扫进灰坑。
她其实知道，归墟宗不是单纯缺肉。
前48世到了后期，灵田被污染，灵兽成群异变，凡人城镇断粮，修士们明明会御剑、会术法，却救不了一碗热饭。
饥饿从来不是小事。
饥饿会让村镇先乱，让宗门互抢，让人心比妖魔更早崩掉。
所以当第49世的归墟宗饭桌上只剩白菜时，陆青蘅本能地感到不安。
可这种不安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小师妹已经爬上凳子，啪地拍了一下桌。
“这还不简单？”
陆青蘅眼皮一跳。
她这几日已经总结出经验：小师妹说“简单”的事，通常会把至少三个人拖进尴尬现场。
“你又要干什么？”
小师妹第十一天的人设，非常有责任感。
她给自己套了一件大围裙。
围裙是三师兄旧账布改的，上面还隐约写着“欠灵石三百七十二块，利息另算”。
她手里举着一把木剑，头顶纸冠，腰间挂着小绿瓶，表情悲壮得像要独自扛起全宗伙食。
“今日，我乃——杀猪女帝！”
她一字一顿，奶音铿锵：
“我杀猪养你们！”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大师兄默默把白菜篮抱远。
三师兄温别鹤很感动，甚至掏出账本准备记下这历史性一刻。
“虽然离谱，但听着挺有担当。”
四师姐温绾认真思考：“若真有灵猪肉，我可以试试炼一炉补气肉丸丹。”
陆青蘅立刻道：“不许。”
归墟宗后山确实有一群灵猪。
云梦山一带灵兽种类复杂，低阶灵兽最容易被宗门圈养。灵鸡下蛋，灵牛耕田，灵羊产毛，灵猪负责拱地翻土，偶尔还能帮忙找地下灵根。
可归墟宗穷。
穷到没有灵兽圈。
后山那群灵猪原本是野生的，体型圆滚滚，脾气暴躁，最喜欢拱树、拱墙、拱三师兄晾在外面的账本。
以前它们虽然烦人，却不伤人。
沈砚偶尔看见它们靠近菜地，只需远远抬眼，猪群便会非常懂事地绕路。
但最近几日，情况不对。
灵猪开始冲撞山门，眼睛泛红，獠牙缠着细细黑雾，夜里还会对着月亮低哼，像在回应某种凡人听不见的呼唤。
陆青蘅查过蹄印。
蹄印里有妖气。
很淡，却很阴冷。
前48世里，很多妖潮一开始都不是轰轰烈烈降临的。
它们从一头发疯的灵兽开始，从一口变苦的井水开始，从一场不知来处的病开始。等修士们意识到“这是入侵”，整座山脉已经被染黑。
所以陆青蘅原本打算自己处理。
若污染浅，就驱散。
若污染深，就斩杀。
这四个字她想得很平静，心里却像被砂纸磨过。
她斩过太多“来不及救”的东西。
来不及救的灵兽，来不及救的村庄，来不及救的同门。
第49世，她以为自己还是只能这么选。
小师妹却举着木剑，雄赳赳地走在前面。
“主角必须为宗门解决伙食问题。”
陆青蘅按住额角：“你知道灵猪王有多大吗？”
小师妹非常自信：“再大也是猪。”
三师兄在后面小声补充：“上一头撞塌山门的是猪王它二舅。”
小师妹脚步顿了一下。
但主角不能退缩。
于是她骑上一根竹竿，假装那是绝世神枪，带着纸冠、围裙和满腔养家热血冲进后山。
三息后。
她尖叫着冲了回来。
“二师姐！它不同意被我养！”
她身后，山林轰然震动。
一头比水牛还大的灵猪王撞断两棵树，四蹄踏地，獠牙如弯刀，赤红眼睛里翻涌着黑雾。
它每一次喘息，鼻孔里都喷出带腥味的妖气。
小师妹跑得小短腿快成风火轮，纸冠歪到耳朵边，围裙上的账单布条在风里猎猎作响。
三师兄看得心惊肉跳：“我的账布！”
陆青蘅拔剑。
剑光刚起，沈砚却先一步放下水瓢。
因为灵猪王冲锋路线，正对他的菜地。
这件事在归墟宗的严重程度，约等于妖魔围山、天雷劈炉、三师兄欠债人同时上门。
沈砚脸色沉了。
他抬手，一掌按在灵猪王脑门上。
轰。
地面一震。
灵猪王四蹄陷进泥里，整头猪被按得趴下，眼神从凶狠变成茫然，连哼声都弱了半拍。
沈砚淡淡道：“别踩菜。”
灵猪王：“哼……”
这一声莫名有点委屈。
小师妹躲在大师兄身后探出脑袋。
她本来已经准备好大喊“妖孽受死”，可眼前忽然跳出一行红字。
【红名：灵猪王。】
【红名原因：妖气污染，非主动恶意。】
【污染来源：山腹裂隙残留妖息，正在扩散。】
【备注：怕疼，怕剑气，尤其怕菜地主人。】
小师妹愣住。
这是系统第一次显示“红名原因”。
以前它只会冷冰冰地标红，好像世间万物只分“坏蛋”和“不是坏蛋”。
可小师妹这几日天天追问——
“红名就是坏人吗？”
“他为什么红？”
“有没有不小心变红的？”
“如果猪猪红了，它还可以吃糖吗？”
系统大概被她问烦了，终于多长出一行解释。
小师妹看着趴在地上的灵猪王，忽然把木剑放低。
“它不是坏猪。”
陆青蘅握剑的手微微一顿。
这句话很幼稚。
可也很重要。
前48世里，他们看见红名，往往只能杀。
不是不想分辨，而是来不及。
妖魔污染像火，慢一息就烧一片山。
他们没有系统，没有小绿瓶，也没有一个会蹲在灵猪王面前认真说“它不是坏猪”的五岁小孩。
小师妹抱着小绿瓶跑过去。
陆青蘅下意识伸手：“等等——”
沈砚看了她一眼，低声道：“让她试。”
他的声音很轻，却稳得像一块石头。
陆青蘅忽然想起第八轮，他们也曾试着净化一座灵兽园。那时没有成功，满园灵兽最后化作妖潮，他们亲手烧了三天三夜。
她闭了闭眼，松开了剑。
小师妹蹲到灵猪王面前，努力摆出温柔表情。
可她太小，摆出来更像认真哄饭的小大人。
“猪猪别怕，韩天尊奶茶来救你。”
她从小绿瓶里倒出一杯糖水灵液，还非常讲究地插了根竹叶当吸管。
灵猪王被沈砚按着脑门，想躲也躲不开，只能被灌了一口。
下一瞬，它浑身猛地一抖。
獠牙上的黑雾像遇见烈日的薄霜，嗤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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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外冒。
山林深处，其余灵猪同时躁动起来，红眼一明一暗，仿佛有看不见的线被一点点烧断。
四师姐温绾眼睛亮了。
“不是单纯净化，是中和！灵液里的生机把妖气的侵蚀性压住了！”
三师兄听不懂，但很会抓重点：“能卖吗？”
温绾瞪他：“先救猪！”
于是归墟宗出现了非常荒谬的一幕。
一群修士围着后山给灵猪排队喂奶茶。
大师兄负责按猪。
二师姐负责防止污染反扑。
四师姐负责记录药效。
三师兄负责在旁边写牌子：
【韩天尊灵液净化服务，暂不对外营业，价格另议。】
小师妹负责给每头猪摸脑袋。
“你是好猪。”
“你也是好猪。”
“你不要拱三师兄账本，账本不好吃。”
灵猪们陆续恢复清明，黑雾从耳朵、鼻孔、獠牙缝里冒出来，被陆青蘅剑气绞碎。
最后轮到猪王。
它清醒后，看见自己趴在菜地边，又看见沈砚平静的脸，庞大身躯肉眼可见地抖了一下。
沈砚松手。
灵猪王没有逃。
它慢慢低下脑袋，用湿漉漉的鼻尖拱了拱小师妹的鞋尖。
小师妹被拱得坐到地上，却很高兴。
“它认我当老大了！”
三师兄纠正：“也可能是感谢奶茶。”
小师妹不听。
她郑重拍了拍灵猪王脑袋。
“从今天起，你叫佩奇魔尊。”
灵猪王：“哼？”
“魔尊要威风。”
小师妹想了想，从自己纸冠上撕下一角，认真贴到猪王额头。
“现在更威风了。”
佩奇魔尊顶着一片歪纸，沉默地接受了命运。
大师兄冷冷道：“不许进菜地。”
佩奇魔尊立刻夹起尾巴，往小师妹身后缩。
它那么大一头，试图躲在五岁小孩背后，场面十分离奇。
小师妹肃然起敬。
她发现了：
魔尊也怕大师兄。
傍晚，四师姐检测出后山山腹确有一处细小裂隙，里面残留的妖息正在往外渗。
陆青蘅用剑阵暂时封住裂隙。
她站在山风里，看着一群被净化的灵猪安静啃草，心里某个紧绷很久的地方松了一点。
第49世并没有让所有事立刻变好。
妖魔还在。
裂隙还在。
前48世留下的阴影也还在。
但至少今天，一群本该被斩杀的灵猪活了下来。
至少今天，小师妹证明了红名背后也可以有原因。
当天晚上，归墟宗终于吃上了肉。
当然，不是灵猪肉。
小师妹坚决不同意吃自己的坐骑和它的小弟。
最后三师兄咬牙下山买了两斤普通猪肉，还在账本上写下沉痛一笔：
【为了小师妹的主角尊严，支出肉钱二两。】
饭桌上，小师妹骑在佩奇魔尊背上，举着筷子宣布：
“我杀猪养你们！”
陆青蘅纠正：“你一头也没杀。”
小师妹严肃道：“主角重在气势。”
佩奇魔尊哼哼两声，像是在附和。
沈砚看了它一眼。
佩奇魔尊立刻闭嘴。
第二天清晨，菜地边多了两块新牌子。
第一块是大师兄立的：
【猪不得入内。】
第二块是小师妹立的，字歪歪扭扭：
【佩奇魔尊是好猪，坏妖气不许欺负它。】
第49世第十一天。
归墟宗没有解决养猪问题。
但多了一头护宗坐骑。
多了一条关于妖气污染的新线索。
以及一个坚信自己“杀猪养全宗”的小师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