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一天得罪皇后,隔天一早慕容嗣音便尝到了苦头。
早晨她照常梳洗完毕,准备出门上课,却看到院外站了两个面生的太监,一人守着一边,表情严肃,跟门神似的。
院子里打扫的宫女太监似乎都很忌惮他们,纷纷躲在院子里,低眉顺眼,连头都不敢抬起来。
慕容嗣音刚一踏出院门,两人就伸手阻拦,“慕容姑娘,奉皇后娘娘旨意,请你在宫中好好休息,近一周都不要离开。”
她愣了一瞬便反应过来。
“软禁我?”她倒也不怒,脸上甚至挂着笑容,反问道:“凭什么?”
“皇后娘娘也是为姑娘你着想,昨日里你淋了雨,若是染了风寒再过给其他公主皇子,怕是到时候皇上也会怪罪下来。”
这理由倒是冠冕堂皇。
可慕容嗣音心里清楚,皇后真正介意的并不是她淋雨,而是她昨日太过莽撞,凭几句没有证据的猜测便冲去储秀宫,又带着皇后去了东宫。
裕王毫发无损归来,她这个挑事的人便成了笑话。
皇后可以利用她,也可以暂时信她,但绝不会允许她牵着自己走。
昨日这一遭,算是警告。
两人态度坚决,她又是身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也没有硬碰硬的打算。
昨天的举动确实太莽撞,虽说萧怀瑾没事就是最大的庆幸,但到底是彻底把萧豫齐给得罪了。
皇后和萧豫齐这么多年一直维持表面和平,这种微妙的平衡一旦被她打破,恐怕不只后宫,整个朝堂都要陷入腥风血雨之中。
“小姐。”拾雪似乎有点害怕,入宫这段时间,她见证了她家小姐从一个大家闺秀变得神神叨叨,行为举止充满了各种让人无法理解的离奇古怪,她忍不住哽咽道:“我想回家了。”
慕容嗣音虽也心疼她,但此刻在这宫中她也没有信得过的人,只能鼓励道:“别怕,我们很快就能回家了。”
“真的吗?”拾雪激动道。
“但是现在我需要你帮忙完成一个艰巨的任务。”慕容嗣音拉着她躲到一边,“出去打听一下这几日皇上、太子、裕王殿下都在做些什么。顺便带点东西回来。”
“什么东西?”
慕容嗣音凑到她耳边耳语。
那两个字一出口,拾雪顿时震惊道:“小姐你疯了,这可是要杀头的!”
“让你偷偷打听,不要打草惊蛇。”慕容嗣音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后宫里那些个宫女太监不最爱嚼舌根嘛,你机灵点,打点一下,很容易就问出来了。”
拾雪紧张得浑身发抖,“小姐,你到底想做什么呀?你知道我胆子最小了。”
“我当然知道你胆子小。”慕容嗣音看着她,语气突然软了些,“但我身边现在只有你能信。”
拾雪一愣,眼眶瞬间又红了。
她最怕被小姐哄。
一哄就什么都敢做。
慕容嗣音回房间翻箱倒柜,掏出一些碎银子,又忍痛从箱子里拿出一些首饰。
“这次没带什么好东西,这些你拿着,别吝啬,该出手时就出手。”她将这些物件都用手帕包好,塞进拾雪衣袖里,嘴上还哄道:“别怕,我答应你,干完这票,我们就回家。”
拾雪:“……”
这话听起来实在不像什么正经千金小姐能说出来的。
出门时还遭到了阻拦,两太监拦着不让拾雪出门,慕容嗣音当即怒道:“怎么,皇后娘娘点名连我的丫鬟都不让出门?”
两人面面相觑。
“我院子里就剩些粗使宫女,想让人帮忙办点体己事,难不成找你个太监去办吗?”她冷笑道,“你今日大可把我们全都关在这院子里,改日我若是出去了,你看我不去皇上面前参你一本。”
她这一副嚣张跋扈的模样还真把这俩太监唬得一愣一愣,就趁这功夫,拾雪早已经溜出了二里地。
拾雪虽说胆子小,但关键时刻从不掉链子,这也是为什么这一次慕容嗣音还是愿意带着她进宫。
临近中午,拾雪回来了。
她一脸紧张兮兮的表情,一看就是做了亏心事。
慕容嗣音赶紧把她拉进房间,“怎么样,打听到了吗?”
“小姐,你打听这些做什么?”拾雪气喘吁吁,坐下来喝了口茶,稳了稳气息才道:“今日太子和裕王殿下都照常去了文华殿上课,没有什么异常。”
“那皇上呢?”
“听说皇上病了,今日没有上朝。”
“病了?”慕容嗣音开始回忆那日见到皇帝时的情景,确实是一副病入膏肓的模样,前世嘉裕帝便是突然暴病身亡,没有任何征兆。
只是时间似乎对不上,比前世提早了许多。
“严重吗?”她追问道。
“似乎还挺严重的。”拾雪回答道,“皇后娘娘今日也闭门不出,一直在为皇上祈福。”
慕容嗣音心口猛地沉了下去。
如出一辙的变故,却发生在不同的时间点。
恐怕不是天灾,而是人祸。
那日养心殿内浓得呛人的熏香,李寅摇扇时刻意拢向嘉裕帝的烟雾,还有萧豫齐昨日那场看似毫无意义的空城计,忽然像一根线似的串了起来。
她昨天以为萧豫齐的目标是萧怀瑾。
可如果他真正想掩盖的,并不是对裕王下手,而是让所有人都以为他没有离开东宫呢?
再一细想,嘉裕帝此时崩逝,获益最大的人,只有萧豫齐。
上辈子她从来没有往这方面想过,毕竟弑父一举,即便是放在皇家,也未免太过惊悚。
但如果这个人是萧豫齐,似乎也变得理所当然起来。
于他而言,人如蝼蚁命如草芥,只有至高无上的权力才是他毕生的追求。
萧怀瑾或许从头到尾都只是个烟雾弹,萧豫齐从来没有把他这个弟弟放在眼里,从一开始,他的目标就是皇位。
他早已不甘心只做这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太子。
慕容嗣音控制不住颤抖起来,这个人也不过二十几岁,怎么会有如此狠毒的心肠。
“小姐,你怎么了?”拾雪被她吓得不轻。
“我必须马上见到皇上。”慕容嗣音再也坐不住,一跃而起就想冲出房门。
拾雪慌道:“小姐你别冲动,你现在也出不去啊!”
慕容嗣音脚步一顿,抓着桌沿强迫自己冷静。
想必萧豫齐便是算准了这点,才故意让她以为十七的目标是萧怀瑾。
千提防万提防,到底还是被他算计了。
多活一辈子,心眼还是不足他万分之一。
慕容嗣音苦笑,“拾雪,我真的好蠢。”
“小姐,你别吓我。”拾雪是真的慌了,“你说要怎么做,我马上去。”
“去找十七。”慕容嗣音叹了口气,“现在只能寄希望于他能帮我们了。”
拾雪一愣:“怎么找?”
慕容嗣音拉过她的手,在她手心里写了几个字,说:“去这个地方,然后……”
拾雪认真记下,坚定道:“小姐你放心吧。”
“拜托了。”
看着拾雪匆匆离去的背影,她心里忍不住酸涩,无论是这辈子,还是上辈子,对她好的人,从未离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眼见夕阳西下,拾雪还未归来。
一些不安的情绪在心底逐渐滋生泛滥。
慕容嗣音坐立难安,难道是中途出了什么岔子?
如果不是实在没有办法,她也不想让拾雪用这种方式去寻找十七。
这样一次又一次暴露,最开始只是想尽快拉近距离,但以十七的性格,这样反而会增加他的防备。
她不想适得其反。
上午她让拾雪带回来的东西,不是万不得已她也不愿轻易动用。
可眼见天色一点点暗下来,拾雪却一点消息也没有,她也按捺不住,下定决心去了厨房。
厨房里仅有一个厨娘正在给她准备晚饭,她将人打发离开,把准备好的药粉倒进了锅里。
药粉入锅,很快便散开,无色无味。
慕容嗣音盯着那锅粥看了一会,心里并不平静。
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她也知道一旦事发,皇后绝不会轻易放过她。
可比起眼睁睁看着前世重演,这点风险根本不值一提。
傍晚时分,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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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腾腾的粥出锅,整个院子里香气弥漫。
慕容嗣音让宫女端着粥给门口两个门神送上。
“两位在这站了这么久,累了吧?吃点东西休息一下?”
“这……”
两人对视一眼,有些犹豫。
“皇后娘娘应该也没有让你们不吃东西吧?”慕容嗣音笑着说,“我刚好煮多了,这里面还特地加了蟹黄,就担心浪费。”
两人闻言咽了咽口水,到底还是没能抵挡住美食的诱惑。
见二人接过碗开始狼吞虎咽,慕容嗣音这才放心离开。
她回到房间里坐了一会儿,很快听见屋外传来宫女的尖叫声,出门一看,那两个门神已经不省人事。
慕容嗣音冷静吩咐道:“别慌,我去找太医,你们先把他们扶进房间里躺着,这里风大,别着凉了。”
宫女们被她这副镇定模样唬住,一时竟没想到要拦她。
说罢神情冷静地离开了。
养心殿和储秀宫是两个方向,慕容嗣音在去找皇后帮忙和擅闯养心殿之间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决定直接去找皇帝。
已经莽撞过一回,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把事情闹大,如果这一回再让萧豫齐顺利登基称帝,她就彻底没了胜算。
皇后这次会派人看守她,明显就是一种警告——
在萧怀瑾势力尚未成熟之时,她不想再节外生枝。
可萧豫齐从来都不是按套路出牌的人,又怎么会按照她的想法做事。
养心殿门外有侍卫把守,这很正常,但不应该有这么多。
而且气氛也不该这么压抑。
望着殿外站着的一排侍卫,慕容嗣音越看越觉得蹊跷,甚至有种预感成真的恐惧,她快步向前,还没迈上养心殿的台阶,侍卫拔刀直指过来。
慕容嗣音定神道:“我是镇国公的女儿,我要见皇上,麻烦大人通报一声。”
侍卫并不理会她。
此时殿内传来动静,有人推门而出,是皇帝的贴身太监李寅。
“李公公!”慕容嗣音连忙扬声叫住他,“请留步。”
李寅眯着眼看过来,神色不虞道:“慕容小姐,您不在宫中歇着,怎么跑养心殿来了?”
慕容嗣音不慌不忙道:“听闻皇上重病,特奉父母之命前来探望,不知如今皇上的病情如何,可有好转?”
“有劳镇国公和夫人费心,老奴代陛下谢过。不过皇上目前病情仍然较重,不便见客,还请慕容小姐回吧。”李寅朝她拱手道。
慕容嗣音不依不饶:“太医可曾诊治过,到底是什么病,怎么害得如此突然?”
“陛下的健康乃是国家大事,请恕老奴无可奉告。”李寅态度冷漠道。
“就因为是国家大事,才不应该遮遮掩掩。”慕容嗣音冷声道,“难道你在故意掩盖什么?”
李寅垂下眼睛根本不看她,说出的话也仿佛提前演练过一般,“陛下吩咐过谁来都不见,太医也嘱咐过一定要静养,若是慕容姑娘要硬闯,那就别怪老奴不念旧情。”
慕容嗣音一听更是来气,谁跟他有旧情,这明晃晃的敷衍。
“若是皇后来了你也是这般态度吗?”慕容嗣音逼问道。
李寅耐心告罄,挥了一下手中的拂尘,提腿迈上台阶,眼神示意侍卫将她赶走。
“莫不是你们想谋害皇上?”她扬声质问,清亮的声音在夜里显得格外突兀。
李寅原本波澜不惊的脸上突然浮现一丝杀意,瞥了眼身后的侍卫,随即快步离开。
慕容嗣音心急之下想硬闯,可侍卫明显不把她放在眼里,那柄长刀竟然毫不遮掩地朝她胸口刺过来。
她没想到宫里的侍卫竟然会胆大包天到这种地步,一时间竟然忘了躲开。
那裹着寒光的刀刃晃了一下她的眼睛,冰冷而锋利,划破空气,带着毫不避讳的杀意。
这些人是真的想杀了她!
她本能地后退,却忘了自己此刻正站在台阶上,一瞬间脚下踩空,整个身体向后仰,强烈的失重感让她脑子一片空白,眼前只剩下身后那仿佛被无限拉长的千级台阶,以及那侍卫脸上的冷漠和蔑视。
慕容嗣音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