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序迈入一月，青溪镇迎来了小寒节气。老话说“小寒大寒，冻成一团”，这便是一年里寒气最凛冽的时段。往日冰封的河面如今冰层愈发厚实，坚固得足以容人奔跑、走马，踩在上面稳稳当当，听不到一丝冰裂的声响。道路两旁的枯树枝桠间，垂挂着密密麻麻的冰凌，最长的足有一尺有余，层层叠叠悬在半空，远远望去，宛如一挂挂剔透莹白的冰帘，将冬日的清寒勾勒得淋漓尽致。</p>
天际又飘起了落雪，不同于往日大片的雪花，此番是细碎绵密的雪粒，随风肆意飞舞，打在脸颊上带着针扎似的凉意。镇口那一排桂花树依旧裹着厚实的金黄稻草，静静伫立在风雪之中。枝头堆积着厚厚的落雪，像是给每一棵树都戴上了蓬松的白绒帽，远远看去，就像一群穿着黄棉袄、头戴白帽的孩童，守着青溪镇漫漫寒冬，模样憨态十足。</p>
林念云照例挨个查看这些树木。姑姥姥留下的那棵桂花树，经受连日风雪与寒风侵袭，外层缠绕的稻草又变得松散。她走上前，耐心地将一圈圈稻草重新拉紧、缠牢，随后举起长竹竿，轻轻敲落枝头沉甸甸的积雪，避免厚雪压折脆弱的枝丫。母亲照料的桂花树稻草依旧紧实，只是头顶的雪帽歪向一旁，她抬手用竹竿微微拨弄，让积雪归整妥当。</p>
婉清姨和国秀姨的两棵树，枝头雪帽歪得更加俏皮，东倒西歪地搭在枝上。林念云望着这副模样，会心一笑，并未上前整理。在她眼里，这般随性歪斜的姿态，反倒多了几分灵动趣味，恰似贪玩耍赖、歪戴着帽子的小家伙，别有一番韵味。艾琳奶奶的桂花树最为吃亏，枝干纤细，厚厚的积雪压得树冠微微倾斜。林念云生怕积雪越积越多压坏树木，连忙挥动竹竿，将大半积雪尽数敲落，帮树木卸下重负。</p>
阿木专属的那棵树打理得整整齐齐，雪帽端端正正覆在枝头，规规矩矩的模样，像极了平日里安分乖巧的少年。小月的小树身形娇小，顶上的积雪聚成小小的一团，圆滚滚的好似一颗洁白的绒球，可爱至极。</p>
整排树木里，春水依旧立在最前方，身姿挺拔。它头顶的雪帽又大又厚，沉甸甸地压在金黄的草衣之上，仿佛扣着一顶硕大无比的白毡帽，在风雪中格外醒目。粗壮的枝干被稻草严严实实地包裹着，默默抵御着刺骨严寒，扎根在故土之中，安静等候春日降临。</p>
盼了许久的消息终于传来，阿木很快就要回来了。一通跨越千里的电话响起，听筒里传来少年轻快又雀跃的声音。他告诉林念云，期末考试已经顺利结束，在外的集训营也圆满收官，收拾好行囊，再过几日就会买上车票，踏上归乡的路途。</p>
接到电话时，林念云正握着扫帚在院子里清扫积雪。听见阿木即将归来的消息，她手中的扫帚骤然停在半空，整个人微微一怔，转瞬之间，眉眼间便漾开温柔的笑意，轻声回应：“好，回来就好。”</p>
挂断电话，她静静站在院落之中，目光望向不远处的桂花树群。细碎的雪粒还在悠悠飘落，沾在她的发梢、肩头，也落在摊开的手心里，转瞬便化作一点微凉的水汽。可奇妙的是，方才还扑面而来的寒意仿佛消散了大半，心底被满心的期盼填得满满当当。原来心中有了惦念与期待，再凛冽的寒冬，也会变得暖意融融。</p>
午后时分，孩子们又结伴来到河边。小月、小海、小军、小武、小石头，还有几位新来的伙伴，一群孩童叽叽喳喳，热闹了整片河岸。此前大家热衷掰冰凌玩耍，如今新鲜感早已褪去，便将目光投向了宽阔的冰面。</p>
结冰的河面平坦光滑，成了孩子们天然的游乐场。大家就地取材，有的找来平整的木板，有的截取轻薄的竹片当作滑板，还有性子活泼的孩子干脆直接蹲在冰面上，招呼同伴从身后轻轻推送，借着惯性向前滑行。欢声笑语顺着寒风飘向远方，为清冷的冬日添上无限生机。</p>
小月胆子偏小，看着伙伴们在冰面上自如穿梭、迎风滑行，满眼都是羡慕，站在岸边迟迟不敢上前。她眼巴巴望着飞驰而过的小海，眼神里的向往几乎要溢出来。犹豫片刻，她一路小跑到林念云身边，紧紧拉住她的手，仰着小脸央求：“林老师，您教教我滑冰好不好？”</p>
林念云无奈地摇了摇头：“抱歉呀，我也不会滑冰。”</p>
小月显然不信，在她心里，温柔又能干的林老师无所不能，便执拗地说道：“您肯定会的！”</p>
“是真的不会，”林念云笑着解释，“从前姑姥姥也没有教过我这项本事。”</p>
没能得到老师的教导，小月也没有气馁，咬咬牙决定自己尝试。她小心翼翼蹲在冰面上，让小伙伴在身后轻轻推一把，身子便顺着冰面滑出一段距离，可没等稳住重心，就重重摔在雪地上。她拍拍身上的冰雪爬起来，再次尝试，依旧难逃摔倒的结局。</p>
一次、两次、三次……整整一个下午，摔倒、爬起，再摔倒、再爬起，冰面上满是她跌跌撞撞的身影。汗水浸湿了衣领，手掌也被冰面冻得通红，可她半点都不叫苦。功夫不负有心人，临近傍晚时，她终于能稳稳滑出好几步，不再轻易摔倒。</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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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悦瞬间涌上心头，她扬起清脆的嗓音，朝着岸边高声呼喊：“林老师！我学会啦！我真的会滑冰了！”</p>
林念云立在岸边，望着孩子欢欣雀跃的模样，脸上也露出欣慰的笑容，眼底满是温柔。</p>
夜色渐浓，青溪镇归于宁静。林念云走进暖融融的画室，点亮一盏油灯。暖黄的光晕铺开，她缓缓翻看孩子们平日里创作的画作。一张张画纸铺展在眼前，尽数描绘着青溪镇的冬日光景：被白雪覆盖的春水树，举着冰凌嬉闹的孩童，冰面上肆意滑行的小小身影，还有一棵棵顶着歪扭雪帽的桂花树。笔触稚嫩，画面简单，却藏着孩子们最纯粹的快乐。看着这些鲜活的画面，林念云不由自主地弯起嘴角。</p>
林晚推门走了进来，挨着她坐下，轻声问道：“一个人对着画傻笑，在想什么呢？”</p>
林念云拿起其中一幅画作递过去：“你看看小石头画的滑冰图，特别有意思。他把河面的冰画得无比宽阔，还特意添上了阿木哥哥在冰上滑行的样子，心思特别细腻。”</p>
林晚接过画仔细端详，也忍不住笑出声：“这孩子天真烂漫，心里一直记挂着阿木呢。”</p>
“是啊。”林念云小心翼翼地将画作整理收好，妥善放置在收纳盒中，语气里满是期许，“小小年纪就有这般灵气与想象力，将来说不定真能成为一名出色的画家。”</p>
夜色越来越深，一轮明月渐渐向西偏移，墨蓝色的天幕上，星星疏疏朗朗，却颗颗清亮，洒下一片柔和的清辉。林念云走到窗边，望向院外的景致。月光之下，那一整排桂花树静静伫立，稻草裹身，雪帽覆顶，如同一群裹得严严实实的孩童，在寒夜里安然休憩。</p>
她想起姑姥姥在世时常念叨的俗语：“小寒至，便是全年最冷的时刻。咬牙熬过去，温暖的春天就不远了。”</p>
年少时听这话，只当是寻常闲话，如今历经四季流转，又怀着满心期盼，她终于彻底读懂其中深意。小寒已至，寒冬走到了最冷的关口，只要耐心熬过这段时日，春风便会拂遍青溪镇。而春天到来之时，日思夜想的阿木，也会稳稳踏回这片故土。</p>
心底的期盼愈发浓烈，林念云浅浅一笑，转身走回房间。窗外寒风轻拂，枝头积雪簌簌坠落，细碎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回荡，仿佛有温柔的声音在反复呢喃：快了，就快要相见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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