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漫不经心问。
跪在前方的影卫低声禀报，“世子带回一个身世不明的小女孩。”
“这个不用管，有个人让他分分心也好。”
薛湛明从案前抬头，眯眼吩咐，“密切注视他，不要让他联络外人搞小动作。”
“是。”影卫退下。
薛湛明唤来另一个人，“关在密室的那批影卫有没有异样？”
进来的黄毅弯腰，恭敬回复：“没有，守卫日夜守着，他们灵力被困也没反抗之力。”
说到这，他迟疑了下，说：“王爷，既然他们不忠于您，何不斩草除根？”
“留着有后用。”薛湛明低笑一声，“闻之能在全心修炼之余，培养一批能力高强的影卫，我又如何能浪费？”
说完，他低垂眉眼，遮下眸中的异光。
这次要不是在世子毫无防备下出手，他未必能如愿。
儿子成长太快，让他骄傲，也让他……忌惮啊。
黄毅从书房退出，管家碰到他，上前打招呼，随后忧虑问：“黄统领，找到能医治世子的办法了吗？”
黄毅摇头。
王府大部分人都不知世子出事的真正缘由，乃至管家和护卫。
只有极少一部分精锐知道，并且执行，那件事……也是。
黄毅垂眼，不顾管家挽留大步往外走。
管家抬眼看向世子院落的方向，深深叹一口气。
世子从小品行过人，对下人奖罚分明，王府绝大部分人看他如今的模样都不忍，都在盼着他快点好起来。
比起其他有各种污糟事的官员家，他们王府只有一个小主人，出事怎么能不着急。
世子卧房散发淡淡熏香。
床榻上，薛闻之眉宇紧蹙，陷入了梦魇中。
梦中是铺天盖地的滚烫大火，一群陌生的面孔站在火里，他们脸上挂着仇恨的神情，血泪顺着脸颊滑落，喊出声声泣血的咒怨。
“我们灵族一族以燃烧灵魂为代价，咒薛氏皇族不得好死，生生世世沦为猪狗。”
年幼者被烧得凄惨嚎叫，人肉焦糊的味道扑面而来。
扭曲的大火中，露出一个人脸，竟是母妃！
她灵魂在火里，脸上没了多年对他疼爱的神情，漂亮的脸扭曲癫狂，眼眸里全是怨毒。
“闻儿，你要为我们报仇，要让薛氏一族不得好死，让他们永世不得超生……”
“让他们永世不得超生！”
“让他们永世不得超生！”
“让他们永世不得超生！”
嘶哑的声音一遍遍重复，伴随着火里仇恨怨毒的男女老少，以及母妃面目全非的扭曲面孔。
杨曦猛地从梦中惊醒，坐起看一旁的薛闻之。
他躺床上，浑身颤抖着，俊逸的眉宇紧蹙，脸上全是冒出的虚汗。
额头青筋鼓动，像是在忍受极大的痛苦。
杨曦往他胸口上一探，白色里衣已被浸湿。
意识到他做噩梦了，杨曦用力摇晃着他，着急呼唤。
“哥哥、哥哥，快醒来，那是梦，都是假的！”
睡梦中的薛闻之倏地睁开眼，眼里满是血丝，不似看人的眼神直直盯着杨曦。
她心一颤，有些被吓到，还是用手擦去他额上的汗，用幼儿特有的童音，嫩生生地安慰，“别怕，那是梦，都是假的。”
“都是假的么？”薛闻之缓缓出声，忽地，他把杨曦牢牢抱在怀里，紧得杨曦快要喘不过气来。
像是要寻求什么依靠。
杨曦小手拍着他汗湿的背，轻声说：“嗯嗯，都是假的，哥哥别怕。”
薛闻之下颌抵在她发顶，眼睫垂落，在眼下覆出浓重的阴影。
在他呼吸稍微平稳后，杨曦从他怀里探出脑袋，“哥哥做了什么梦，能跟我说说吗？”
梦中的血腥怨毒在脑海一闪而过，薛闻之扯起嘴角，“我忘的差不多了。”
实则每一幕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说出来，只会吓到年幼的她。
窗外夜色浓重，夜里温度也越发低，杨曦不自觉地打着颤。
薛闻之发现了，他抱着她重新躺下，盖上被子，“睡吧，不然明早起来该头疼了。”
杨曦仰头观察他，见他脸色恢复如常，才安下心，窝在他怀里打个哈欠。
在熟悉的味道包围下，她很快睡去。
薛闻之睁着残留血丝的眼，回忆梦中的画面，不放过一丝细节。
所处地像是在一个有些熟悉的庄子。
薛闻之过目不忘，迅速在脑海搜寻符合的地方。
最后定格在京城外的一个皇家别庄。
他极少做梦，骤然梦见生母之事，哪会当普通的梦忽略。
何况还是极为不详之事。
杨曦虽然虽然睡着了，却始终惦记着做噩梦的薛闻之，天蒙蒙亮她就醒了。
在薛闻之温暖的怀里睁眼，她眨了眨眼，没动，怕吵醒他，昨夜他本就没睡好。
想到什么，杨曦眼睛一亮，重新闭上眼，元神缓慢从身体飘出。
她漂浮在一旁，清楚地看到闭眼睡觉的薛闻之，以及蜷缩在他臂弯的自己。
一直没有好好看这一世的他，杨曦坐在床里侧，撑着下巴仔细打量他。
身体没有前世那么瘦削，清俊隽雅的脸也不是常年苍白，还带点健康的血色，薄唇浅红。
这是年轻了许多的哥哥，想到他如今的年纪和她差不了几岁，杨曦就觉神奇。
盯着盯着，她忍不住伸手去碰他轮廓分明的脸，手在他脸上按下小坑，然后又回弹。
感觉有趣，玩了一会后，她又去摸他挺直完美的鼻梁。
薛闻之一夜没睡，他清楚知道屋里只有他和怀里的小杨曦，那触碰他的人是谁？
虽然修为废了，他还不至于跟前出现人都发觉不了。
他思绪百般流转，终还是睁开了狭长的眼。
想过许多可能，但映入眼帘的人还是让他怔住。
眼前是一个很漂亮的小姑娘，身体半虚，有一张小巧的鹅蛋脸，此时水汪汪的杏眼正惊慌地看他。
让薛闻之怔住的不是她的漂亮，而是她和他怀里五岁的杨曦极为相似的长相。
杨曦被薛闻之突然睁眼吓得往后一跳，贴在了床角。
随后意识到他看不到现在的她，才从床角飘出。
杨曦还特意悬在他上方面对面晃了晃，见他眼眸动都没动才飘到一边，果然他看不见自己，她得意想。
可刚刚这样想完，薛闻之的眼睛就跟着她转动。
他低头看了眼怀里的小杨曦，再抬眸望她，“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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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声音干哑。
杨曦眼倏地瞪圆，他怎么能看到自己？！
回过神后，她惊慌失措地钻入小杨曦身体里。
薛闻之：“……”
这下连问都不用问，就知道她们是一个人了。
杨曦不知道暴露了，她缩在他怀里，闭眼装睡，可颤抖的睫毛再一次暴露了她。
薛闻之低低笑出声，捏着她软嫩的腮帮子，“嗯？打算装睡糊弄我？”
杨曦装作睡眼惺忪地睁开眼，含糊着说：“哥哥，你说什么？”
“还装？”薛闻之起身靠在床头，把她抱在膝上，抬起她下巴不让她躲避，“刚刚那个偷摸我的人是谁？”
男人漆黑的双眼牢牢锁定她。
杨曦知道糊弄不过去了，含糊着说：“就，就一夜间，我变回小时候了。”
她刻意模糊了前世的事。
可薛闻之还是敏锐地察觉不对，他眯眼，“你以前认识我？”
他对她毫无缘由的好感，以及她对他从头到尾的亲昵，都不像短时间能出现的。
杨曦低头，不愿再说话。
前世的事，她不确定说出来他信不信，何况，后面的回忆都是酸涩痛苦的负面情绪，她不愿去回想。
特别是他死的那段记忆，她触碰都痛彻心扉。
薛闻之没有往逆转时空这种不切实际的事上想，而是搜寻自己是否有失去的记忆。
很可惜，从小到大的记忆，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记忆中并没有出现眼前这个讨喜的姑娘。
看出她不愿多说，薛闻之也不逼迫，以后总有机会。
他刮了下她小巧的鼻子，扬起眉眼，“刚刚谁在我脸上乱摸，是不是小色鬼？”
杨曦脸一下烧红，她捂脸道：“不是我，我没有。”
虽是捂着脸，但却从指缝中露出双眼，一瞬不瞬地盯着打趣她的薛闻之。
他脸上笑容明亮耀眼，呈现这个年纪特有的朝气。
没了前世那种时时刻刻离不开的沉重。
杨曦从未见过这个模样的哥哥，虽然被打趣的害羞，却还是挪不开眼地看他。
*
有了薛闻之能看到她元神的事出现，接下来几天，杨曦时不时地元神出窍，出去在人前晃悠。
最后确认只有薛闻之能看到她，才彻底安下心。
经过这几天在王府里的乱晃，杨曦也算初步了解端王府。
有些和传闻的一样，比如端王薛湛明身边只有王妃一个妻子，其他侧妃妾室什么的一个没有。
有些则不一样，端王和王妃好像不似传闻般恩爱，王妃常常想出去，都被端王制止，困在王府里。
还有，薛闻之身边的影卫特别多，可她没有看到一个前世熟悉的面孔。
晚膳时，杨曦好奇问出，“哥哥，为什么在王府里，你身边还有那么多人守着。”
薛闻之夹菜的手微顿，随后嘴角勾起随意般地说：“可能父王见我失去了修为，怕我出意外，对我特别照顾吧。”
这时，外面传来嘈杂叱骂的声音，这次的争执远比以往都大。
世子院落与王爷王妃的住处并不远，杨曦听出是王妃的声音，咀嚼的小嘴停了下来。
看向对面的薛闻之，薛闻之自然也听到了，眼眸微暗，换来小厮夏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