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还有十几分钟上场的时候，澜井沧听到身后季彦生嘴里一直嘟囔着，像在念经一样：“个人赛……稳……稳……稳……”
他转过去，刚想再安抚一下季彦生，就看见季彦生双手合十的样子正对着自己。
澜井沧对此十分疑惑：“你在干什么？”
霖黎黎看了一眼，轻笑一声：“拜神。”
澜井沧更懵了，原地转了一圈环顾四周。
备赛室里除了桌椅、几盆半死不活的绿萝和墙上的值班表之外，并没有发现任何可以拜的神仙。
他皱起眉头：“哪里有‘神’？”
江於白双手插着兜，闻言抬眼，淡淡开口道：“你。”
“哇塞……”澜井沧抿起嘴，又看了一眼季彦生后，转回去不说话了。
季彦生转过头，即使眼角根本没泪，他还是做了个擦拭眼泪的动作，手背从眼角一路抹到脸颊，故作悲痛欲绝的样子道：“呜呜呜，江哥……我好紧张啊……个人赛没有你们，我害怕，我会丢学校的脸吗？”
“没关系的，拿到前20名就可以了。”江於白伸出手，拍拍季彦生的肩膀，“一个比我高的男人了，还哭呢？”
“我的好江哥哦，这总共就20个人参加啊。”季彦生停止“哭泣”，把手从脸上拿开，翻了个小小的白眼，“呵呵呵，要是你们家澜井沧紧张你肯定不会这样吧？你肯定会说什么‘小沧同学，不要担心，有我在，别怕好不好……’”
澜井沧再次回头：“我不能理解，江於白会这样说话吗？”
“当然！”季彦生这次无视江於白的眼神警告，专门凑到澜井沧旁边，一只手挡在嘴边做出说悄悄话的姿势，但音量完全没有降低。
“我小学就跟他开始玩了，他可厉害了，能小学的时候谈到一个，有一次那女的哭了，你江哥就过去说什么，‘吃了这颗糖，我们’呃……小什么同学来着，反正就是‘不哭了好不好，我在这里呢……’”
[吃了这颗糖……我们小沧同学就不哭了好不好？]
好不好……
巧合吧？
“哇……”澜井沧轻微皱了下眉，又很快松开，随后轻轻推开季彦生，看了眼江於白，“那江於白挺会哄对象的，要上场了，再准备一下吧。”
江於白看着澜井沧，没说话。
季彦生都说到这里了，你真的……没有一点印象吗？
澜井沧。
舞台灯光再次亮起。
上午的四张长的答题台被撤走，取而代之的是二十张独立的书桌以及配套的椅子，在舞台上排成了一个整齐的矩阵。每张桌子上都放置着几只笔、几张空白的草稿纸，以及一块平板电脑。
每一块平板电脑都屏幕朝上亮着，上面显示着“等待开始”，桌角像中、高考那样贴了各个参赛选手的姓名和所属学校。
每张桌子之间都保持了合适的距离，既保证了一定的竞赛公平性，也留出了一定的距离放置摄像机。
男、女主持人走到舞台中心，追光灯在他们脚下汇成一个明亮的圆。他们异口同声道：“各位老师、各位同学，下午好。”
“上午的团体赛，不知道各位对自己学校的分数有何感想呢？”女主持人顿了顿，话筒从左手换到右手，“欸？可能会有人问：‘如果，竞赛只有我一个人……那么结果会不会不一样呢？’”
男主持人笑了一声：“好，我们给你这个机会。”
“没有抢答器、没有商量、更没有队友……只有你自己，以个人创造佳绩。”
“满分200分，每题5分，总计共40道题。”
“那么，个人赛……”两个人相视一眼，同时开口，“现在开始！”
“倒计时，一个小时，现在开始——”
平板电脑上的“等待开始”变成了“59：59：59”，时间已经开始往下走了，参赛学生开始答题。
同样的，他们身后的大屏幕上也有相对应的倒计时，还有20个小表格，上面分别标注着对应位置的学生姓名，和该生已答的题目数量。
……
倒计时十秒的时候，广播里随着倒计时，发出了“滴”的声音，一秒一下，令人的心跳不自觉加快。
最后一秒，倒计时结束，所有参赛学生的答卷被强制性提交。
季彦生坐在座位上，冷汗已然从额角一路滑到下巴，心脏跳得愈发剧烈，除了站上跑道，这将是他最剧烈的一次心跳。
江於白回头看了一眼季彦生，想开口做个口型安慰一下，又担心会被记为作弊，又无奈转回去。
女主持人的声音先一步出来，把舞台上所有的沉默都扫空：“好的，个人赛答题时间已经结束，接下来，有请各位评委老师和评委学生，拿起你们面前的平板电脑，开始为他们评分。”
舞台灯光变暗，工作人员迅速而无声地走上舞台，把课桌和椅子一一搬走，参赛学生们按照上午团体赛时的队伍重新站好。
大屏幕的光被调亮，屏幕上出现了一张巨大的树状图，20位参赛学生的名字都在上面。
整个礼堂的观众目光都不自觉地聚集到了大屏幕上，时不时会有轻微的议论声。
每位参赛学生的分数都会随着评委老师的三轮审批而更新，所有人都能直观地看到分数的追赶程度。
倒数第三题的时候，大屏幕上的树状图被关掉。
男主持人先一步讲话：“最后三道题，个人赛的成绩就出来了。”
女主持人跟着说：“请再给评委老师最后的时间，让我们拭目以待本次的前三，会是谁呢？”
江於白斜过目光去看澜井沧，此刻，澜井沧正闭着眼睛，胸口缓慢地起伏着，在平复心跳，等待着最后的结果。
如果这次第一还是澜井沧，意味着凌城二中在“四校联赛”拿下第二次双赢。
凌城二中肯定是这样希望的，所以大多数老师都把最大的期望压在了澜井沧肩上。
但期望这种东西，给得越多，接住它的人就越沉。
江於白抿了抿嘴，伸手握住澜井沧的手腕，没有专门低下头，反而是面朝着观众席开口：“不用太紧张，你做的够好了，相信自己，不要觉得有太大压力……”
澜井沧看了眼被握住的手腕，又看了眼江於白，明明这个人自己脸上还挂着没擦干净的汗，下颌线绷得很紧，看起来比他还要紧张，说出来的话却是——
澜井沧上扬起嘴角：“好。”
突然，舞台灯光被亮起，江於白吓得把手赶紧抽回来，澜井沧也把手腕缩回了袖子里。
男主持人洪亮的声音填满了整个礼堂：“经过又一次的审核，所有参赛学生的答卷都由在场的评委完成了最后的审批。”
“你们——”女主持人抬手朝向大屏幕，“请看大屏幕。”
话毕，大屏幕亮起。排名从第二十名开始，一个接一个地往上弹。每一个名字出现，都伴随着观众席上或高或低的掌声。
第一名：澜井沧｜192.5分
第二名：宋梓琛｜190分
第三名：方逸｜185分
第四名：江於白｜182.5分
……
第七名：吕婷烟｜170分
……
第十三名：霖黎黎｜165分
……
第十九名：季彦生｜157.5分
……
“恭喜澜井沧拿下今年个人赛第一名！”女主持人的声音响起，“同时呢——恭喜凌城二中再次拿下双赢！恭喜凌城二中！恭喜！”
掌声响起来了，比上午的任何一次都要热烈。负责颁奖的工作人员小跑着上台，把前三名的奖状和奖牌分别递到对应学生手里
摄影老师弯着腰走到舞台前面，举着相机仰拍：“来——看镜头——三、二、一——”
“好嘞！再来一张，这边——”
彩带从舞台顶端飘下来。金色的、银色的、红色的，细细碎碎地落在那二十个参赛学生的肩膀上和头发上。
没有人去躲开。
不论是第一名还是最后一名，今天他们能够站在这个舞台上，他们就该获得属于他们自己的荣耀。
……
散场之后，礼堂外走廊里的人渐渐稀疏了。方逸朝澜井沧走过来，还没开口，澜井沧先一步说道：“考得不错嘛，继续加油哦。”
“你更厉害，第一名。”方逸揉了揉后颈，“不过下一次，我会努力追上你的！”
“没有下一次了。”澜井沧垂下眼帘，很快又抬眼笑着，“我明年不参加了。”
方逸看到澜井沧的反应后没有再多问，他掏出刚刚才发回来的手机，打开微信扫一扫：“加个微信吧，交个朋友，以后……我有不会的还想请教请教你呢。”
“好。”澜井沧打开二维码，和方逸加了好友。
宋梓琛刚挂掉凌羽歆的电话就走过来，方逸顺势走开。
“没想到今年也没有赢过你，真够厉害的。”宋梓琛把手机揣回口袋里，随意地总结着。
澜井沧仰头笑道：“哪有，宋学长也不差，要是以后大学还有这样的机会，我不介意再比一比。”
宋梓琛喉间溢出一声笑，转身离开前留下一句：“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哎呦哎呦……”季彦生不知道从哪里钻了出来，一只胳膊环住澜井沧的肩膀，把他整个人往自己这边带了带，“想不到我们年级第一在竞赛的时候，那么有魅力了……”
澜井沧实在受不了这种直白的夸奖，红着耳朵转过头道：“干嘛啊？”
“真的！”季彦生认真地说道，“我现在终于知道为什么上午江哥说‘世界上为什么会有澜井沧这么帅的男人了’！我靠……我看到你这样，我也爱上了！”
江於白走过来，把季彦生拽开，自己搂住澜井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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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
这个时候，一位老师举着摄像机走过来。
江於白本来是头歪在澜井沧头顶上，一只胳膊搂住澜井沧，另一只手还想再拉上澜井沧的手。
这下好了，他用了自己平生最快的速度脱了身，从搂肩膀到站得笔直只用了不到一秒，速度快得季彦生在旁边差点笑出声。
那位老师显然没打算追究刚才那个画面，他把摄像机往肩上抬了抬，镜头对准澜井沧，笑着面对澜井沧说道：“澜同学你好，请问可以采访你一下吗？”
澜井沧理了理衣领，朝这位老师点了一下头：“可以。”
其他四个人都很自觉地往旁边移了半步，确保自己不会出现在镜头背景里。
“首先恭喜你拿下个人赛第一名，也恭喜凌城二中拿下双赢。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澜井沧笑了一下：“挺开心的。上午团体赛的时候其实还没完全放下心，下午个人赛做完最后一题才觉得，嗯，这次相比于之前，更轻松了点。”
“你在个人赛里提前了将近八分钟交卷当时是怎么想的？是太有信心了，还是觉得没必要耗到最后？”
“都不是。”澜井沧摇摇头，“我检查过了一遍，与其再坐在那里看着倒计时发呆、紧张，不如早点交卷让自己松一口气，放空一下大脑。”
“对自己这次的发挥满意吗？满分200分拿了192.5，只扣了7.5分。”
“还行吧。”澜井沧顿了顿，脑海里不自觉泛起林楠的脸，他垂下眼去，“但我知道那7.5分扣在哪里。有一道多选题我犹豫了，选了一个我后来觉得不对的选项。如果我当时再相信自己的第一反应，可能这次的分数就不止192.5了。”
摄像老师点了点头，对这段回答很满意。他稍微调整了一下镜头角度：“那么，你有什么想对你的队友或者学校说的吗？”
澜井沧闻言后，转过去看着江於白他们，镜头随着他的视线转移到队友身上。季彦生刚开始还想躲到江於白身后，结果被霖黎黎推了出来。
“想对我队友说——”澜井沧走到他们四个人中间，面朝屏幕说，“谢谢你们上午帮我分担了那么多抢答压力，让我下午有体力撑完全程，今年，有你们在，我没有那么多的压力，因为我知道，是我们五个一起完成的竞赛。”
摄像老师笑起来：“好，非常感谢澜同学。祝你们回去路上顺利。”
“谢谢老师。”五人异口同声道。
老师扛着机器往礼堂方向走了几步，又回头拍了一个远景：
五个少年站在走廊里，笑着互相说着什么。奖杯被澜井沧随手放在脚边，好像竞赛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真正重要的是此刻站在他身边的这四个人。
……
“首先！感谢你们五个能够来参加这次竞赛。”
已是晚饭时间，包厢内，何国丰在餐桌前举起一杯度数不高的酒，依次朝澜井沧、江於白、季彦生、霖黎黎和吕婷烟点了一下头以示感谢。
“你们这次表现非常棒！希望明年，你们再创佳绩！”说完，何国丰仰头喝下那杯酒。
余兰的杯子里是果汁，但她也学着何国丰那样朝他们举起杯子：“我就知道你们最棒了！”
几个人慌慌张张地端起杯子，手忙脚乱地跟老师碰杯。
中途澜井沧的杯子差点撞上江於白的，手已经碰到了一起，两个人都顿了一下，然后各自抿了一口杯子里的果汁。
嗯，无事发生。
整顿饭吃得很快乐，何国丰被季彦生缠着讲他年轻时带学生参加比赛的故事，余兰在旁边时不时补一句“他那会儿比现在还啰嗦”。
何国丰也十分有分寸地控制着酒量，快散席的时候顺便提了一句：第二天中午交江附中的老师想和几位老师分享教学经验，于是返程时间改到了第二天晚上。
回到酒店后大家各自回房休整了一会儿。
江於白和澜井沧各自洗完澡后，他们正准备各自躺下睡觉，房门就被敲响了。
江於白打开门一看，季彦生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站在门口，身后跟着霖黎黎和吕婷烟。
他眉头微微蹙起：“你们不睡觉，来我们这里干什么？”
季彦生他们三个也不等人请，一股脑地走了进来，在两张床之间的地毯上盘腿坐了下来。
澜井沧不明所以，但看这个阵仗好像很有仪式感，便也从床上滑下来，盘腿坐在了地毯上。
江於白也没问，一看就是要有事发生，于是关好房门坐到澜井沧旁边，抬起下巴指了指季彦生带过来的袋子，问：“里面是什么？”
季彦生笑嘻嘻地从袋子里掏出五个纸杯发给大家各一个，然后拿出来的是几瓶啤酒。
江於白拿起其中一罐，翻过来看了看标签，又看了一眼季彦生：“你拿这个干什么？”
季彦生和霖黎黎交换了一个眼神，一脸坏笑道：“真心话大冒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