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芸薇做了灸肉和炮鸡，托莛苼送给谢璋。
她在帐外徘徊，没多久见莛苼回来，还牵着肥肥，不由地迎上去，咦了声：“肥肥不是在谢小王爷那儿么，阿兄怎么带回来了？”
莛苼耸耸肩道：“我给三殿下送完东西出来，碰巧遇到仲意，他说什么你身子应当好多了，顺路让我把肥肥给你带回来。”说完他不自觉嘀咕：“也不知是怎么了，脸色难看得很，问他偏什么都不说。”
芸薇撇了撇嘴、不以为意，见他空着手，仍不确信：“只是这样？那东西呢，三殿下收下了吧?”
莛苼点头：“收下了，殿下说他还有事要忙，要我代他谢你。”
她心里一阵欢喜，不自觉勾起唇、眼波婉转，手中捻着发梢把玩。
莛苼不懂女郎的弯弯绕绕，想到明日一整天都不得空，忙叫了芸蓁出来，叮嘱二人：“明日辰时，太子殿下在营东郊外主持祭祀，女眷观礼在祭坛西侧帷帐处，莫要乱跑，切不可晚到，后日一早咱们便可启程归家了。”
“总算要回去了，我想阿耶、想阿母、更想我的围屏锦床！”日子终于有盼头了！芸蓁忍不住张开双臂、仰天长叹。
芸薇低着头、闷声踢了踢脚边的石子。芸蓁以为她是为明日的事不高兴，想了想，附手凑到她耳边，一边说悄悄话还不忘乜斜莛苼两眼。
这眼神看得莛苼心里发毛，直觉告诉他得赶紧离开。然而下一刻，便听芸薇惊掩唇呼道：“真的么？御史家的女郎，就是白日邀你的那位孟娘子么？。”
莛苼脸色突变，干笑一声，连忙甩话离开：“你们慢聊，我还有事要忙，先走了。”
芸蓁看着他的背影，眼中闪过一抹狭促，轻声喊道：“再忙也别忘了还有桩大事，听说承恩候家的萧郎君正在议亲。”
莛苼背影一僵，几乎是落荒而逃。
芸薇好奇心大起，拉着阿姊进帐坐下，忙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早两年阿兄作了幅画，我见了喜欢便强要了去。去岁我及笄，孟娘子来观礼后，随我到闺中闲聊，无意间看到那副画。打那之后每逢私下见面，她总会问起阿兄。我焉能不知她心思，曾借机让他们远远见了一回，可阿兄像个木头似的，真叫人着急。”
说起来她不免有些愤懑：“孟娘子大我一岁，才貌性情都是顶好的，也不知道看上这木头什么！她没有阿兄，只下头一个弟弟，才十四。若不是为着这木头，何必跟来受煎熬。白日我去她帐中，进去便闻到一股子姜汁味儿，她看着憔悴不少，说话也没什么精神，午食几乎未动筷子。”
芸薇听了不免一阵唏嘘：“阿兄对此事没有表态么？”
芸蓁摇头叹息道：“方才你也瞧见了，他脑子里只有公务，也就阿母操心他的婚事，我又不好过分干涉，没得好心办坏事，这事儿我只跟你说过，千万千万不能告诉她人，尤其是阿母！”
芸薇表示同意，八字没一撇呢，贸然行动，影响女郎声誉就不好了。
“既然孟娘子身子不大好，明日大典结束后，咱们带着肥肥一块儿陪陪她。”
芸蓁不便多说什么，她不是没帮过，也曾推心置腹劝解过，这位孟娘子的脾性超乎她的预料，一年多了，她这份心始终没淡过。
冬狩最后一日，便是最重要的祭祀仪式。
高台筑于山林开阔处，青石阶层层铺展，霜风卷着猎场寒气漫上祭台。
芸薇和阿姊起了个大早，跟随女眷队伍来进了帷帐后，侍女引领着依次跪坐蒲垫上。
芸薇看着阿姊问道：“哪位是孟娘子？”
芸蓁抬头飞快扫视了一圈，说没看见：“她身子不适，可以不来观礼。”
芸薇心想也是，抬眼间见上首独设一副软垫，也不知这是哪位贵人，她微微侧过身凑近芸蓁，压低了声息问：“上首那位不知是何人？”
芸蓁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悄声说：“是太子妃。”
太子妃也来了？为何前两次筵席上没见过？
她一面想一边问了出来。芸蓁解释说：“以往天子亲自主祭，皇后和妃嫔也是要来的，这次天子有恙，皇后娘娘和其它妃嫔需在宫中侍疾。这位太子妃不喜人多，寻常宴会从不露面，今日太子代天子主持祭祀，这是头等大事，太子妃必须在场。你且看吧，等会儿百官、宗室都在。”
芸薇心里颇为惊讶，到底是头一回见这么隆重的场合，可不能出错，她点点头没再说话。
见人都到齐后，女官高呼：太子妃到！
众人起身齐齐行礼，太子妃含笑，款款走到上首，虚抬手道：“郊野霜寒，诸位归席安坐，不必拘礼。”
客气话听听就好了，大家再次行了一礼谢过，才各自落座。
随着士军吹响大角，乐官挥动旌幡，三记重鼓，轰然响起，整个围场瞬间肃静。
太子身着九旒玄?衮冕服，白玉珠旒垂在额前轻晃，肩头翠绥随风微动。玄色上衣绣九章纹样，纁裳朱缘曳于白玉阶面。他手中持镇圭，神色肃穆，缓缓走上高台正中。
太常卿身着规整礼官朝袍，垂手肃立在太子身侧。两侧文武官吏、随行宗室按品阶分列阶下，人人敛声屏气，不敢有半分喧哗。
芸薇一眼便看到谢璋，站在太子左侧下方矮阶上，隔着薄纱看不清脸，却直觉与昨日大不相同。
他换上八旒衮冕服，青丝绶带垂落在肩侧，脊背挺的笔直，清贵端方，夺目至极。她恍然间觉得，谢璋和太子站在一起，周身散发的气度并不逊于太子。
一旁的芸蓁轻轻扯了扯她的衣袖，低声提点，才将她深思拉回。
仪官手捧竹简祭文，扬声振气，清亮厚重的嗓音穿透山间晨风，一字一句高声诵读祭词，祷山神庇佑山林安泰、大昭岁岁风调物丰。
内侍奉上香、酒爵。太子执香跪拜，再捧漆爵、三敬天地。
行完初献，皇子、宗室依次上前献酒，最后是百官。
芸薇此时有些明白为什么阿姊不想来，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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种祭祀庄严神圣，可于女眷而言有些折磨，她们什么都不能做，却又不得不困在这儿耐心等候。
熬到巳时末，送神鼓响、雅乐收束，宗室百官要分食胙肉，太子妃提前携领女眷们返回大营。
午后的祭祀无需女眷前往，她们是自由的。两人进了营帐双双仰倒在榻上。歇了半晌，芸蓁惦记着孟慧君，偏过脑袋说：“接下来没什么事儿，咱们用过午食，就去看看孟娘子吧。”
芸薇想了想，她阿兄带回来的雉鸡还有一些，金樱子也剩不少，顿时有了主意，便提议道：“她心里装着事儿，吃也吃不好，咱们就着帐里剩下的食材做些，给孟娘子也带些尝尝，略作宽慰。”
芸蓁自然点头应下，立时唤来帐下值守的侍女，去孟家营帐传话。
用过午食，芸薇牵着肥肥、和芸蓁往孟家营帐那处去，杏雨把炮鸡和果浆装好，拎着食盒跟在后头。
才走到半路，肥肥忽然挣脱绳子、撒着欢一溜烟跑了。
任凭芸薇怎么叫它都不理，她没法子，只好立即吩咐杏雨：“你先带着吃食和阿姊去找孟娘子，我随后就来。”
芸薇追着肥肥，眼瞅着它进了宗室营区，她暗自庆幸，正值祭祀大典，所有王公贵族尽数前往祭台，整个大营除了庖帐，只有禁军沿路巡视，每座帐前都空无一人。
肥肥一头钻进最靠里一座锦围大帐，帐帘被它撞得晃了晃。芸薇生怕它冲撞帐内器物，来不及多想，矮身掀帘跟了进去。
帐内陈设华贵，铺着厚厚绒毯，她不敢多呆，只想赶紧带着肥肥出去。谁知这孽畜绕着帐角一处隆起的布堆不住扒挠，低低哼唧。芸薇心中好奇，缓步上前，伸手轻轻掀开那层遮盖的暗纹锦布。
铺了软垫的笼子，里头蜷了只小獐子……
嘶，怪眼熟的。她不敢置信，鬼使神差般打开笼子，凑近一看，小獐子没什么异样，还是那副胆小模样。她仔细扒开前腿上的皮毛，仍能看出有一道细微的伤痕。
芸薇心头猛地一沉，走到帐外转了一圈，帐檐滚着朱红锦边，幡旗上赫然用银线绣“晋阳”两个大字。
不用想都知道是谁，这下好了，人赃并获。
她原以为是郑绥的手笔，万万没想到是谢呈瑛，可她弄不懂了，谢呈瑛偷小獐子做什么，看它的处境，比在自己帐中的待遇要好很多呀！
巡营禁军的脚步声又远至近，她飞快折身钻进帐里。肥肥扒拉着笼子，见她进来，用头蹭她的裙角，邀功似的、尾巴摇得欢实。
她不想再耽搁，赶紧将笼子关好，扯过那块暗纹锦缎，原样覆盖上去，竭力恢复原先模样。
自觉收拾妥当，她起身欲走，竟没发现肥肥跑到门口，歪着头朝外张望。
芸薇心头一紧，疾步过去想拉着它赶紧离开，外头却忽然传来布料摩擦的轻响，素色帐帘被人从外掀开，谢呈瑛穿着绛纱朝服立在门前，眉眼间尚带着祭祀礼毕后的清肃。
四目相对的刹那，空气瞬间凝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