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玉京不起眼的一处花圃里,醴泉潺潺,芳草掩映,一团白色蜷在里面,动也不动,像是一团遗忘在角落里等待融化的雪球。
“讹离!为什么?”声音自从半空而下。信岳驾着乘黄,还没下山。
无人回应。
“讹离,我知道是你。”信岳跃下乘黄,却不靠近,“我第一次见你,就在此处。你也是这样,你说陆吾、开明、钦原他们欺负你。”
信岳顿了顿,“从那时起,你就开始骗我了,对吗?”
“利用我的同情,为你庇护,故意引他们来我房间,暴露戴胜。让陆吾误会我,误会赤凰。你究竟为了什么?”风声呼啸而过,却只有他一人自言自语。
“你想要灵力,想要保全自身,我懂。可你拒绝了跟我去载天山。如今你出息了,驯化猛禽,收为坐骑,寻常人已奈你无何。可你布下这好大一个局,就是为了不死药吗?”信岳掏出玉盒,“既是为了它,又为何还回来?”
“你走吧,我的难处你不会懂。”白色团子动了动,两只耳朵猛然竖起,旋即又耷拉了下去。
“跟我走!”信岳也听到了动静,一个箭步冲上前去,刚拎起兔耳,便被一掌击开。
先前的空地上赫然出现一个白衣少年——正是讹离。
狂风骤起,白衣猎猎,扯着黑发在风中肆意狂舞,“信岳,我走不了了。”
玄女带着扶羲乘风而来,风住了,二人缓缓落地。
扶羲大喊,“讹离,快阻止山下的兽人,现在为时未晚。”
“晚了,一切都晚了。”讹离低低笑了两声。
“是延维吧?他指使的你?”仪玦乘云而来,后面跟着的是冰夷和钦原。
“延维?”大约太过骇人听闻,钦原的嗓音愈发尖锐。
讹离俊秀的脸上划过一丝苦涩,“师兄,你知道我有多恨你吗?你不该把我捡回去的,既然捡回去了,又为何丢下我?”
仪玦眉头微皱,张了张嘴,喉头滚动,清了声嗓子后才道:“你当时被一只猫鹰死死摁在地上,若我晚到一刻,那爪子就在你脖颈里了。难道我救你还救错了?”
“是!你就该让我死了,反倒干净!”讹离眼神凛冽,丝毫不像在开玩笑,“是,你是救了我。可比起你带我上凤阳山,我宁愿死在鹰爪下,起码还能有个痛快。”
众人不解其意,纷纷看向仪玦,而仪玦亦是一脸茫然。
讹离步步逼近,朝他伸出手臂,脸上挂着一副阴森诡谲的笑,“师兄,你不是探过我的灵脉吗?怎么?你忘了?要不要再试试?”
仪玦后退一步,躲开了。
扶羲正欲上前,玄女已抢先一步,搭上了讹离手掌。片刻后,她像受了雷击般身子猛然一震,旋即收回了手掌,皱眉道:“灵脉尽断?”
在场众人张口结舌。
信岳瞳孔骤缩,“没诊错?灵脉尽断和废人无异,别说驾驭飞禽,就连日常行走都是困难。”
讹离依旧伸张着手掌,一副若谁不信,尽管来试的模样。
信岳毫不犹豫地搭了上去,一次又一次,最后他像是被吸干了精气般,毫无气力地垂下手。
仪玦道:“不要信。都是他装的。”
“师兄!”讹离怒喝一声,“你是真傻还是装傻?你早已怀疑延维,怎么就想不到我在他手下能有好过?”
仪玦大声呵斥,“当初我探你灵脉尽断,你说是拜陆吾所赐,可你后面分明行动如常,不是装的是什么?你在蛇窟化成我欺骗扶羲,又在白玉京化作冰夷欺骗信岳。如今这样,又想骗谁?”
讹离冷笑,“我骗你的,灵脉早已断了,在你把我捡上山离开的三年后,就已经断了。”
“不对!”仪玦语气急促,“后来我回去的时候你分明好好的,怎么会断?”
“怎么会断?问的好。”讹离脸上挂着笑,眼里却是一片灰败,“你为什么不想想,我如何能在那兽人堆里活到今日?”
仪玦不解,“兽人堆?那时候的凤阳山……不都是普通人吗?”
“师兄,你是女娲遗石,修行了近万年,若非如此,我真不知你是如何能活到今日的。”讹离长长叹了一口气,“因为我是兽,上山不久后就被扔到了后山。后山是什么地方?大荒里的猛禽凶兽,那里无所不有。你能想象我在那里过的是什么样子的日子吗?”
他平静地看向仪玦,仪玦不语,那目光又依次扫过众人:冰夷、信岳、玄女,扶羲。
无人能答。讹离又是一声轻笑,“是了,你们个个身而不凡,自然不会懂。”末了,他忽然指向钦原,“你,或许你懂!”
钦原被他突然一指,像是被吓到了一般,身子猛地颤了一下。
讹离眼里满是绝望,淡淡道:“总之……生不如死。后来,延维出现了,他救了我。他问我想不想变强,让那些欺负我的东西也尝尝被凌辱的滋味。”
“自然是想的,谁不想呢?可这世上没有白得的东西,他喂了我一只蛊虫。”讹离指了指自己的胸口,那里隐隐显现出一团黑气,“只要我听命于他,说假话,作伪证,灵蛊就会慢慢长大,替我缝合灵脉,增强灵力。”
仪玦道:“你为何不早说?”
讹离低低笑道:“晚了,师兄。一切都晚了,看到山脚下的那些兽人了吗?那都是延维的爪牙。”
扶羲急道:“是你通风报信,说了不死药的秘密?”
“秘密?不死药只有一颗,于大荒而言是秘密,可他却早已知道。我不过是他用来搅混你们的一颗老鼠屎罢了。”
“什么?不死药只有一颗?”钦原大叫,狐疑地看向众人。却见众人皆神色镇定,他反而更加惊恐,一张脸霎时惨白。
讹离又笑看向仪玦,“师兄,你倒是跑了一趟钟山,可有收获?”
仪玦皱了皱眉,望向扶羲,眸中是化不开的浓愁,“不死药只有一颗,当年已给了王母。”
信岳亦是一脸歉疚。
“没事的,你们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吗?有冰夷的四海明珠护体,死不了的。”扶羲在幽蓝光晕中蹦了一圈。
冰夷神色凝重地看向仪玦,“你不是很能耐吗?一趟钟山,一无所获?”
“是有所收获,烛龙告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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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我不死药的秘方,只是太难了……”
信岳眼睛一亮,“讹离,既如此,你偷取不死药也是延维指使的对吗?所以,你心有不忍又还了回来?”
讹离却哈哈大笑,如风中飘摇的残叶,“笑话,延维修行上万年,法力高深,要这不死药作甚?再说,我若拿到了不死药,自可重续灵脉,何苦再受他的蛊虫驱使?”
信岳攥着玉盒的手紧了几分,神情痛楚,垂下了头。
扶羲听着总觉得哪里不大对劲,却一时想不透,只道:“讹离,外面打的不可开交,你可有办法让他们退出昆仑山?”
讹离摊了摊手,轻飘飘地后撤了几步,“爱莫能助。”
钦原厉声道:“你以为你嫁祸延维就能逃得掉吗?快让你外面的人住手,白玉京可饶你不死。”
“哦,你当年欺负我的时候可没有如此高看我。”讹离苦笑一声,“扑通”一声,猝不及防地跪倒在地,揪着胸口艰涩道:“不好意思,让你失望了,我既还了药,也没打算活着走出白玉京。反正我这一条烂命,你们若看得上,尽管拿去好了。”
语毕,他一头栽倒在地,竟然晕了过去。
“讹离!”一个声音冒冒失失地闯入了众人视线。
风止戈疾跑而来,恰好撞见了讹离倒地的瞬间,忙不连跌地扑将了过去。
见众人面色冰冷地愣在原地,一脸错愕,“你们……怎么了?”
信岳一声口哨召来坐骑,不由分说地提起风止戈和讹离跃上了乘黄,“回去再说。”
众人纷纷跟随,仪玦顿了顿,眼见着扶羲已随玄女而去,他后知后觉地召来祥云追将而上。
讹离昏迷不醒,众人尤自思忖着他方才话中意思。
“延维休整大荒多年,扶危济困,救死扶伤,六合内多有赞誉,何苦与我们过不去?定是这小白脸撒谎成性,随意攀咬。”钦原原地打转,扇着掉毛的羽扇,急吼吼道:“什么灵脉尽断,还灵蛊,真是什么都能编的出来,现在又在这装死。”
风止戈守在床前,不知从哪里翻出一葛布袋,里面密密麻麻布满了粗细长短不一的银针,她手指飞捻,银针刺入讹离胸腹。
片刻后,化为原型的讹离已被扎成了刺猬。
钦原喋喋不休的一张尖嘴开开合合,终于闭了起来。
玄女蹙眉,“这是……”
扶羲道:“止戈医术了得,一路上救了许多人,且让她试试。现在当务之急是外面的那些兽人。”
玄女看向众人,“你们觉得讹离方才之言,几分真几分假?”
信岳道:“他能还回不死药,可见良心未泯,我觉得可信。”
“你是他师兄,你觉的呢?”玄女看向仪玦。
“延维确实有问题。”仪玦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我在他屋内见到了囚凤箸。”
玄女猛然抬眸,面色骤变,“你说什么?”
“囚凤箸,大荒失传已久的囚凤箸。我在延维的暗格里看到的。”
“你确定?”
“确定,就在赤凰出事后。”屋内霎时陷入一片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