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镜外,扶羲凝神细听。
陆吾道:“你说的他,我也不是没怀疑,可这几日他一直在兴圣宫,你是知道的。”
“才刚来几日,就把王母迷得神魂颠倒。依我看,他可比当年厉害多了。”钦原也不客气,随意找个座,翘起二郎腿,兰花指捏着羽扇,悠闲极了。
信岳猛一激灵,“你们怀疑讹离?五毒围攻后母时,他舍命相救,绝不会是他。何况,这几日我从未见着他。”
“随便你们怎么想喽,我只是提个醒,别被人卖了还给人家数钱。”钦原尖翘的尾音比陆吾的尾巴还长。握着扇柄的手一摊,撇了撇嘴,又道:“如今你们一个办事不利,一个痛失神药。我是无所谓,乐得自在。”
“他大爷的,我现在看谁也像贼!究竟是谁?胆子这么大,敢在我白玉京作乱,若让我逮到,非扒了他的皮抽了他的筋。”陆吾一拳砸向玉案,震起了几片灰羽。
钦原目光追着灰羽,眼珠子都似掉出来了一般。而后,轻轻合起羽扇,弓着腰将快要落地的灰羽拢入袖中,默默离开了。
“叫所有人集结,挨个扒光了给我搜!老子还就不信了,揪不出这个蟊贼!”陆吾低吼一声,獠牙外露,本体呼之欲出。
扶羲连忙闪过画面,凶兽恶相和扒衣服这样的场面,她一个都不感兴趣。
不过讹离,自打上了白玉京,确实有点古怪。
她望着水纹粼粼的空境,忽然想到从始至终都没见玄女。玄女若知道了她的所作所为,应该会很失望吧?
境随心转,她用意念控制了好几次,然而,空境始终毫无反应。
“为什么?难道玄女离开了白玉京?怎么找不到她?”
她又试了一次,眼前依旧空空如也。
“仪玦也不在了?”
王母、玄女、仪玦,他们会如何想她呢?不知好歹的大骗子还是到处裹乱的麻烦精?
总之,他们喜欢的赤凰一定不是她这样的。
也难怪他们一定要她变回赤凰,摊上她这样的,任谁也会头疼吧。她颓在秋千上,任由青兽一下一下拍打着她。
忽而,一个爪子迎面扑来,按在了她胸口。她一时不察,顺势倒地,青兽龇牙望着她,狰狞的面孔离她越来越近……
她毫无还手之力,索性放弃了挣扎。然而青兽只是凑到她身前,嗅了嗅。“噜噜”两声后,拿开了爪子,伏在她身侧。
压在胸口上的重量陡然消失,扶羲剧咳了两声,大口呼吸了片刻,才觉好了许多。
然而刚直起身没多久,青兽埋着头又拱向她。
“我真是……这到底是谁养的兽,怎么这样黏人!”扶羲扶额叹息,“就算没死,也被你那一掌给压死了。”
她挣扎着重新爬上秋千架,空镜中终于有了变化。
山门前,不知何时聚了一堆人,准确地说是兽人——各种诸如人头鸟身,人面牛身,亦或者是单手单脚,多头多脚的,形象怪异,不一而足。天上的、地下的,乌泱泱的一大片,看不到尽头。
好一番搜寻之后,她才这密密麻麻的一堆里寻到那抹身影。
仪玦和冰夷二人挤在其中,原本长身玉立的两人,此刻埋在这群怪异里反倒显得有点不伦不类。
摩肩接踵,每个人都在争相往前,天罗地网一般围堵在山门前。
“怎么突然这么多人?如何进去啊?”仪玦抬臂抹了把头上的热汗。
“你问我?别跟我说逼我回来就是为了赏这人山人海?”冰夷正说着,忽有一只长着翅膀老鼠一样的东西[1]落上了他的银角。
银角微动,“咩”一声,老鼠扑棱两下飞走了。冰夷神色骤变,一个响指,那“老鼠”猝不及防掉入了一张大口里。
只听“哼哼”了两声,满身钢刺的彘,口齿张合,发出“咔嚓咔嚓”几声脆响,继而“咕噜”一下,方才还活蹦乱飞的“老鼠”已化作满嘴的鲜红,从咧到耳朵根的唇角溢了出来。
一切都在瞬息之间,众人在一片拥堵中继续奋力前进。
冰夷尤自擦拭着额角,仪玦不由分说地拽起了他,随手捏了个诀,扯着冰夷拔地而起。
不料只飞了片刻,就撞到几只猫鹰一样的东西,硬生生给挤了下来。
两人齐齐摔在不知什么东西的背上,黏黏糊糊的,冰夷连滚带爬,甩开尤自扯着他的仪玦,“喂!我说了,药不是我拿的,既进不去我就走了。”
仪玦道:“你大可以走,反正惹了满身腥臭的是你,不死药一日找不到,你就一日脱不了干系。”
冰夷扫了眼脏污不堪的袍角,嫌恶地看向趴在地上的巨型鼻涕虫,转身就走,却被汹涌而来的人潮挤的倒退了两步。
他皱了皱眉:“你们能不能让出一条道,先让我出去。”
一个鱼头人捏着两缕胡须咧嘴大笑:“道?谁都想要一条道,谁给谁让呀?”
另一泥鳅一般的黑脸怪人朝前喊道:“喂!前面的都让一让,让我先走。”
“神经病吧!”前面无人回头,只怒斥了一声。
黑脸怪人笑道:“嘿嘿,看到了吧?”语毕,面色陡然一变,转了张红唇白脸,一把推开眼前的冰夷,“不想当神经病就赶快让开!”
仪玦抱臂看戏,“瞧见了吧,现在只有一条路——上白玉京,这是帮你,也是帮玄母,你也不想她们二人误会更深吧?”
冰夷冷冷地盯了眼右侧肩上那半黑半白的蒲掌印,眼神一凛,额角发亮,锋利如银刺一样的东西在地面炸开。
霎时,怪人面色由白转黑,一根尖刺穿胸而过,“呜”一声,在地上化成了一滩脓水。
周围人见状,纷纷向后退,脚踩着脚,手扒着手。
“喂!你踩着我了。”
“怕踩别来呀!”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我就说怎么了,我还打你呢!”
“砰”一声,拳头挥向一人,却乌拉拉地倒了一地,场面顿时乱作一团。
“哎!大家伙,都别闹啦!还记得我们是来干什么的吗?”人群中忽有人扯着喉咙呼喊,声音嘶哑干燥。
循声看去,竟是个弯腰驼背的小老头,手中拄着一根歪七扭八的榆树条,也不知是从哪个荒野坡上顺的,走起路来抖抖颤颤,活像是踩了个矮高跷。在一众五大三粗,奇形怪异的人兽群中格外显眼。
“来干什么?当然是讨债啦!那个不要脸的九头怪,骗得我好惨。”方才挥拳的六臂人哭鼻抹泪,竟呜咽了起来。
“是呀!我阿祖母唯一留给我的金疙瘩都给了那个多毛怪。”方才挨拳的大鲵婴儿似地哭在六臂人怀中。
“我也是!我也是!我哥当年为求药掉进了深渊,尸骨无存呐!我阿母都没见着他最后一面。他昆仑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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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没有不死药就早说呀!骗的大家好惨。”
“喂!你们看看我,为了不死药,还没进白玉京的门就被火山烧成了这样,一到下雨天就又疼又痒,简直生不如死,还没你哥哥死的好呢!”老树皮似的枯褶面容上一张猴子□□开开合合,看的人心绞难受。
“说什么呢你?你才死的好呢!”方才说话的人不乐意了,一拳砸向老树皮,一只豌豆似的眼睛登时乌黑了一圈。两人扭做一团。
围观的众人七手八脚劝道:“别打啦!苦命人何苦为难苦命人。”
“可不都一样命苦嘛!我从苍梧一路向北,过了六个春秋才来到这昆仑山脚,结果那看门将军一抬手就给我打发了。”这声音娇美柔媚,众人循声望去,然而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众人兽没了耐心,有人疑惑道:“老头,你也是来讨债的?这么大年纪了,还折腾个啥?”
“依我看,你活了这么久,就算没讨着不死药也该知足了。”
“就是就是,你怎么活这么大岁数的,说说……”
“说说呗……”
顷刻间,老头周遭围满了人。
柔媚声音再次响起,“哎呦,我说你们呐,也不看看人家两条胳膊两条腿,一个鼻子两只眼的,长这样的都长寿,哪像我们嘞。”
众人这下辨清了,说话之人在地上。俯身看去,是个身如陀螺的女子,整个身体团缩着一个厚厚的外壳,唯余披着长发的脑袋露在外面,只有巴掌大小。
人兽群中一片唏嘘。
“谁说不是呢?我们这样的,多则十来年,少则五六年,也不知什么时候一觉醒来,就见不到天边的太阳了。”
有人冷哼一声,“若非如此,谁又会来这白玉京求不死药。”
“是呀!是呀!哪料到神仙也骗人!他们天生神力,千年不死,还霸占着昆仑山这样得天独厚的好地方,好处都给他们占尽了。居然还惦记着我们这一星半点。”
有人叹息,“不容易啊,不容易……都不容易。”
“哎!你躲小心点,当心有人给你一脚踩碎了。”‘陀螺姑娘’还在地上,有好心人贴心地将她踢向另一边,一骨碌就不见了踪影。
又有人问:“咦?我们说到哪了?”
另有人答:“上山,要债,还钱。”
人群中一阵鼓噪,片刻后,众人纷纷响应。
“对!上山!要债!还钱!”
“上山!要债!还钱!”
“要债!要债!”
“还钱!还钱!”
方才你推我搡的局面瞬时变了,众人纷纷振臂高呼,无臂的或扑棱羽翅或狂甩尾巴,便是不慎打到了旁人,也无人再恼怒争吵。
老少相携,义愤填膺地向前涌进,像潮水一般。
仪玦和冰夷便在这潮水中裹挟着前进。
然而,路是通畅不少,两人却面面相觑。
“发现没,来这的都是兽人。”仪玦眉头紧锁。
冰夷不以为意,“那又如何?方才不是有人说了嘛,就因为是兽人,所以才上山求长生。”
“可他们又怎知白玉京再无神药,又如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汇聚到此处的?”
“我又不是昆仑人,我怎么知道。”冰夷犹自拍打着锦袍上的灰土,好似一切都与他无关。
“未免太巧了些……”仪玦暗自嘀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