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四时食案簿 > 46. 槐花饼
    四时饭馆门口那棵老槐树开花时,孙禾惦记了整整半个月。

    最开始只是零星几串,藏在新叶后面,风一吹,淡淡的甜香便从门缝里钻进来。孙禾每天开门第一件事,不是扫地,也不是看昨晚泡上的羊骨,而是站在台阶上仰头数花。

    “陈姐,今天又多了。”

    陈小满正在核对送来的面粉批次,头也没抬:“嗯。”

    “再过两天就能摘了。”

    “不能摘。”

    孙禾回过头:“为什么?”

    “树不是你的。”

    “长在饭馆门口。”

    “饭馆门口也不是饭馆院子。”

    孙禾看了看树,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下的台阶,显然第一次认真思考一棵树究竟归谁。

    何婶端着一盆择好的青菜从后厨出来,见她那副模样,笑了一声:“这孩子从小是不是看见路边的果子就摘?”

    “我奶奶说,不摘也是掉地上。”

    “你奶奶有没有说,路边的树也会喷药?”

    孙禾脸上的期待顿时少了一半。

    她不死心,第二天还是搬了张小板凳出来。人刚踩上去,手还没碰到最低的一串花,身后便传来陈小满的声音。

    “下来。”

    孙禾扶着树干回头,语气十分诚恳:“我就摘一小把。”

    “喷没喷药?”

    “不知道。”

    “谁管理?”

    “不知道。”

    “什么时候除过虫?”

    “不知道。”

    陈小满把板凳从她脚下接过去:“三个不知道,先别往嘴里放。”

    “以前哪有这么多讲究。”何婶嘴上这么说,手却已经把孙禾拽了下来,“万一昨天刚喷完,做出来你自己全吃?”

    孙禾望着满树槐花,心疼得像损失了一整炉秋酥。

    当天午休,她真跑去了社区。

    回来时已经过了下午三点,脸上没有半点摘到槐花的喜悦,只拿着一张自己写的询问记录。

    “问清楚了。”她把纸放到陈小满面前,“这棵树归街道绿化管。前天刚做过虫害防治,喷的药要过安全间隔期,最近不能采。”

    何婶“哎哟”了一声:“还真喷了。”

    孙禾闷闷地说:“这么好看,全浪费了。”

    “花开出来不是专门给你做饼的。”叶知味坐在窗边整理饭馆记录,闻言抬起头,“它也可以只开着。”

    孙禾看了她一眼,又看向树,勉强接受了这个解释。

    第二天,她在门边挂了一张小牌:

    此树近期喷药,请勿采食。

    牌子下面还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槐花串。

    附近放学的孩子看见,围着念了半天。有个小男孩问她:“姐姐,不能吃为什么还画得这么香?”

    孙禾蹲在门口改牌子:“那我画丑一点。”

    陈小满从她身边经过,把笔抽走:“写清楚就行,别重新画。”

    门口这棵树没吃成,孙禾仍没放弃。

    四天后,送菜的老周说,河西小学旧围墙外有一棵老槐树,没人打药,花开得正好。孙禾听见时,手里的萝卜差点掉进水盆。

    “真的没人喷?”

    “那地方都没人管,谁给它喷?”

    她立刻看向陈小满。

    陈小满把萝卜从水里捞起来:“没人管,不等于没人喷。”

    老周乐了:“你们吃个花还得做调查?”

    孙禾替她回答:“要。”

    她下午又跑了一趟。

    这次没有只问一个人。先问学校后勤,再问社区,最后还打了园林养护电话。第二天早上,她拿回一张写得密密麻麻的纸:

    河西小学旧围墙外老槐树,不在校内绿化范围;近三个月未安排药物喷洒;周边近期无病虫害防治标识;树下不靠机动车主路,无明显污水倾倒;可少量采集,但不得折枝。

    下面还记了询问时间和对方姓氏。

    陈小满看完,抬头问:“现场看了吗?”

    “看了。”

    “树下有没有狗一直去?”

    “……”

    孙禾僵了两秒。

    何婶在后面笑得差点把面粉筛掉。

    “明天再去看一眼。”陈小满把记录还给她,“只摘高处新开的,不捡落地的,不折枝。”

    孙禾抱着纸,终于高兴起来:“那就是能做?”

    “先摘回来再说。”

    第二天正好是饭馆休息半日。

    四个人吃过早饭,带着竹篮、长柄剪和两只干净布袋去了河西。陈小满原本只打算带孙禾,何婶听说以后,把围裙一解,也跟了出来。

    “我是不放心你们两个。”她说,“不是馋。”

    叶知味背着相机,走在最后:“没人说你馋。”

    “你笑什么?”

    “没笑。”

    那棵老槐树长在旧围墙外,树冠很大,半边枝叶伸进废弃操场。花开得正盛,一串串垂下来,颜色不是纯白,靠近花萼的地方带一点浅黄。风吹过去,整棵树像轻轻晃了一下。

    孙禾站在树下,仰头看了很久。

    “比饭馆门口那棵还多。”

    “先看树下。”陈小满提醒。

    几个人绕着树走了一圈。

    没有药袋、警示牌,也没有明显污水痕迹。靠马路一侧的枝条灰尘较重,陈小满没让摘,只选了伸向操场内的那一面。

    孙禾拿长柄剪,何婶扶篮子。

    第一剪下去,她用力太猛,连带着剪下一截细枝。

    陈小满看了一眼。

    孙禾立刻把剪口举给她看:“就这一点。”

    “下一剪只剪花梗。”

    “知道了。”

    何婶道:“摘花不是做手术,差不多就行。”

    “折多了明年少开。”

    “这树比你年纪都大,用不着你替它操心。”

    嘴上这样说,下一次孙禾剪偏时,何婶却先把她手腕往左托了一点。

    她们没有摘满一整篮。

    陈小满说够做三锅便停。孙禾还舍不得走,在树下转了两圈,最后捡起一串刚被风吹落、却还挂在矮灌木上的花。

    “这个没落地。”

    “也不带。”

    “为什么?”

    “不知道落下来多久了。”

    孙禾叹了口气,把花放回原处。

    回饭馆的路上,何婶终于忍不住:“吃你们一口槐花饼,能把人急死。”

    叶知味抱着竹篮,低头闻了闻:“花很香。”

    “香也不能空口吃。”何婶道,“回去先拣梗。”

    这一拣就拣了近一个小时。

    槐花里混着小叶、细枝和几只不知什么时候爬进去的小虫。孙禾起初还兴致勃勃,拣到后面便趴在桌上,只剩两根手指机械地拨拉。

    “怎么这么多梗?”

    “树上长出来就这样。”陈小满说。

    “外面卖的怎么都干干净净?”

    “有人替你拣过。”

    孙禾重新坐直,把最后一把花倒进清水。

    第一遍水里浮出灰尘和极小的虫。

    第二遍清了些。

    第三遍才基本干净。

    陈小满没有长时间浸泡,只将槐花快速漂洗后摊开沥水。何婶原本想直接拌面蒸,孙禾却坚持做饼。

    “我想吃外面焦一点,里面软的。”

    “那水不能多。”何婶说,“花也别放得跟不要钱似的。”

    孙禾看了一眼竹篮:“本来就没花钱。”

    “你跑了三趟社区,怎么没花?”

    第一锅由孙禾调糊。

    槐花、面粉、鸡蛋、盐,再加一点水。她怕太干,水倒得十分大方,等陈小满转身拿平底锅时,盆里的面糊已经稀得能沿着筷子往下淌。

    “这不是饼。”何婶看了一眼,“这是槐花汤。”

    “还能补救。”

    孙禾又往里加面粉。

    加完觉得花少,再添槐花。

    最后调出满满一盆,够卖半天。

    陈小满没有替她重做,只让她先摊一只。

    面糊倒进锅里,立刻往四边跑。孙禾拿铲子追着收,终于勉强收成一个不规则的圆。翻面时中间还没定形,整张饼从铲子上折下来,变成了两块。

    何婶抱着手臂:“槐花饼开花了。”

    孙禾不说话,把两块重新拼在一起。

    第一锅出锅,外面看着金黄,里面却湿黏。咬开以后,面粉味很重,槐花反而没什么香气。

    孙禾吃了两口,自己承认:“不好吃。”

    “写。”陈小满把《四时试味》推给她。

    孙禾拿起笔:

    槐花饼试作一。

    面糊加水过量,后补面粉,比例失控。饼体难成形,内部湿黏,槐花香弱。

    写到后面,她又补了一句:

    不能因为舍不得第一盆就一直往里补。

    何婶瞥见,点点头:“这句有用。”

    剩下的面糊没倒掉。

    陈小满加了少量盐和葱花,改成薄薄的面片煎熟,给几个人当午饭配粥。不好吃的槐花饼没必要硬说成功,但能安全吃掉的面糊也不必全扔。

    第二锅由何婶动手。

    她不称重,全凭手感。槐花抓两把,面粉倒半碗,鸡蛋一个,水只加一点。调出来的糊稠度正好,摊进锅里也圆。

    孙禾在旁边看得佩服:“何婶,你这不用记吗?”

    “我做几十年了。”

    “下次我怎么知道抓两把是多少?”

    何婶的手停了一下。

    陈小满已经把空碗放到秤上:“那就称。”

    何婶嘴里嫌麻烦,还是把剩余原料按刚才大致用量重新称了一遍。

    第二锅成形很好。

    边缘煎得焦脆,中心柔软,槐花也足。几个人围着桌子尝了一口,却同时安静下来。

    孙禾慢慢咽下去:“有点苦。”

    何婶皱眉:“怎么会苦?”

    叶知味掰开饼,挑出里面颜色较深的一朵:“这批里老花多,花梗也没去干净。”

    她们摘的时候只顾着看是否新鲜,没有把刚开和已经开始发黄的分开。老花香气重,苦味也更明显。

    孙禾有些泄气:“又失败了。”

    “能吃。”何婶道,“放点糖就不苦了。”

    陈小满摇头:“槐花本身苦,糖加进去也只是盖住。”

    “饼里有一点苦又怎么了?”

    “没怎么。”陈小满掰了一小块继续尝,“只是要知道苦从哪儿来。”

    第二锅也写进试味册:

    部分花已老,花梗去除不净,成品有明显苦味。未发现异常气味,不以糖遮苦。下一锅只用浅色新花,减少花梗。

    何婶看着那盘饼:“这锅谁吃?”

    “我们吃。”

    “苦也吃?”

    “知道为什么苦,能接受就吃。”

    她们把第二锅切成小块,配着白粥吃完。孙禾吃到最后,竟觉得那点苦也没那么难受。

    “其实有点像野菜。”

    “你刚才还一脸要哭。”何婶说。

    “我没哭。”

    “嘴都撇了。”

    下午休息前,四个人重新拣剩下的槐花。

    这次很慢。

    颜色发黄的挑出来,花梗过长的去掉,只留刚开的浅白花。孙禾一边拣一边说:“下次摘的时候就在树下分。”

    陈小满道:“下次先看还要不要做。”

    “肯定要。”

    “第三锅还没成。”

    “会成的。”

    她说得很有信心。

    第三锅没有人单独做。

    孙禾称槐花。

    何婶看面糊。

    叶知味记录每一项重量。

    陈小满掌火。

    这次不再随意加水。洗过的槐花本身带着湿气,鸡蛋打散后只加了很少的水,面粉刚好能把花轻轻粘在一起。盐只放一点,另外切了极细的葱白,不抢槐花香。

    面糊放进锅里时,没有四处流。

    陈小满用铲背轻轻摊平,保持不厚不薄。锅底油温不高,先让中心熟透,再稍微升火,把两面煎出薄脆的边。

    翻面时,整张饼稳稳落下。

    孙禾在旁边小声欢呼了一下。

    “还没出锅。”陈小满说。

    “已经没碎。”

    “没碎不等于好吃。”

    “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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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值得先高兴。”

    何婶难得站在孙禾这边:“这次她说得对。”

    饼出锅后,没有立刻切。

    陈小满让它在竹架上放了一会儿,散掉底部热气,免得回潮。槐花香慢慢从热面里透出来,不浓,却很清楚。

    孙禾拿刀切成八块。

    第一块给何婶。

    “怎么先给我?”

    “你年纪最大。”

    “又不是排试吃名单。”

    “那按离盘子最近。”

    何婶接过来,吹了两下,咬了一口。

    孙禾盯着她:“怎么样?”

    何婶故意嚼得很慢。

    “能吃。”

    “只是能吃?”

    “外面脆,里面软,花也不苦。”

    孙禾立刻拿起第二块。

    陈小满却先提醒:“烫。”

    她咬得太急,还是被烫了一下,张着嘴吸了半天气。等终于尝清味道,眼睛一下亮起来。

    “就是这个。”

    槐花仍有一点很轻的青气。

    鸡蛋和面粉没有把它压住。饼边酥脆,中心却不黏,咬下去能吃到一朵朵软下来的花。

    没有特别惊艳。

    却真的是她想了半个月的味道。

    叶知味吃完一块,又拿了一小角:“可以放一点白胡椒吗?”

    孙禾立刻反对:“不要。白胡椒会把花味压掉。”

    陈小满看她:“这次知道不是什么都要往里添了?”

    “我一直知道。”

    何婶在旁边拆台:“第一锅是谁把半袋面粉添进去的?”

    孙禾低头继续吃,假装没有听见。

    第三锅的记录由她们四个人一起补完:

    槐花饼试作三。

    新鲜槐花去长梗,洗后充分沥水。槐花一百五十克,面粉八十克,鸡蛋一枚,水少量,盐适量,葱白少许。中小火煎熟,出锅后架空散汽。

    操作:孙禾配料,何婶调糊,陈小满掌火,叶知味记录。

    成品边缘酥脆,中心柔软,无明显苦味,槐花香可辨。

    孙禾在最后加了一句:

    折腾半个月,值得。

    陈小满看见,没有删。

    饭馆下午五点重新开门。

    第三锅只剩四块。

    孙禾原本想留着晚饭吃,门刚开,先前在饭馆门口看“喷药提示牌”的小男孩便跟着母亲进来。

    他一眼看见柜台上的饼。

    “姐姐,这是不是那棵不能吃的树?”

    “不是。”

    “那这棵能吃?”

    “问过了,没喷药。”

    小男孩听完,转头问母亲:“能买一块吗?”

    饭馆菜单上没有槐花饼。

    孙禾看向陈小满。

    “今天是试做。”陈小满说,“只有四块,不单卖。”

    小男孩有些失望。

    陈小满想了想,把其中一块切成四小份,分别放进小碟。

    “每桌送一小块。吃之前说明含鸡蛋和小麦。”

    孙禾立刻照做。

    那天晚上,四桌客人都吃到了槐花饼。

    有人说香。

    有人觉得没什么味。

    还有一位老太太吃完后说:“我们小时候做这个,哪有你们这么麻烦,花摘回来一洗就下锅。”

    何婶正要表示赞同,老太太又补了一句:

    “不过那时候也吃坏过肚子,不知道怪什么。”

    何婶把嘴闭上了。

    陈小满没有借机教育谁,只问:“今天这块口感怎么样?”

    “面少了点。”

    孙禾拿着记录本:“您平时喜欢厚一点的饼吗?”

    “厚点顶饿。”

    她认真记下:

    一名客人认为饼体偏薄,偏好厚实口感。暂不调整,后续可区分薄脆与厚软做法。

    饭馆打烊后,只剩最后半块槐花饼。

    四个人已经吃过不少,谁也没有再伸手。

    何婶说:“放到明天肯定不好吃。”

    孙禾道:“那分了。”

    半块切成四小角,每人只有一口。

    她们站在后厨灶边吃完,连碟子都没有拿。

    孙禾咽下最后一口,问:“明年还做吗?”

    “明年的花明年再看。”陈小满说。

    “还要重新问喷药?”

    “当然。”

    “同一棵树也要问?”

    “今年没喷,不代表明年没喷。”

    孙禾叹气:“每年都这么折腾。”

    叶知味把《四时试味》合上:“每年花也是新开的。”

    孙禾想了想,觉得这句话有道理。

    第二天早上,她把饭馆门口那块“近期喷药,请勿采食”的牌子重新写了一遍。安全间隔期还没到,老槐树上的花也已经开始往下落。

    她没有再可惜。

    只是扫地时,把落花和灰尘一起收进簸箕。

    何婶看见,故意问:“不捡起来做饼了?”

    “不做。”

    “昨天不是还馋?”

    “这棵不能吃。”

    她答得十分自然。

    仿佛半个月前踩着板凳准备偷摘的人不是她。

    中午休息时,孙禾把第三锅槐花饼的配方重新誊到自己的小本子上。最上方没有写“祖传”,也没写“老槐树秘方”。

    只写:

    四时饭馆,槐花饼试作三。

    下面又补了一句:

    原料须重新确认,不照去年的树。

    陈小满从她身后经过,看见后点了点头。

    “这句留着。”

    孙禾抬头:“陈姐。”

    “嗯?”

    “折腾半个月,就为了吃几口,真的不亏吗?”

    陈小满看向门外。

    槐花香已经淡了许多,饭馆里却还留着一点煎饼后的面香和油香。

    “想吃,最后也吃到了。”

    她说。

    “没让不该进锅的东西进去,就不亏。”

    孙禾低头笑了一下,把本子合上。

    窗外又落下几朵槐花。

    这一次,没有人急着把它们做成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