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四时食案簿 > 22. 试药方
    陈小满这一顿面打得很凶。

    何婶揉好的面团原本软硬正好,被她一拳一拳砸下去,案板都跟着闷响。她眼睛还红着,鼻尖也红,嘴上却半点不肯认输。

    “不是说打面吗?”她哑着嗓子道,“我这叫认真干活。”

    何婶在旁边切葱,头也没抬:“认真归认真,别把案板打裂了。叶婆婆以前最宝贝这块板。”

    陈小满手一顿,力道终于收了点。

    叶知味站在灶前,锅里羊骨汤翻着细白的泡。她没有放乱七八糟的药材,只放了姜片、葱段、一点黄酒和白胡椒。汤气慢慢散开,干净,暖和,有一点羊肉本身的膻,却不让人讨厌。

    陈小满闻了一会儿,忽然说:“这个味儿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不阴。”她想了半天,只想出这么个词,“宋宅那个旧账房,一进去就感觉汤味是闷的,像被柜子关了很多年。这个闻着……像能喝。”

    何婶叹了一声:“好好的汤,本来就该是给人喝了暖身子的。让他们一搅和,听见羊肉汤都心里发毛。”

    陆静澜坐在前厅,捧着一杯温水,听见这话,冷声道:“宋家惯会把好东西做脏。”

    余先生的电话就是这时候打来的。

    叶知味接完,灶上的羊骨汤刚好滚开。她关小火,回头看向陈小满。

    陈小满还维持着举拳的动作:“怎么了?”

    “冬三桶残留里,除了乌头类成分,还有甘草、黑豆。”

    “甘草黑豆?”陈小满没听懂,“那是解毒的?”

    “可能是缓解乌头毒性的东西。”叶知味说,“余先生判断,那不像普通补汤,更像试药汤。”

    案板前一下静了。

    陈小满的拳头慢慢放下来。

    “试药?”她声音变了,“拿谁试?”

    没人立刻回答。

    这个问题太冷。

    比“有毒”更冷。

    有毒,至少还能说是害人;试药,却像有人坐在账房里,把一碗汤当成算盘珠子拨来拨去,算药量,算反应,算一个人到底会不会死。

    陆静澜的脸色沉下去:“梁玉慈。”

    叶成德站在门边,听见这三个字,肩膀明显缩了一下。

    陈小满猛地看向他:“你又想起什么了?”

    叶成德张了张嘴:“我……不确定。”

    “那你先说。”

    “宋明章小时候身体不好。”叶成德低声道,“也不算小时候,十几二十岁的时候吧,反正宋家一直说他冬天畏寒,手脚冷,吃不得膻味重的东西。梁玉慈信一些偏方,什么暖身、补阳、驱寒,反正神神叨叨的。”

    陆静澜冷笑:“她不是信偏方,她是信只要自己盘得够细,连命都能盘回来。”

    叶知味把锅盖半掩上:“宋明章知道吗?”

    叶成德摇头:“这我不知道。宋家那时候不让外人多问。我只知道梁玉慈很看重他,宋老太太也看重他。宋家别的孩子可以病,可以废,宋明章不行。”

    陈小满听得脸色发白:“所以冬一小碗,是给宋明章治病的试药?”

    “还不能定。”叶知味道,“但‘忌膻,另加姜酒’这句很奇怪。”

    她把昨晚拍下来的汤单照片调出来,放在桌上。

    冬一,小碗,西厢。

    明章少爷,忌膻,另加姜酒。

    梁夫人亲点。

    “如果只是忌膻,姜酒可以去腥。”叶知味说,“但姜酒放重,也能遮一部分药味,尤其是辛辣、麻舌的味道。”

    陈小满看着照片,忽然想起宋晚那句“坏掉的蟹粉,再多糖也遮不住”。

    春天,有人用甜遮苦杏仁。

    夏天,有人用桂花遮安神散。

    冬天,有人用姜酒和羊汤遮乌头。

    她妈这一辈子,好像一直在替别人尝出那些被遮住的东西。

    “宋晚尝出来了。”陈小满低声说。

    叶知味点头:“她尝出来,所以把小碗倒进冬三桶。小碗里的浓汤被大桶稀释,她可能是想避免宋明章继续喝,也想留下证据。”

    陈小满的眼眶又开始红。

    她咬着牙,硬是不让眼泪掉下来。

    “她救了他。”

    何婶在旁边轻轻叹气。

    这句话已经说过很多遍,可每说一次,仍然像在心口上剜一下。

    宋晚救了宋明章。

    而宋明章这些年却看着宋晚的女儿在宋记后厨打工,送鱼汤,差点背青团的锅。

    陈小满忽然把手里的面团又砸了一下。

    砰。

    “他真不是东西。”

    这一次,没人拦她。

    羊骨汤小火熬着,香气一点点出来。叶知味没有让大家立刻吃饭,而是等汤底清下来,盛出一小碗。

    她放在桌上,又另拿一只碗,倒入一点姜酒和白胡椒。

    陈小满警惕地看她:“你干什么?别乱喝啊。”

    “不喝。”叶知味说,“闻。”

    她把两碗汤推到陈小满面前。

    第一碗是清汤,羊肉味更明显,姜葱只是底味。第二碗姜酒重,白胡椒也重,热气一冲上来,辛辣先盖过了肉味。

    陈小满皱眉:“第二碗冲鼻子。”

    “如果汤里有轻微草木苦麻,第二碗更容易遮过去。”

    “那宋晚还能尝出来?”

    “所以她厉害。”

    这句不是安慰。

    是真的。

    陈小满愣了一下,低头看着第二碗汤,眼泪又差点掉下来。

    她以前从来不知道,原来“厉害”两个字也能用在宋晚身上。不是可怜,不是被丢弃,不是病弱,也不是宋家不承认的女儿。

    是厉害。

    尝得出坏蟹粉,也尝得出毒汤。

    余先生很快亲自来了四时饭馆。

    他带来一本更薄的旧药簿,封皮磨得厉害。

    “这是我父亲私下做的疑难记录,不算正式病历。”他说,“昨晚我把宋宅、冬至、乌头这些关键词重新找了一遍,翻到这个。”

    叶知味接过来。

    腊月十九,梁氏妇问暖身汤。言少年畏寒,冬夜心悸,欲以羊汤入药。问乌头可否久煎去毒。告:须辨寒热虚实,不可妄用。乌头类有大毒,炮制不当,误服可致麻木、呕吐、心律失常,重则危殆。妇不悦。

    下面另有一行:

    问若以甘草黑豆同煎,可否保无虞。告:不能。

    陈小满盯着“不悦”两个字,冷笑:“她还不高兴。”

    余先生推了推眼镜,声音很沉:“我父亲这里写的梁氏妇,很可能就是梁玉慈。但还需要更多证据。”

    叶知味继续往下看。

    腊月二十,又有人问同方。未露名,称宋宅西厢旧方。问可否先少量试服。父拒开药。此方若出事,必累人命。

    “少量试服。”陈小满一字一字念出来,脸色越来越白,“他们真把人当药锅?”

    余先生说:“这还不是最关键的。”

    他翻到下一页。

    腊月二十一,广济堂伙计来问乌头炮制,言宋宅急用。嘱慎。广济堂素有旧货,恐混生草乌。

    叶知味抬头:“广济堂还在吗?”

    “不在了。”余先生说,“但广济堂老掌柜的女儿秦素云还在桥东开凉茶铺。她可能知道当年的药材出入。”

    陈小满立刻站起来:“现在去。”

    叶知味看了一眼灶上的汤。

    何婶挥手:“汤我看着。你们去。”

    陆静澜也站起来:“我一起。”

    “您休息。”

    “我还没老到走不动。”陆静澜道,“梁玉慈的账,我也想看看。”

    桥东凉茶铺在老桥边。

    铺子很小,招牌已经旧了,写着“秦记草本凉茶”。门口摆着两只大玻璃桶,一桶是淡褐色凉茶,一桶是酸梅饮。酸梅饮颜色不深,桂花放得很少,闻着倒比宋记那些包装货清爽。

    秦素云五十多岁,戴一副老花镜,正在柜台后择薄荷叶。

    听叶知味说明来意,她手上的动作停了。

    “冬至乌头方?”

    叶知味点头。

    秦素云把薄荷叶放下,摘了眼镜,仔细看了她们一圈。

    “你们终于查到这儿了。”

    陈小满现在最怕听见这句话。

    她忍不住道:“怎么你们一个两个都像早知道一样?”

    秦素云没有恼,只苦笑了一下:“不是早知道,是老街那些事,没几件真正埋得住。只是没人敢把土掀开。”

    她关了凉茶铺,把人带到后头小屋。

    小屋里有一只老药柜,抽屉上贴着褪色药名。秦素云从最下面一格取出一个纸包。纸包外层已经旧了,上面写着“冬至宋宅问方”。

    “这是我爸留下的。”秦素云说,“他说这东西不吉利,不能卖,也不能丢。”

    纸包打开,里面是几张旧收据和一小片药材残片。

    “当年广济堂确实给宋宅配过乌头暖身方。”秦素云说,“我爸后来知道出事,吓得半死,说自己明明交代过要用制附片,不能混生草乌,可宋宅来人催得急,铺里伙计又拿错了一包。”

    陈小满声音发紧:“所以是误放?”

    秦素云摇头:“一开始我也这么以为。后来我爸对了账,发现不是拿错。”

    她拿出其中一张收据。

    “正常那包制附片,确实送去宋宅了。另一包生草乌,是另外有人加买的。”

    叶知味接过收据。

    纸面发黄,字迹有些淡,但还能辨认。

    制附片、炙甘草、黑豆、生姜、黄酒,宋宅西厢。

    旁边另有一行小字:

    生草乌少许,另包,不入正方。

    陈小满看见“不入正方”几个字,后背发冷。

    “不入正方,为什么会进汤?”

    秦素云低声道:“这就是问题。”

    叶知味问:“谁取的药?”

    秦素云从纸包里拿出最后一张签收条。

    “我爸怕出事,让人签了名字。”

    签收条很窄。

    上面字迹清晰。

    取药人:宋明章。

    陈小满的脸色瞬间变了。

    叶知味也停了一下。

    宋明章。

    不是梁玉慈,不是宋宅佣人,也不是内账房。

    是宋明章自己。

    陆静澜冷冷吸了一口气:“他果然没那么无辜。”

    秦素云低声道:“我爸后来很后悔。他说宋明章当时亲自来取药,态度很客气,说母亲身体不好,不想惊动人。因为他是宋家少爷,铺里也不敢多问。”

    陈小满盯着签收条,声音发颤:“他自己取药,然后自己喝?”

    “未必是自己喝。”叶知味说。

    她看着“生草乌少许,另包,不入正方”那行字,脑中慢慢把几条线接起来。

    冬一小碗写的是“明章少爷,忌膻,另加姜酒”。

    梁玉慈说那是给宋明章的暖身汤。

    宋明章承认宋晚尝出那碗汤有问题,却说自己没有让她喝。

    现在广济堂签收显示,生草乌是宋明章亲自取的。

    如果他不知道药性,不可能特意另包。

    如果他知道,那冬一小碗就不只是梁玉慈私下试药。

    宋明章也在里面。

    陈小满忽然说:“他是不是想害别人,结果那碗写成给他的,反而洗自己?”

    叶知味没有立刻回答。

    这很有可能。

    但还差关键一环:冬一小碗真正要端给谁。

    叶知味问秦素云:“当年宋明章取药时,有没有说过给谁用?”

    秦素云回忆了一会儿:“我爸记录里写过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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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又翻出一张便签。

    便签上是老掌柜的字:

    宋少言:旧人畏寒,少量试,勿惊母。

    旧人。

    不是自己。

    也不是梁玉慈。

    陈小满皱眉:“旧人是谁?”

    陆静澜看着那两个字,脸色慢慢变了。

    “宋晚。”

    叶知味抬头。

    陆静澜声音很冷:“宋晚在宋宅,就是他们口中的旧人。旧人、外头来的、不能上桌的,都是她。”

    陈小满脸上血色褪尽。

    如果“旧人”是宋晚,那冬一小碗一开始就是要给宋晚试药。写成宋明章的小碗,也许只是掩人耳目;或者是宋明章用自己的名义取药,回到宋宅后再由内账安排转送。

    可宋晚察觉了。

    她尝出毒味,把小碗倒进冬三桶,抱着孩子逃了出去。

    陈小满的手指攥得发白。

    “所以她不是救宋明章?”

    “不一定。”叶知味说,“也可能两件事同时发生。她发现那碗以宋明章名义做出,却最终会送到她那里。她把碗推开,是不让宋明章喝,也是不让自己和孩子被当成试药的人。”

    陈小满眼睛红得厉害:“他们到底想怎样?”

    没有人能立刻回答。

    宋家那碗汤里,毒、药、账、名分全搅在一起。它可能是梁玉慈想给儿子试偏方,也可能是宋明章想处理宋晚,或是两个人互相遮掩,各取所需。

    唯一确定的是,宋晚闻出了不对。

    她没有喝下去,也没有让孩子喝。

    她带走了冬三桶。

    秦素云又说:“还有一件事,我不知道有没有用。”

    叶知味看向她。

    “我爸说,宋明章取药那天,手上有伤。”秦素云道,“像是被人咬的。”

    陈小满一怔:“被谁咬?”

    秦素云摇头:“不知道。我爸只写了一句,宋少右手虎口破,似齿痕。”

    右手虎口。

    叶知味忽然想起木模里宋晚留下的字:阿满莫回宋。

    那字收笔很急,却很稳。

    宋晚也许曾经反抗过。

    不仅是逃跑。

    她很可能在宋宅里,已经和宋明章发生过冲突。

    离开秦记凉茶铺时,天色压得很低。

    陈小满一路都没说话。

    走到桥上,她忽然停下来,扶着桥栏杆,弯腰干呕了一下。

    叶知味扶住她。

    “没事。”陈小满摆手,眼睛红得吓人,“就是恶心。”

    她抬头看着桥下浑浊的河水,声音哑得厉害。

    “叶姐,我现在有点分不清了。宋明章到底是被救的人,还是害她的人?”

    叶知味没有立刻答。

    因为这一次,她也不能简单给出答案。

    宋明章可能曾经差点喝下那碗汤。

    也可能亲自取过那包不该入正方的生草乌。

    他可能被梁玉慈控制,也可能早已学会了梁玉慈那一套,把人命算进自己的账里。

    “先不要替他分类。”叶知味说,“看证据。”

    陈小满苦笑:“你又来了。”

    “嗯。”

    “但这回我听。”

    她站直身体,用袖子擦了擦嘴角。

    “我要查清楚。不能让他一会儿装受害者,一会儿装无辜,一会儿又装什么都不知道。”

    回到四时饭馆时,何婶的羊骨汤已经熬好。

    汤清,肉烂,面也醒得正好。

    陈小满洗了手,没再打面,而是跟着何婶把面团擀开,切成宽面。她切得不整齐,粗的粗,细的细,何婶看不下去,接过去修了几刀。

    “以后还得练。”

    陈小满闷声:“我又不当厨子。”

    何婶瞥她:“谁说进厨房就是当厨子?人总得会给自己煮口干净饭。”

    陈小满没反驳。

    她吃了半碗羊汤面。

    汤很干净,没有药味,没有姜酒压住的苦麻,也没有任何让人不安的东西。热气熏得她眼眶又有些酸,可这次她没哭,只低头认真把面吃完。

    饭后,叶知味把秦素云给的复印件整理好。

    广济堂签收条上,“宋明章”三个字清清楚楚。

    她刚拍照备份,手机忽然响了。

    是宋明章。

    叶知味接起,没有说话。

    电话那头也安静了几秒。

    随后,宋明章的声音传来,低而平静。

    “你去过秦记了。”

    叶知味看向桌上的签收条。

    “看来你一直盯着。”

    “叶知味。”宋明章的声音第一次没有绕弯,“那张签收条,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

    宋明章沉默片刻。

    “当年那包生草乌,不是我加买的。”

    “签的是你的名字。”

    “有人仿了我的字。”

    叶知味没有接话。

    宋明章继续道:“你如果想知道真正取药的人是谁,今晚九点,到秋酥斋旧铺。”

    陈小满听见“秋酥斋”,猛地抬头。

    叶知味声音很冷:“你觉得我还会单独去你指定的地方?”

    宋明章低声道:“我不是约你单独来。”

    “那约谁?”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

    “陈小满。”

    陈小满脸色沉下来。

    宋明章说:“我有宋晚留下的最后一样东西。”

    叶知味握着手机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你又想拿东西换冬三桶?”

    “不。”宋明章说,“这一次,我只换一句话。”

    “什么话?”

    宋明章的声音低下去。

    “让陈小满亲口告诉我,她不认宋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