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清漄骤然睁眼,猝不及防对上俯身床边、正要做鬼脸捉弄她的虞清灼。二人双双受惊,少年身子一歪,直接从床沿滚落,沉闷的坠地声在寂静房间里骤然响起。
“阿灼!”虞清漄心头一紧,立刻翻身下床,伸手将地上的虞清灼搀扶起身。
话音戛然而止,意识先行于身体。
这里是虞家老宅,她昨夜被接回了家。
眼底光亮瞬间黯淡下去,她细细打量少年周身,确认没有磕碰受伤,紧绷的心弦稍稍放松,嗓音清冷道:“下次不许这样胡闹了,你找我有事?”
虞清灼眉眼弯弯,全然不在意方才摔倒,亲昵攥住她的手腕,嗓音软糯雀跃:“姐姐,我来叫你下楼吃早餐啦,我们今天还有好多事要一起做!”
少年叽叽喳喳絮絮说着琐事,久别重逢却毫无生疏隔阂,满心满眼都是依赖,藏不住的欢喜倾泻而出。
虞清漄被这份纯粹暖意稍稍抚平心底沉郁,抬手轻柔揉乱他柔软发顶,浅笑道:“你先下楼等我,我换一身衣服就来。”
“好!我去给姐姐热牛奶!”虞清灼扬起明媚笑脸,转身哒哒跑离卧室。
虞清漄目送他轻快离去的背影,脸上笑意骤然僵住。她双手撑在床沿,想要借力起身,双腿却酸软无力,浑身脱力分毫动弹不得。指尖攥紧床沿被褥,指节绷出青白青筋,她耗尽气力勉强坐起身,细碎喘息落在空气里,唇角扯出一抹苦涩笑意。
“拉我一把……”
她轻声呢喃,抬手轻拍柔软床垫。修长指尖青筋隐现,死死抵住床沿,咬牙发力撑起单薄身躯,垂着眼眸低声轻笑,嗓音轻渺:“你……终究不肯再多帮我一次,是吗。”
风穿窗而入,拂动桌案摊开的书页,撩起窗帘垂坠流苏,吹散额前细碎鬓发。
风吹过桌案时,摊开的书页翻到了某一张。那一页的右下角有一道很浅的折痕,方向是朝下的——像被人倒着翻过很多次。虞清漄的余光扫到那道折痕,指尖顿了一下。她没有去碰那页纸,只是看了一眼,然后移开了目光。
虞清漄缓缓弯眸,轻笑出声:“算了,我接受你的致歉。”
下楼时,餐厅餐桌旁,虞清灼乖乖端坐,双手捧着温热牛奶,垂眸小声数数等候。瞥见虞清漄下楼,少年立刻踩着餐椅站起身,眼底盛满光亮:“姐姐!”
他将温热牛奶稳稳推到她手边,满眼骄傲:“这是我亲手热好的!我没有麻烦陈姨帮忙,对不对陈姨?”
少年眨巴着澄澈眼眸,满心期待等着夸奖,稚气又急切。
一旁侍立的陈姨温柔应声,将精致早餐逐一摆上桌:“没错小少爷,全程都是自己动手。小少爷连早餐都不肯先吃,安安静静等了你一早上。”
虞清漄眉心微蹙,语气温和劝道:“阿灼,下次不必等我,跟着妈妈一起用餐就好。”
她心底了然,魏竹韵一早不在餐厅,依旧是厌烦阿灼黏着自己,又在暗自置气。
端起牛奶抿下一口温热醇香,她淡淡开口:“妈妈一早出门了?”
“夫人天未亮便外出了,约莫傍晚晚餐时分才会归家。”陈姨恭敬回话。
虞清灼瞬间垮下小脸,用力将餐盘往她身前推了推,委屈嘟囔:“为什么要一直说妈妈?姐姐不喜欢陪着我吗?”
虞清漄微微一怔,轻轻摇头:“没有,阿灼,我只是担心今日没有多余时间陪你。”
“没关系!我可以陪着姐姐!”虞清灼仰着小脸,执拗又乖巧,认真重复一遍,“不用姐姐陪我,是我陪着姐姐就好啦。”
少年一副执拗耍赖的模样,虞清漄无奈心软,轻声应允:“可以,但你全程不许捣乱。”
得到准许,虞清灼瞬间喜笑颜开,利落跳下餐椅:“我立刻去换衣服,姐姐等我!”
虞清漄话音还未落下,少年已然一溜烟跑远,余下半句叮嘱尽数咽回心底。
衣帽间内,虞清灼对着镜面反复打量自己一身浅色系户外探险服,微微扬起下巴,满心得意:姐姐一定会更喜欢这样的我。
“我们小少爷本就招人喜欢。”陈姨将便携小挎包挎在他肩头,细心整理衣摆,柔声提醒,“别忘了按时吃药。”
虞清灼随意摆了摆手,兴致勃勃:“我记得啦!我还要带上相机,给姐姐拍好多好看的照片!”
他依依不舍对着镜面整理仪容,才满心欢喜快步下楼。
“姐姐!”
少年一身清爽探险服,头戴休闲鸭舌帽,围着虞清漄转圈打量,小嘴微微嘟起,满是不满:“姐姐怎么不和我穿同款衣服呀?”
他仰头望着一身简约休闲套装的虞清漄,睁着湿漉漉的无辜眼眸发问:“姐姐今天要去哪里呀?”
虞清漄放下手机,眉眼温和:“带你去爬山,阿灼。”
虞清灼眸光一顿,下意识开口:“姐姐今天不是……”
“都推掉了。”虞清漄迈步往外走,语气清淡,“今天一整天,陪你。”
虞清灼瞬间眼底发亮,快步小跑跟上,试探着问道:“就我们两个人吗?”
虞清漄看穿他心底心思,点开聊天界面,将手机递到他眼前。
屏幕上,虞清汜发来一句:好好玩。
虞清灼眼底掠过一抹狡黠喜色,仰头看向虞清漄:“姐姐,我可以给哥哥发消息吗?”
“可以。”虞清漄颔首,“想和哥哥说什么?”
虞清灼点开语音键,软糯嗓音裹着满满的挑衅:“哥哥,我和姐姐出去玩啦,你不许过来打扰我们两个人哦。”
发送完毕,他悄悄侧眸观察虞清漄神色,见她面色平淡毫无波澜,立刻扬起笑脸催促:“姐姐,我们快点出发!”
山间浓雾弥漫,放眼望去白茫茫一片,潮湿水汽裹着寒凉浸透鼻腔,呼吸间白雾氤氲,化不开的沉郁萦绕周身,压得人心头发闷。
“姐姐,这座山叫什么名字呀?”虞清灼一路蹦蹦跳跳,眼底满是孩童好奇。他自幼体弱多病,常年困于宅邸休养,极少外出,性子鲜活好动,一刻也安分不下。
剧烈跑动牵扯气息,少年骤然捂住胸口,接连剧烈咳嗽起来。气流卡在胸腔辗转堵塞,闷痛席卷四肢百骸,浑身泛起难以言说的滞涩痛感。他拧开随身保温杯,大口灌下温水,才勉强压下咳喘,额角瞬间浸满细密虚汗。
虞清漄目光淡淡掠过他孱弱苍白的小脸,没有半分多余关切,视线径直越过少年,落在山林深处那座隐在葱郁林木间的破败山庙上。
“阿灼,还能坚持往前走吗?”她轻声开口,语调疏离平淡,全然不似问询关心。
难得独自和姐姐出游,虞清灼生怕被丢下、惹她厌烦,立刻挺直脊背,高声应答:“我可以!我们继续走!”
他率先抬步往前小跑,小短腿迈得飞快,转瞬便跑出半截距离来。
虞清漄步履平缓从容,踩着少年留在湿泥里的脚印,不紧不慢缓步相随。
鞋底踩过水洼,啪嗒一声脆响,声响回荡在静谧山林间,夹杂林间清脆鸟鸣,清冷又孤寂。
深山古庙早已荒废破败,石柱斑驳剥落,门前立着一尊怪异石雕,似猫似狼,獠牙外露、爪牙张扬,栩栩如生地踞在石柱两侧,凶戾凝视来客。
凝望片刻,心底寒意悄然攀升,让人下意识蹙眉避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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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生怯意。
虞清漄缓步站在石雕身前,指尖一点点擦去石像面部积年尘污,嗓音轻柔缥缈,融进山间雾气:“阿灼,它叫殿下。”
她擦到石雕颈部的时候,指尖在靠近下巴的位置停下来,那里有一道很浅的划痕——不像风化的痕迹,更像是被人刻意刻上去的,很小,收尾处微微上扬,像一个笔画的端点。虞清漄的手指在那道划痕上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往下擦去了。
“那是守护我们的神明,要许愿吗?”
虞清灼懵懂抬眸,正要开口问询,一双微凉手掌忽然覆上他双耳,隔绝周遭所有声响。
少年满眼茫然,仰头望着身前的姐姐。
虞清漄轻轻摇头,唇角噙着浅淡笑意,抬手将耳畔碎发别至耳后,轻声道:“进去吧。”
方才那番话语,终究被人拦了下来。
虞清灼挠了挠额头,满心困惑,乖乖跟着她踏入庙堂。
庙堂深处阴冷刺骨,即便日上三竿,阳光也穿不透厚重屋梁,室内寒气森森,冻得人浑身发颤。
虞清漄伫立正殿中央,目光幽深望向幽暗内室,垂眸轻声开口:“阿灼,你有心愿吗?”
“这里许愿极灵,心诚者,皆能如愿。”
她双手合十,缓缓闭上双眼,片刻后睁眼,眸光涣散望向虚空某处,淡淡开口:“若是执念太深、心愿难平,便从山脚跪拜至大殿,神明自会听见你的祈愿。”
“阿灼,你有想要实现的愿望吗?”
虞清灼茫然摇头,一时想不出心底所求。
虞清漄蹲下身,指尖拂过他被雾气打湿的发丝,温柔浅笑:“没关系,你总会有的,不急。”
“我们走吧。”
她转身之际,余光瞥见庙堂幽暗里屋,伫立着一道半透明的模糊人影,视线沉沉落在殿内,内室深处幽暗无光,隐约可见一道盘坐的轮廓,藏匿于阴影之中。
虞清漄的目光在幽暗里屋停留了一瞬,捕捉到那道轮廓的位置——正殿偏左,靠近柱子的角落,像是坐着,又像是蜷着。那道身影没有动,半透明的边缘融在暗处,像一层被雾气泡过很久的旧布。虞清漄的目光没有多留,只是一秒,然后垂下了眼。她转身之前,右手在袖口里微微动了一下。
虞清漄回眸轻笑,再度重复一句:“我们走吧。”
这句话,亦是说给暗处那个迟迟不肯离去的人听。
齐晴。
手机骤然响起,听筒内炸开魏竹韵暴怒的嘶吼:“虞清漄!你又把阿灼带去什么地方了!”
魏竹韵心绪彻底崩溃,她从来放心不下虞清漄,更忌惮她带走自己视若珍宝的小儿子。在她眼里,虞清漄本就是异类怪物,她绝不容许对方夺走自己仅剩的念想。
虞清漄神色平静,语气淡然无波:“妈妈,冷静一点。”
魏竹韵胸腔剧烈起伏,咬牙压抑怒意,字字刺骨:“你把阿灼带到哪里了!”
虞清漄低头,恰好对上身旁虞清灼懵懂纯净的眼眸,少年以为姐姐有事,乖乖冲她咧嘴傻笑。
“妈妈在生气。”虞清漄揉了揉少年发顶,轻声吩咐,“阿灼,去旁边玩一会。”
“别跟我装傻!”魏竹韵怒火更盛,语气狠戾,“你清楚我在问什么!”
虞清漄低低轻笑,薄唇轻启,字句寒凉刺骨:“妈妈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这里,是你当年囚禁我的地方。”
“故地重游,温故知新而已。”
今日晴空万里,气温高达三十五度,暖阳灼灼洒落肩头,虞清漄却感受不到半分暖意,晚风拂过周身,只剩蚀骨寒意席卷四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