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镜垩 > 67. 第67章 第三次
    沉沉夜色毫无预兆地倾覆而下,裹挟着潮湿的寒意笼罩四野。

    齐晴坐在车内,心底那股挥之不去的预感愈发强烈——虞清汜在布局。她不清楚自己是否早就站在这棋盘之中,还是说更早呢?

    车窗之外,街景与楼宇飞速向后倒退,模糊成一片暗沉的虚影。不知何时,细密的雨丝悄然坠落,淅淅沥沥敲落在透明的玻璃窗上,洇开一圈圈薄薄的水痕,而后顺着玻璃纹路缓缓滑落,留下一道道蜿蜒清冷的水迹。

    前排司机启动雨刮器,机械的摆动声在狭小的车厢内反复回响。他望着窗外连绵的雨幕,语气裹挟着几分愁闷:“这雨连着下了好几天,没完没了的,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放晴。”

    齐晴望着窗外朦胧的雨色,喉间轻轻溢出一声低低的鼻音回应,手指搭在膝盖上。

    车子缓缓停稳,她推门步入雨里。身后的车灯亮起双闪,暖黄的光晕在滂沱雨雾中渐渐淡去,车轮碾过积水的声响越来越远,直至彻底消散在夜色深处。

    兜兜转转,她终究还是回到了这座冰冷压抑的医院中。

    病房内,灯光敞亮却寡淡。虞清灼正瘫在沙发里专注地打着手游,指尖飞快地在屏幕上滑动,视线死死黏着画面,头都未曾抬起,烦躁的咒骂声率先响起:“烦死了,这人到底会不会玩?无脑往前冲什么!”

    他今天的运气极差,接连输掉三四局游戏,每一次都是差一点就能翻盘,队友就跟没开智一般,一个劲地往前送。积压的烦躁彻底攒到顶点,他抬手狠狠捶在柔软的沙发坐垫上,力道带着少年人的戾气。视线依旧紧盯屏幕:“会玩就好好打,不会玩就赶紧删游。”

    齐晴静静站在一旁,唇瓣微张,本想开口说些什么,却被游戏里急促的技能音效、厮杀呐喊彻底打断。虞清灼已然点开了新一局游戏,她话到了嘴边,又只能默默尽数咽了回去。

    虞清灼整个人完全嵌在沙发里,身体随着指尖的操作左右晃动着,直到又一次死亡,这才抽空瞧了齐晴一眼:“找我有事?”

    齐晴敛了敛眼底的复杂心绪,轻声开口:“我又见到她了。”

    “然后呢?”虞清灼全程注意力全落在游戏战局上。下一秒,屏幕再次传来角色阵亡的提示音,刺耳又恼人。他心头怒火翻涌,抬手狠狠砸在身侧的抱枕上,闷响一声,戾气更甚,他又死了。

    “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了,还有别的事没?”

    室内陷入短暂的静默,只有游戏音效兀自嘈杂。良久,齐晴才鼓起勇气,问出了盘旋心底许久的疑问,字句轻颤:“虞清漄……她真的还活着吗?”

    虞清灼闻言,终于扯了扯唇角,眼底浮起一抹似嘲非嘲的笑意,语气漫不经心:“我又没亲眼见过她,我怎么清楚?”指尖操作未停,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旁人都说她还活着,你不是亲眼见到她了?还用来问我?”

    “她……还活着?”齐晴浑身猛地一震,瞳孔微微收缩,心底的疑虑与慌乱彻底翻涌上来。方才短暂的相见画面在脑海中飞速回放——微弱真切的起伏呼吸,平稳跳动的脉搏,所有迹象都昭示着虞清漄尚存生机。可那份死寂的沉静,那副毫无生气的模样,又让她不敢相信。

    “哦。”虞清灼不以为意,仿佛听到了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转瞬,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语气骤然变冷,轻飘飘地丢下一句话:“既然活着,那你就亲手杀掉她。”

    那话重重压在齐晴的心头。她五指骤然攥紧,指尖死死掐进衣料,指节泛白,连呼吸都变得干涩,良久才挤出一句话:“我会的。”

    她再也无力多留,轻声道:“我先走了。”

    虞清灼这才抬眸,随手摸出一张薄薄的门禁卡,指尖一弹,卡牌稳稳落在她面前的茶几上。卡面在灯下泛着冷白的金光,边角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拿着,明天记得去报道。”

    齐晴垂眸看向桌面那张卡:“这是?”

    “专属门禁卡。”虞清灼重新垂眼看向游戏,语气随意懒散:“你是项目对接代表,需要全程跟进实验进度,随时待命。”须臾,他抬眼望来,眼底掠过一丝浅笑:“别忘了,我可是投资方,有权安排这些。”

    刹那间,齐晴心中所有的疑虑豁然贯通。

    这是她第三次机会。

    她拿起门禁卡转身离开病房。走出楼道的瞬间,外头的雨势骤然暴涨。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狠狠砸落,击打在地面、栏杆、屋檐上,声响密集又狂暴,裹挟着凛冽的冷风扑面而来。

    一路淋雨归家,冰冷的水汽浸透肌理,寒意刺骨。那张冰冷的门禁卡被她随意搁置在桌面,光滑的卡面折射出室内惨白的灯光,幽幽发亮。

    温热的水汽裹住周身,驱散了满身湿寒,她关掉花洒,在镜前站了一会儿,镜子起了一层薄雾,看不清自己的脸。

    实验室内,灯火通明。

    叶墨书站在操作台旁,目光落在身侧神色淡然的虞清汜身上:“你又有什么计划?”

    虞清汜指尖捏着一张刚打印好的数据报表,纸面还余着打印机的温热。他递到叶墨书眼前:“她方才在实验舱外停留了不到半小时,监测数据显示,清清的精神活跃度明显攀升。这算不算我们难得的突破口?”

    叶墨书指尖轻轻摩挲着报表上跳动的上升数值:“需要我配合做什么?”

    “看住齐忻悦,别让她插手。”虞清汜语气平淡。

    “那齐晴这边呢?”

    “无需刻意安排。”虞清汜目光落向透明隔离舱的方向,语气轻浅淡漠,“随她来去,只要清清无碍,便不必理会她的任何举动。”

    叶墨书捕捉到关键,语气微紧:“她当真会对清清动手?”

    “自然。”虞清汜唇角勾起一抹笑意,“若非如此,阿灼根本不会给她踏入这里的资格。”

    “可风险太大了,你就不怕失控?”

    虞清汜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自信一点,我们只需演完剩下的戏。切记,不要给她任何单独接触清清的机会。”

    叶墨书望着他胸有成竹的模样,无奈轻叹:“我尽量。”他顿了顿,“你千万不要玩脱了。”

    虞清汜不甚在意地摆了摆手:“不会给她机会的,走吧饿了。”

    窗外天色愈发暗沉,乌云层层堆叠,压得极低。明明已是清晨八点,天光却依旧昏暗如深夜,不见半分晨光。冷雨连绵不绝,滴答滴答坠落在屋檐棱角,碎成细碎的水珠,在地面积起大小不一的浅浅水洼,倒映着暗沉的天色。

    齐晴撑着一把素色雨伞,独自踏上山间蜿蜒的小路。雨雾笼罩山林,冷风裹挟着雨丝,寒意穿透衣衫,侵入骨血。她在半山腰停下来喘了一口气,目光落向路边一片沾着雨水的嫩叶上,叶片边缘微微卷曲,颜色浅绿,像刚从枝头落下来不久。

    她看了两秒,没有捡,继续往上走。

    徒步一个半小时,她终于登顶。雨幕笼罩的群山层峦叠嶂,烟雨朦胧,宛如一幅清冷的水墨山水画卷。山脚之下是大片花海,花瓣被风雨打落,沾着冰冷的雨水零落满地。

    齐晴静静伫立在风雨之中,半晌没动。雨丝落在她肩上,顺着衣料滑落。冷风裹着雨雾吹过她脸侧,她抬手拨了一下被吹乱的发丝,指腹擦过颧骨时碰到一片凉。良久,她缓缓弯腰,小心翼翼收拢起一束尚存的繁花,护在怀中。花茎上的雨水浸湿了她的掌心,她攥得更紧了一些。

    烟雨蒙蒙,她抱着花束一步步走下山麓,身影渐渐隐没在浓重的雨雾深处。山脚转弯处,她回头看了一眼来路,什么都没看见,只有雨雾。

    这是她第三次踏足实验基地。抬手将门禁卡贴近感应区,清脆的提示音响起,厚重的金属大门缓缓向内开启。大厅之内,数名工作人员静静伫立,气氛肃穆沉寂。

    人群最前方,虞清汜倚着栏杆,手肘轻搭在扶手之上,姿态松弛从容,脸上挂着浅浅的笑意,看向缓步走入的齐晴,眼底不见半分意外,仿佛早已等候多时。

    齐晴收起滴水的雨伞,抖落伞面的雨珠。虞清汜的目光落在她怀中带着雨露的花束上,饶有兴致地开口:“今日又是什么缘由?还特意带了花?”

    齐晴垂眸看了眼怀中微凉的花朵,语气平淡无波:“我要见虞清漄。”

    “筹够费用了?”

    “没有。”

    虞清汜眉梢微挑,继续追问:“那你凭什么进来见她?你能拿出什么筹码?”

    齐晴抬眸,目光坚定,迎上他的视线:“我可以让虞清漄醒过来。”

    虞清汜当即低笑出声,笑声裹着几分戏谑与不信:“你哪里来的底气?凭你?”

    “就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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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三番五次默许我踏入这里。”齐晴语气笃定,“你是故意的,你想借着我唤醒虞清漄。”

    虞清汜脸上的笑意缓缓敛去,沉默片刻,坦然承认:“你说得没错。但我们的时间有限,耗不起。”他微微眯起眼眸,目光锐利地锁定她:“你需要多久?”

    齐晴迎上他的目光,“我现在能让她的精神活跃度再上涨几个数值点。”

    虞清汜颔首,干脆利落应允:“好,一个小时。”他转头看向身侧的叶墨书,递去一个眼神示意。

    叶墨书上前一步,领着齐晴走向实验舱通道。

    今日进入隔离实验舱的流程格外繁琐严苛。消毒、沐浴、更换无菌服饰,每一步都一丝不苟。穿好无菌服后,齐晴低头检查了一遍自己的袖口,确认都扎紧了,才把花束重新抱好。

    透明密闭的营养舱内,虞清漄依旧是那副安静死寂的模样。长睫轻垂,双目紧闭,青丝飘散在营养液中,随水波轻轻浮动,整个人安静得宛若一具失去生机的躯体。她平放在胸前的手微微蜷着,指节泛着淡青。

    齐晴半点不急躁,轻轻拖动一把无菌座椅,稳稳坐在营养舱正前方。她对着舱内沉寂的人影,嗓音轻缓,像低声叙旧,又像独自呢喃。

    “今天还在下雨。”她指尖轻轻摩挲着花束柔软的花瓣,声音淡得像山间烟雨,轻得几乎听不真切,“已经连续下了整整一周了。我今天又去了那处崖壁,那里的花还在开,雨也一直没停。”她微微抬眸,望着舱内毫无回应的人影,眼底漫上酸涩几乎要落泪:“所以……你又在难过了,对不对?”

    语毕,她抬手,将那束带着山间雨露的鲜花,轻轻放置在营养舱底部的空置位置。透明的舱体澄澈干净,衬得花束愈发鲜活明艳,与舱内死寂的人影生出极致的割裂感。

    齐晴望着那抹鲜活的色彩,低低轻笑一声,笑意却未达眼底:“连着哭了这么久,也该笑一笑了。一直下雨,我也很烦的。”

    她缓缓站起身,静静凝望着舱中安然沉睡的人:“如果你真的还活着,就回应我一声好不好。我不要你只在梦里和我说话。我要你真正地醒过来,你还没告诉我故事的结尾呢,不能说话不算数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死寂的实验室骤然被尖锐刺耳的警报声划破。猩红的警示红灯疯狂闪烁,明暗交替。一旁的监测仪器飞速跳动,原本平稳的数据曲线骤然飙升,滴滴滴的急促警报声接连不断,响彻整间实验室。

    监控室之内,叶墨书紧盯屏幕上骤然暴涨的数值,心头一紧:“清汜,数值异常波动,我们要不要进去干预?”

    虞清汜负手立在监控屏前,望着画面里的景象,神色未变:“不必,无碍。”

    不过数秒,方才剧烈跳动的数据曲线骤然回落,实验室再度恢复先前的死寂平静,仿佛方才的异动从未发生。

    舱前的齐晴未曾移开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沉寂的人影,眼底满是执拗。舱内的虞清漄还是那副模样,一动不动,可齐晴总觉得有一瞬间,她的手指似乎轻轻动了一下。

    “我不要这种无声的回应。”她嗓音轻轻发颤,“我看不懂,也听不懂。”说完,她索性再度落座,后背轻轻倚靠在冰凉的营养舱壁上,姿态落寞又无助。

    “你是不是还在怪我?怪我当初拦住你,怪我没有早点来看你?”寂静蔓延,她的声音愈发轻柔,裹挟着压抑已久的委屈:“你走了,殿下也离开了。虞清漄,我到底该怎么办……我不想你死,我从来都不想事情变成今天这副模样。”

    情绪层层崩塌,她的声音不受控制地轻轻颤抖:“我答应过你弟弟,只要你活着,我就亲手杀了你。”她缓缓起身,目光紧紧贴着透明舱壁,望着里面的人,眼底矛盾交织:“可我始终分不清,你现在这副模样,到底算不算还活着。”

    她抬起手,指尖即将触碰到冰凉的舱壁之际,实验室的广播忽然响起虞清汜平静的声音:“时间到了,齐晴。”

    齐晴指尖骤然一顿,缓缓收回悬在半空的手。她深深望了一眼舱中沉睡的人影,轻声留下一句:“我还会再来的。”然后转身,缓步踏出实验室大门。

    监控室内,看着空荡荡的舱前画面,看着监测数据里那一丝微弱却真实的生命波动,虞清汜的声音轻得近乎呢喃:“到底要怎么做,才能让你彻底醒过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