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直哉和好后,我在私塾的座卓被搬到了他后面。

    “只许和我讲话。”他扬着下巴,恶狠狠威胁。

    我自然乐得清静,满口应下。有了他的庇护,其他人不敢再骚扰,算是过了段安生日子。

    不用一个月我便掌握了直哉的顺毛方法。他并非单纯的吃软或吃硬,而是介于二者之间,需要一套流程过渡。

    他喜欢我哄他。哄他的前提是惹恼他,这不难,只需要我真实做自己就可以。直哉性格强势,很不巧,我也是。

    争执出现得频繁,但他似乎很享受这个过程,这对我来说是好消息。

    表明立场再做小小让步,比起委曲求全来容易接受不少。

    直哉沉迷于我带给他的情绪波动。被寄予厚望的嫡子向来不缺百依百顺的讨好者,态度强硬又会让他不爽。

    还是我最新鲜,合心意。

    我同样享受着他的气急败坏,再施以温柔抚慰,他便像止了痒的猫,满意地闭起眼睛呼噜。

    甚尔和他则是截然不同的类型。

    同为禅院家出身,有人天生是嫡子,有人落地是废物。天赋决定了你在这里活得像人,还是蚁。

    无咒力的普通人,更是连墙角的野草都不如。

    鲜少有人会在意一株草,但常有人玩弄蚁。

    男孩们找来蜡烛,悬于正搬运糖块的蚁群上方。蜡油“嗒嗒”落着,毫不留情地固定住生命。

    蚂蚁四散逃窜,爆发出惊人的爬行速度。

    他们对此展露出笑容,语调兴奋:

    “快!烧这只,它长得最大。”

    “你是废物吗,花了这么久才弄死它。”

    我是很怕虫的,此刻竟也觉得这些长相骇人的丑陋生物可怜起来。

    直哉带我玩过此类游戏,我不想参与,在旁边看着,努力让神情自然。

    可他还是发现了异样。渐渐的,直哉的注意力转到了我身上,每滴下一滴蜡,都会扭头观察我。

    他像享用甜点般,细细品味着我所有的神情变化。

    眼眸中闪动着兴味:

    “你在可怜它们?”

    我摇头,瞳孔有些发颤:“没有。”

    为了更可信,苍白补充道:“蚂蚁有什么好可怜的,不过是只虫子。”

    他玩味地瞧着我,不置可否。

    没防备地,手中被塞入重物,拉扯至蚁群上方。

    “啪嗒”。

    我清晰看见,蜡油裹住了蚂蚁的半边身体。

    另外三只细小足还留在空中,绝望地剧烈挥动,又在不到两秒内偃旗息鼓。

    油亮的壳熄灭了,身体蜷缩成球。

    它的头对着我,复眼是深邃的幽黑。

    虫脸在我眼中不断放大,几乎能看清颚上的锯齿形状。

    随着它的抽搐,我的身体也抖动了一瞬,烛台从手中滑落,砸在地面。

    “咣当”声扯回了飘远的灵魂,我连忙拾起烛台,慌张用手擦拭:

    “对不起!对不起!”

    众人朝这边看过来。

    “女人真是无用又矫情啊,”直哉嫌弃地撇撇嘴,“杀一只蚂蚁就能难受成这样?以后遇到咒灵,和你哭一哭,你是不是就要放它走了?”

    这怎么能一样!和同情没关系,是这些蚂蚁没有杀死的必要而已。

    我垂下头,大拇指深深嵌进食指侧面。

    这种痛程度轻,不会留下痕迹,还能很好地抑制情绪。

    “不会的,我只是比较怕蚂蚁而已。没主动咬我的话,我不想动它。”

    仍有蚂蚁协力搬运着糖块,从封有同伴尸体的凝固蜡上跨过。

    它们挥舞的触角,是否能感知到正在发生的一切呢?

    我从地面移开目光,吞咽了下口水。明明尽力装出嫌弃的样子了,语调却显得干巴巴:

    “毕竟它长得实在太丑了。”

    这样的答案,直哉会满意么?我太过紧张,以至于控制不住自己,疯狂眨起眼睛。

    直弘少爷抢先开了口,脸上是满满的恶意:

    “喔?原来明梨是胆小鬼么,这么小的蚂蚁都害怕。”

    男孩们哄笑起来。

    直弘像是从中得到了某种鼓励,下巴抬得更高了,从地上捏了什么东西,径直朝我丢来。

    这动作很突然,我没能躲开。

    “有蚂蚁在你身上爬呢!”他恶劣地笑起来。

    我尖叫一声从地上蹦起,不住在身上拍打。

    从小我就极度厌恶昆虫,尤其是生有多对足、口器锋利的。

    幼稚园里有个小朋友爱看百科全书,总在游戏时间夸夸其谈。

    “在野外受伤,身边无任何设备时,可以拿行军蚁缝合伤口。”

    他从地上捉住一只蚂蚁,放在摔倒后被木刺扎入的膝盖处,

    “让它咬住伤口,再把身体拔掉,只留头在伤口上,像这样……”

    可他并不知道,幼稚园里的蚂蚁和行军蚁有本质差别。并且,这种方法极不卫生,只是南美、非洲等原始部落,在极端缺乏医疗条件下的权宜之计。

    那只蚂蚁没有如他所讲的那样咬住伤口,而是摇晃触角,飞速爬进了伤口形成的腔洞里……

    之后发生的事情我不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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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了,但男孩撕心裂肺的哭叫声,至今仍能在耳边回响。

    自那以后,我怕极了蚂蚁。总觉得它们会剪开皮肤,钻进血肉,蚕食掉我的身体。

    “在你头发上。”

    “爬到脖子后面了!”

    “好像要钻衣领里去了哟~”

    幸灾乐祸的起哄声此起彼伏。我根本找不到蚂蚁在哪,一时之间不知如何是好。

    眼泪失去管控,在恐惧的刺激下,大颗大颗往下掉。

    直哉没参与,也没阻止,只是坐在那里。

    饶有兴致地欣赏着我的狼狈与慌乱。

    黑松上,蝉叫得撕心裂肺。

    停止!都停止!

    头针扎般刺痛,耳膜里嗡嗡作响。

    汗水浸透和服,衣料湿黏黏粘在后背。

    躁意与恶心在烈日下发酵,蒸得我头晕眼花。

    来个人救救我吧!我扑到直哉身边,攥紧他的衣袖。

    “帮我拿掉好不好,哥哥,求你了。”

    刘海被汗水打湿,一绺绺贴在脸庞。我现在一定像极了溺水者。

    直哉慢悠悠伸出手,在我后背掸了下:“好了。”

    泪水糊了满脸,我还在抽噎不止,男孩们就又怪叫起来:“有个毛毛虫掉在你身上了。”

    毛毛虫?

    不不不,那是我最怕的虫子了!它艳丽的颜色恶心,针般的绒毛恶心,蠕动着的肥胖身体更是恶心!

    大脑接收到关键信息,发出刺耳的警报声,再次将思维搅成一团浆糊。

    我更深地往直哉怀里钻,死死环抱住他的腰,将脸埋进去,闭上眼,仿佛这样就能逃避身上爬着虫子的事实。

    “哥哥,再帮我一下,快,帮我拿走它。”

    请到直哉身上去吧,我在心底祈求着。至少不要用腹足触碰我的皮肤,不然那块皮我都不想要了。

    直哉又伸手掸了一下。

    情绪消耗过大,哭得实在有些累。我稍稍冷静下来,扭头看向地面,并没有找到毛毛虫的踪迹。

    虫子呢?难道是还在身上?!

    我下意识又想向直哉求救,却发现他嘴角噙着笑。

    男孩们继续起哄:“诶呀!还有一只蜈蚣!”

    再害怕,此刻我也反应过来了。

    胸口的起伏渐渐平息:

    “你们在骗我。”

    “对呀。”直哉出声后,我才惊觉腰间正箍着他的手,形成了一个暧昧的搂抱姿势。

    他一反常态,没有计较衣服被弄脏。另一只手漫不经心地绕着我的发梢,表情堪称愉悦,

    “你真是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