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于梦今初中时期一度迷恋过探案小说，她匮乏的犯罪心理知识里有一条：
就是大部分凶手都喜欢作为群众回到作案现场。
此时灵久峰大师兄的尸体应该就在主殿，而杀害他的凶手也会随着钟声过来。
凶手要确定自己是否留下一些破绽，而于梦今也要确定自己目击者的身份到底有没有暴露。
在现代安安稳稳地活了二十几岁，哪怕穿过来每天都是规律地打坐、养灵植、偷看闲书以及下山除妖。
现在她脖子上吊着根随时能杀死自己的绳子，这种体验可以说是无比新鲜。
这本书无论主角还是反派都是天赋异禀的天之骄子，而自己作为一个穿书人甚至没有个系统的金手指！
生活不易，于某叹气……
等跟着柳早希一起赶到主殿，已是人声鼎沸。
于梦今默默地融入人群，低垂着眼，耳朵却听着四面八方的议论声。
“真的是灵久峰的那个大师兄？”
“消息应该没错，听说是除妖时中了剧毒。”
“可惜了，明明最有希望继承灵久峰峰主的就是他了。”
“你说他多好一个人，真当是天道无情。”
于梦今藏在长袖下的手紧握，现在她已自身难保，明知自己此时最需要的是冷静的判断，却仍然忍不住伤感。
这位灵久峰的大师兄她只远远看过几次，但多次听说其小小年纪就担起了作为大师兄的责任，在灵久峰的师弟师妹们都受其照顾。
挺好一个人，忽然就没了。
尤其当她记起了书外的记忆后，对这种生死更是觉得不真实。
不久后主殿传来掌门用内力发出的声音：
“肃静！”
顿时万籁俱寂，所有人都面对着掌门及各长老的方向，站得笔直。
于梦今这才抬起头，她的视线直接越过人群来到了最前方的内门弟子。
能杀大师兄的，无论用的是实力还是手段，大概率是与他接触较多的内门弟子，甚至……
于梦今将眼睛往上微微一抬。
甚至是长老级别的人。
昨日快速一瞥，她只能确定杀人的是位身材高挑的男性，其余一概不知。
她当前也不需要知道这些，只要确定凶手没有发现自己，她就可以在几个月后悄悄离开。
还未等她再进一步地思考，她就感觉到自己的衣服被人扯了一下，微微侧过头，就看见柳早希担忧的眼神。
以防被长老听见说话声，柳早希用传声问道：“你被吓到了吗？放心对付这种级别的妖怪派不到我们这些小喽啰身上。”
“没有，我……”于梦今摇了摇头，“我只是觉得生死无常。”
“下了山才是真的生死无常，咱们修仙起码有点自保能力，别难过了。”
不久后，除了灵久峰的人让单独留下，其余峰的弟子就让回去继续修炼了。
由于离得实在太远，加上又有人群阻挡。
直到最后于梦今也没看出谁的身形最像她那天看见的背影，或者应该说好些内门弟子以及长老的身形都与其相似。
好在于梦今也不是那种苛求自己的人，始终是通过了一关，她紧绷的神经在随着人流往外走时逐渐放松。
当走到可以御剑飞行的宽阔地，于梦今刚拿出佩剑，就听见身后有人叫她的名字。
转过头，是灵月峰的三师兄，也就是自己所属峰的内门三弟子苏涟羽。
大家虽同属一峰，但内门与外门从修炼到功法都不一样，每月到外门来讲课的也都是大师兄，所以她与这苏涟羽并不相熟。
他忽然来找自己做什么？
在这个时间点？
一瞬间有种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于梦今还未来得及细想，苏涟羽就走到了她身旁。
“掌门让调查各个峰昨日未归弟子，正好看见你我就不去特意找你了。”苏涟羽面带和善的微笑，“按照日程，你昨日前往隔壁的毛冠村，就算你去书坊耽搁了，也应是当日归，你为何今日清早才回？”
于梦今如坠冰窟，她瞬间明白，昨天她虽小心再小心，但实力的差距始终放在那里。
她，还是被发现了。
“于师妹？”
久久等不到回答，苏涟羽眉头微蹙，看向于梦今的眼神也带了点别的色彩。
于梦今在苏涟羽的呼唤中，迅速冷静下来。
凶手要这么大费周章地调查昨日未归之人，就说明他与自己一样，还未明确对方身份。
整个门派每日都有人未归，凶手这么查虽不至于大海捞针，但工作量也不容小觑，她可以争取到一点时间。
只是自己确实不仅未归还晚归，嫌疑相对他人更重一点。
现在她需要找一个合理的理由，一个青玄宗的弟子遇到了都会停留的理由。
不知为何，破庙里少年的眼神忽然窜入于梦今的脑海里。
这个少年给她的感觉很奇怪，似不像个普通人。
“苗子……”
“苗子？”苏涟羽重复了一句，“什么意思？”
于梦今抬起头，平静地对上苏涟羽的视线：“这次下山，我发现了一个不错的苗子。只是我实力低微，这次任务简单也未带什么法器，故而并未取得这个小孩的信任。”
“那你刚刚为何犹豫不肯言？”苏涟羽并未完全相信。
“苏师兄，我确实有自己的私心。”于梦今缓缓道，“如果这个小孩真有仙缘，那我想让他做我们峰的杂役弟子。苏师兄，我已经练气7层，也有了几个愿意听我安排的师弟师妹，再加上一个人，我就符合担任外门执事弟子的所有条件了。”
理由现实，但正是这种充满野心的话更显真实。
果然，苏涟羽恍然大悟般点了点头，说：“你的意思是，你这两天还要下山一趟？”
于梦今点头：“是的苏师兄，到时候也要麻烦您批准。”
“那你记得给管事的说一声，我还要查别的人，你先忙去吧。”
说完苏涟羽御剑离开，留下度过一劫的于梦今站在原地。
不能给自己太多时间缓和，于梦今闭上眼睛。
既然凶手已经知道了她的存在，那她今天就要逃。
思及此，于梦今当即御剑到了灵月峰。
刚落地，又被人叫住了。
于梦今已经怕了，她僵硬地转过头，发现来人是师弟岳听风。
瞬间于梦今就松了一口气。
岳听风是今年刚入门的弟子，也是刚刚于梦今胡编时所说的愿意听她安排的师弟师妹之一。
“怎么了？”于梦今问。
就看见岳听风笑得谄媚，一溜风就跑到于梦今面前：“梦师姐，昨天晚上我跟灵重峰的弟子打了个赌。”
于梦今瞬间感觉不妙，她警惕道：“你又赌了什么？”
“就我说苏师兄跟灵重峰的杨师姐肯定两情相悦，灵重峰的弟子说是苏师兄一厢情愿。师姐，我身边就你人缘最好，可不可以……”
“不行！”于梦今扶额，“你这么八卦干什么？”
“啊！师姐！帮帮我！我不是八卦，我这是关心苏师兄的幸福！”说罢又小声委屈地补充了一句：“那可是我一个月的月例！”
看岳听风那可怜见的，放以前于梦今指不定就同意了。
可她今天就要逃了，确实帮不上。
“不行！”于梦今郑重其事地对着小师弟道：“听风，虽然我们是外门弟子，但既然有点灵根，能练点法术，就好好修炼……最起码，你要能够保护好自己。”
可能很少看梦师姐这认真的模样，岳听风愣住了。
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于梦今已经走远，朝着住处走了去。
“梦师姐这是，有心事吗？”岳听风低声喃喃道。
思索片刻，忽然他抬起头，朝着于梦今的方向喊道：
“梦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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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你还是先去王厨子那里一趟吧，他昨晚给你留了夜宵，你没回来他气坏了！”
只见远处的梦师姐一个踉跄，显然是怕了。
从王厨子那里走出来的时候，于梦今还觉得心有余悸。
抱着一大包的各类糕点果子，她最后看了后厨一眼，转身快速离开了。
这里是她生活了三年的地方，灵月峰的每一个师父、弟子、杂役都和她有过交集。
但凡她有金手指，甚至能有匹敌的天赋，她都会拼了命去修炼救下大家。
可她什么都没有，她救不了任何人。
她甚至不能让大家跑，因为没有人会信一个外门弟子对内门的怀疑控告。
可能她刚告诉一个人，当天她就会悄无声息地死去。
于梦今一边不停告诉自己不要做多余的事，一边频频看向柳早希落在她床上的乡野鬼怪集，王厨子给她的糕点……
多耽搁了一会儿，于梦今总算收拾好行李。
等到申请批下来后，于梦今直接趁着夜色就离开了。
再次踏入破庙，于梦今没想到自己短短十几个小时就回到这里。
而她那小救星正坐在那巨大的佛像旁，身上仍然穿着那个破烂衣裳，手上的馒头倒是换成了个肉包子。
小救星的眼神仍旧落在了她的脑袋顶，让于梦今不禁怀疑他是不是有点斜视。
“仙长来得好快。”
“我是来履行承诺的。”于梦今难掩面上的焦急，“厨子、屠夫，铁匠，木匠，刺绣……有哪个是你想学的？”
小救星没有说话，他沉默了许久，淡淡道：
“仙长，逃跑并非上策。”
于梦今直接当场呆滞，眼前这个少年看着明明是个小乞儿，却似乎总能洞察她的心思。
“你知道了什么？”
“我什么都不知道，但我的直觉告诉我，你正要做的事情，会让你后悔。”
熟悉的感觉又来了，于梦今看着她的小救星。
她终于确定，眼前的少年绝非常人。
她张了张嘴，感觉到自己的鸡皮疙瘩都冒了起来。
紧张，激动，还带着一丝释然。
不知怎么，于梦今竟然有了向眼前人倾诉的冲动。
她低头站在原地，过了一会儿，只听见她的声音嘶哑。
“我撞见了同门相残，我没有证据，我甚至不知道杀人者是谁，只知道他一定很强。”于梦今轻轻摇头苦笑，“现在他也发现了有人目睹了他的罪行，我如果不逃，就只有死路一条。”
“他既然比你强大得多，那么仙长又哪里来的自信可以在被他确定身份后，还能成功逃脱？哪怕你跑到了几百里外。”
少年似是疲倦了，将头靠在了墙上，闭上了眼睛。
在于梦今以为他突然就睡了时，少年再次开口：
“最重要的是，迟疑的人跑不远。”
最后一句话，将于梦今摇摆不定的心终于击碎。
心中所想从别人的口中说出来，反而觉得轻松了。
她瘫坐在地上，深深吸了口气。
带着香灰和青草的味道。
是的，她不想走。
她放不下青玄宗的同门，也丢不掉这段记忆。
明知这不过一本书而已，可进入了这个世界后的三年又那么清晰而真实。
那些和她一样平凡的弟子，那些为苍生立命而刻苦修炼的内门天骄，那些为了讨生活而上山，好不容易才给自己混得一个杂役的百姓……
都已经融入了她的生活，成为了她生命里的交集。
若明知他们未来的命运而什么都不做，往后事发，她余生该如何原谅自己？
过往三年的时光如电影般一幕幕从眼前闪过，于梦今仍然没想到该如何避免两年后的宗门灾劫。
可她决定回去了，去面对那个未来成为书中反派的大魔王。
小人物……也有小人物的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