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大少爷要回来了?十六公子已经派人去请了,约莫明后日就能到,赶得及家主下葬。”
“可不是,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想当年大少爷走的时候可是寒冬腊月,只着一件单衣独自走在雪里,如今已经快入伏了。”
“我就想不明白大少爷当年为何会离开乔府,我要是有他这么好命,有这么好的爹娘,打死我也不会离开乔府。”
“呵,你还真的没说错,当年你要是他,你不离开就会被打死。”
“祥叔你这是何意?难道当年大少爷出走另有隐情,他是被家主赶出去的?”
被叫做祥叔的人长叹了一声,“别瞎说,尔等只管好好办尔等的差事,不该问的别问。”
“祥叔,你是乔府的老人了,你一定知道其中隐情,快说来给我们听听。”
“就是,我们就是好奇,发誓决不到处乱传。”
夏天的风一阵一阵,刮在身上也抵不住的闷热,耳边的蝉鸣随声附和,像是也想知道当年发生了何事。
祥叔叹了口气,“大少爷走的这些年,大奶奶就哭了这些年,整个乔府的人就好像没有听见她的哭声一样。”
“祥叔,长夜漫漫,今夜其他人都在给家主守灵,这儿没有外人在,我估摸里面跪着的四奶奶也睡着了,你就和我们说说嘛。”
“是啊,祥叔,我这里有酒,我请你喝酒,给你捏肩捶腿,你就和我们说说当年的事嘛,我们保证不说出去。”
童汐已经在祠堂里睡了一觉,醒来时趴在门框边嗅到一阵酒香,比酒更诱人的是八卦,庭院深深,果然没一个人是干净的。
“你们可知此刻跪在祠堂内的那位四奶奶其实算得上是五姨娘?”
“这事我听说过,当年家主娶过一房四姨娘,传言不是说她病死了吗?”
“非也非也,”祥叔缓缓摇头,“这其中另有隐情。”
“大少爷性格内向腼腆,不似家主风风火火喜热闹,故而家主一直不喜他,一个接一个的娶姨太太,可这么多年愣是没有一个儿子,时间久了,他也看淡了,大少爷毕竟是嫡长子,有大奶奶和老太太护着,家主也就认命了。”祥叔抿了一口酒,继续说道,“七年前,家主的寿宴请了满堂的宾客,老太太高兴坏了,没想到……”
“大少爷和家主的四姨娘在后堂行苟且之事。”
“什么?大少爷和四姨娘?这大少爷也太不应该了吧,怎么能趁着家主寿宴……”
“你这话说的怎么这么不对劲嗯,难道家主不办寿宴就可以……”
几人相视一笑。
“这会不会是家主喝高了误会大少爷?”
“怎么不可能,家主挽着三姨娘亲眼撞破,这事当时闹得沸沸扬扬,要不是大奶奶和老太太拦着,大少爷非被家主打死不可。自那日之后,大少爷就被逐出乔府。”
“四姨娘呢?”
“那个水性杨花的女人就在当夜被管家浸了猪笼,悄悄处理了。”
“原来是大少爷和小妈!这么刺激的吗?”童汐愤愤地嘀咕,她心中十分后悔没有看那本小说。
“大少爷不会吧?他可是江南首富的嫡长子,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还要爹的女人?”
祥叔会心一笑,“你是没看见家主破门而入的时候四姨娘坐在大少爷腿上,两人的衣裳……”说话的声音越来越低……
童汐激动地想,这简直比腰间缠着赤色鸳鸯肚兜还香艳啊。
吱呀一声,窗牖开了一条缝。童汐从窗户缝里钻了出来,半个身子已经跨了出来,祥叔仰着脖子吃惊地看着她,他在乔府活了大半辈子了,也从未有过哪个姨娘小姐翻窗而出的。
他打了个酒嗝,“四……奶奶,你这就过分了吧。十六公子让你跪祠堂呢。”
童汐坐在窗框上骂道,“十六公子是你们的主子,难道我就不是吗?你们几个喝着小酒听着八卦,让我一个人在几十个牌位前饿肚子?你们当真以为我好欺负?”
几个看守她的下人站立一排不敢说话。
“我饿了,去后厨偷几个馒头就来!”
“可是十六公子吩咐……”
“公子公子,”童汐翻了个白眼,“你们现在就去把十六公子找来,正好我可以告诉他你们在这里嚼家主的舌根?或者告诉我那个便宜大儿子,他应该快回来了吧?”
夜色如墨,明月当空,像是一波银白的泉水照在地上,清亮凉爽。
乔府府墙高耸,青砖到顶,远远望去黑瓦泛着冷冷的光。一条长长的青砖巷每隔一段距离点着一盏灯笼,白纸笼罩投下的光晕像是午夜飘荡在墙根的幽魂无处可去。
昨夜乔家主死后挂丧,整个乔府都笼罩在悲伤的阴影之下,下人们忙忙碌碌整夜,连说话都不敢大声,今夜大都熬不住困倦,可童汐觉得他们只是假装很悲伤,死的不过是乔府家主,他们的日子照旧一样过,工钱照样领,所以偷懒得无所顾忌。
童汐蹑手蹑脚地走进灵堂,灵堂很大,空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白幡静静地垂着,一丝风也没有。那些写满挽词的素帛从高高的梁上一直垂到地面,层层叠叠,像一片片无声的瀑布。
正中央停着那口金丝楠木的棺椁,棺盖没盖,供桌上烛火果品一应俱全,她随意地拿起一只诱人的红苹果啃了一口,无农药的水果就是香,汁水香甜又嘎嘣脆。
童汐一手负背,一手捏着苹果,“这家大业大就是好,连棺材都这么大。这里面估计都能躺两个人了。”
童汐曲指轻叩棺材,“所以说你没事娶什么小老婆呢,这么激动心梗了吧,这么大的家业就留给你弟弟了。真是太可惜了。”
“不过你那个弟弟也不是什么好鸟,你这家业迟早败在他手上。”
一阵穿堂风灌了进来,白幡轻轻摆动,烛火剧烈晃动,供桌上贡品的影子忽远忽近忽长忽短,童汐倒抽一口凉气,“不是,我说的都是事实,你已经躺在这里了就不要再激动,好好上路吧。”
忽地一道白色的身影便如一片薄纸被风推着飘了进来。
在安静的夜里,童汐竟然没有听见脚步声。月白色的长衫与悬挂的白幡融为一体,衣袂缓缓拂过地面。
难道是鬼?
好在青砖上斜长的影子提醒童汐来者是人。
那人身形消瘦,一袭月白色的直裰,肩背却挺得笔直,衣袍勾勒出单薄的肩胛轮廓,在白幡后露出半边脸,那是一张眉目清冷,皮肤冷白的脸。
童汐见了他,脑中忽地闪过一句话,想要俏一身孝,这话原来不一定指的是女子。
啪的一声。
露出几根苍白的手指,能隐隐看见血管的手背一巴掌拍在棺材上,拍得躲在暗处的童汐一震。
“乔家主,我回来了。”
声音冷峻地如同冰锥。
“听见你的死讯,我马不停蹄地赶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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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终于死了。”
初夏的夜里,这声音冷然得犹如鬼魂,听得童汐脊背发凉。
“你不是说不许我再踏进乔家大门吗?我这不就回来了吗?”那人冷笑,脚步轻得像是踩在棉花上,“你还能再阻止我吗?”
“当年你不是不认我这个儿子,如今还不是要我回来替你送终。”
那人一头乌发只用一根素银长簪斜斜地插住,几缕碎发垂在耳侧,童汐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只觉他整个人从冰窖里出来,他绕着棺材慢慢踱步,骨节分明的手指摩挲棺壁,发出诡异的沙沙声。
他忽地笑了起来,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瘆得慌。
“你说你怎么就死了呢?当年你不是扬言要杀了我,我如今回来了,好端端站在你面前,你,还能动手吗?”
又是一阵笑声。
“如今我不必再看你脸色,终于能摆脱你给我安排的路了。”
“你怎么不说话?是还恨我吗,父亲?你以为就你会恨吗?”
“今日不妨告诉你,我最恨的是这乔府里上上下下的人,这里的每个人都只会算计,每个人都让我觉得恶心,我最烦的是乔府的这一桩桩生意,那些黄白之物只有你看重,它们像你一样肮脏不堪。”
“我早就想离开,当年就算你不赶我走,我也不会待在这个令我窒息的地方。”
矫情!
黄白之物你不要,你可以给我!
童汐叹了口气,听见这种凡尔赛的话就来气。
“谁!”
这人敏感得不像话!童汐立马捂住自己嘴大气不敢出。
“出来!”
童汐终于听见他的脚步声,像是地域里游荡的鬼魅。
“再不出来,是想让我叫管家来揪你吗?”
这声音像是一把冰锥冷不丁地刺入童汐的心。
“你不出来也没关系,我只要站在门口扯着嗓子喊一声,届时乔府的家法你可吃不消。”
“别叫,我出来。”
被咬了一半的苹果率先滚了出来。
童汐后背贴着墙缓缓地从暗处挪到这人视线里,她终于看清眼前人的样貌。一张极其书生气的脸,皮肤白得没有一丝血色,薄唇也是淡淡的粉色,一双黝黑的眸子又湿又阴暗。
乔时言并不诧异,眼睛深得可怕,他像是一只眼里泛着绿光的老虎一步一步走近眼前的猎物,“你是哪房的丫鬟?”
“我是大夫人房的。”
“哦?”乔时言手指轻挑握住供桌上的一个苹果,一双棉质黑鞋越挪越近,“你是娘屋里的?新来的?”
“是的,大少爷。”
“你怎么认识我?”乔时言像一堵墙站在童汐面前,“我娘和你说过我?”
“那是自然,”童汐咽了口唾沫,只要一抬头便能见黑色的瞳孔中满是自己的身影,“大夫人经常说起你。”
细长的手指猛然掐住童汐的脖子,乔时言居高临下看着手中这只落入陷阱的兔子,“撒谎,在乔府没有人敢提我的名字。说,你到底是哪房的丫鬟?”
手指越收越紧,童汐的脸色越来越红,乔时言感受到这只兔子在不断挣扎,可他并未打算收手,“不说?你就不怕我杀了你或者把你交给管家?”
“你不会。”
“为什么?”
童汐的呼吸越来越困难,她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因为我和你一样,痛恨家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