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走?”
“是的母亲,明日我便要回去,”乔时言坚定地看向钟娴静,“私塾课业繁重,只有我一位先生,我已经出来几日,我担心那些孩子。”
话还未说完,钟娴静抢话,“私塾?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管那个穷地方?”
乔时言柔声相劝,“母亲,我在那个穷地方生活了七年,我活了下来,最关键的是现在的我轻松自在。”
钟娴静木然地点点头,“我知道你心中有气,但此时是关键时候,你不能回去。”
“母亲,我心中没有怨气,”乔时言目光坦然地看向钟娴静,“那老头已经下葬了,我还留在这里干什么?”
“这里是你家,你是乔府大少爷,你就应该待在这儿,你就该继承家业。”
“像乔如锡那样穿华丽的衣衫,对下人们吆五喝六?”乔时言缓缓摇头,“我做不来他那样。”
“你走了我怎么办?”
“母亲,”乔时言目光灼灼,闪过一丝眸光,“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带你走。你是我母亲,我不会放任你不管的。”
钟娴静倔强地抬起头,“我凭什么走?这里是我家,也是你家。我不走,你也不准走。时言,你父亲不在了,在这乔府上下,我只能依靠你了,你怎么能忍心丢下我在这么一个暗无天日的地方?”
乔时言眼中的一点点眸光慢慢淡了下去,“母亲,这里有什么值得你留恋的?那老头一个接着一个娶偏房的时候在乎过你的感受吗?”
“你别这么说你父亲。”钟娴静偏过头不看他,“男人嘛都是如此的,等你做了乔家家主,你喜欢哪家的女人也可以娶进门。”
“娘,”乔时言唤了一声娘,望见钟娴静几乎要夺眶而出的眼泪,硬生生又把到嘴边的话憋回去,他柔声道,“我已经不是乔家的人了,那老头七年前把我给赶出了家,乔府已经没有我的容身之处了。”
钟娴静已经许久没有听见儿子喊自己一声娘,她几近哽咽道,“不行!这是你的家业,你必须回来守住。”
“娘……”
“时言,乔府家业向来由嫡长子继承,我不能允许你把原本属于你的家业拱手让给那个混不吝!”钟娴静斩钉截铁,“那个混不吝花钱大手大脚,我还听说他外面养了宅子,你若是不接手,这乔家的产业迟早给他败光。到时候我闭了眼如何能去地下见你父亲?”
“败光就败光,乔府的一切都和我没关系。”
钟娴静忍不住扬起手,乔时言默默闭上眼,静待那一巴掌落在自己侧脸上,可等了半晌终究没有落下,她呜咽地哀求,“算娘求你好不好。”
“娘,我不是做生意的料,以前在家总是被老头子逼着学珠算商贾之道,可你知道我从来都不喜欢,这个家与我而言是枷锁是牢笼。”
“时言,你若是离开这个家,为娘的就不活了。”
乔时言顿住离开的脚步回头看向钟娴静,“娘,你也要这么逼我吗?”他掸了掸衣衫上的灰,“儿子大了,你管不了我的。”
钟娴静追了出去,“时言,娘……”
乔时言加快脚步,与被衙门押着走的童汐撞个正着,他淡漠地看了一眼童汐,目露鄙夷侧头而过,身后跟着从屋里追出来的钟娴静。
“你们放开我!”童汐被衙门的人拖拽着手腕往前走,她本想着乔如锡还未坐上家主之位,还腾不出手动她,谁曾想他动作这么快。
她叫嚷道,“我是乔府的四姨娘,如今老家主才刚刚下葬,你们就敢把我往衙门里送,天理何在!”
这两个差役被她这么一闹,手上的劲也松了几分,不敢对她造次,她得了空一屁股坐在地上。
“四姨娘,老家主毕竟是死在你床上,你得跟我们回衙门交代清楚。”
“交代什么?你们就是想冤枉我,我不跟你们走。”
“这可由不得你。”
童汐眼珠子一转扑通一声跪在钟娴静面前拦住她的去路,戏精附体道,“大夫人,你救救我。”
钟娴静目光追随乔时言而走,“童汐,此事是老夫人的决定,我实在无法改变,你好自为之。”
“大太太,我不能走!”童汐猛然起身使出大力气拉住钟娴静,悄悄凑到她耳边说道,“我走了你可要后悔。”
钟娴静不解,“哦?我为何要后悔?”
“因为我有办法让大少爷留在乔府。”
钟娴静一下子顿住脚步,眼睛瞪得溜圆,眼角的皱纹又深了几分,她难以置信地看向童汐。
童汐趁机说道,“开会时老夫人不是答应给大少爷一次机会,让族长和各省掌柜投票决定吗?如果大少爷执意不参加,那岂不是白费了?”
“你当真有法子?”
童汐哪里有什么法子,只是想先保住自己的小命罢了。
“我当然有,如果我失败了,你大不了再叫衙门的人来抓我便是,于你而言并无损失。”
差役没有再给童汐说话的机会,一把抓住她就往外走,“对不住了四姨娘,谁让你得罪了十六公子呢,我们都是办差。”
“慢着!”
“大夫人有何吩咐?”
“童汐好歹是乔府的四姨娘,如何能允许尔等这般犯上?”
俩个差役面露难色。
“今日天色已晚,尔等先回去。”
“这……”
“你俩不必为难,明日我自会去同十六公子说。”
童汐躲在钟娴静背后,只听见她冷冷道,“明日时言便要离开,我希望你不会让我失望。”
“到底怎样才能留住乔时言呢?”童汐想了一夜,除了对乔时言那双黑夜中犹如鬼魅的眼睛产生恐惧之外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她越想越气馁。
“你怎么在这里?”
童汐一回头看见冷着脸的乔时言,她谄媚地笑了笑,像个小跟班似地走到乔时言面前软糯地喊了一声大少爷。
“我见你早膳用得不多,特意做了点小米粥,您赏脸尝尝?”
一碗正冒着热气的小米粥,两碟咸菜,乔时言阴冷的目光略一扫过后又落在童汐身上,“你特意为我做的?”
童汐尴尬地笑了两声,“是的,你尝尝。”
乔时言摇摇头,“你可是乔府的四奶奶,你的粥我无福消受,我可不想像老头子那样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童汐赔着笑脸给乔时言赔不是,“乔时言,我承认错误,我骗了你,但老家主的死真的不关我事。我是被那个乔如锡冤枉的。”
“你统共和我见过两次面,两次都在骗我,你让我怎么相信你?”
见乔时言想要倒茶,童汐麻溜地绕到桌前替他泡上一碗茶,恭敬地端给他,“给,大少爷。别生气嘛。”
“不用叫我大少爷,我也不是乔府大少爷。你的事别来找我,我救不了你。”
“我今日来此不是为了这事。”
乔时言冷冷地问,“哦?你找我何事?”
童汐道,“我……我是来道歉的,我承认守夜那一晚你出现时的确吓了我一跳,我也没见过你,还以为你是鬼呢。”
薄薄的眼皮慢慢抬起,明亮的目光闪烁着疏离,“你如今可瞧仔细了,好好看看我是不是鬼。”
童汐胳膊搁在桌面上,娇嫩的面容凑了过来与乔时言面对面,一双灵动的大眼睛干脆利落地对上他的眸子,慢慢流转划过他的鼻尖嘴唇。
她缓缓摇头,“不是,鬼不会长得像你这样好看。”
乔时言这才惊觉他俩的脸几乎贴在一起,他厌恶地推开童汐,轻轻咳嗽了一声才喝上茶,“有事说事。”
“乔时言,你可不可以不离开乔府?”
乔时言点点头,端起盖碗又喝上一口热茶。
“为何?”
童汐眼珠子一转计上心来,故作害羞地说道,“乔时言,你害我得了病。自从那一夜见到你,我的心便落在大少爷身上,你走了,谁来解我相思苦?”
“哦?”夏日的艳阳铺洒在青砖之上,可乔时言身上并无任何朝气之感,又恰巧站在阴影之中,阳光照在他阴晴不定的脸上看不清喜怒,“这么说来,你一个姨娘在我父亲头七守夜的那一晚喜欢上我?你就不怕我父亲半夜找你索命?”
童汐还真觉得后背凉飕飕,见乔时言脸上讥讽之色,又拍着胸脯直言,“不怕,为了大少爷,我什么也不怕。”
乔时言没有说话,安安静静地看着动情的童汐。
原本是俩人的戏码,如今只有童汐一人在演,好不尴尬。
她双眼滴下眼泪,垂下眼眸,“你问我为何两次见你两次骗你,是因为我知我与你身份悬殊,我是你爹的姨娘,我不该有此心思,但我又控制不住我自己。”
乔时言嘴角抑制不住地哼出一声轻笑,,“你可知当年我出走的实情?”
“知道……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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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相信你的为人,你绝对不可能做那种事。”
乔时言冷冷地瞧着她凑近她,眉眼之间皆是柔情,“你都打听清楚了,知道我身上的污点还是……这么喜欢我?”
童汐认真地点了点头,“我从来没有这么喜欢过一个人。”
“为了我不顾你我身份?”
“是。”
“过几日族长便要来乔府,若是他知道你对我存了不该存的心思,你可是要浸猪笼的,”不知何时乔时言冰冷的手掌拿捏住童汐的手腕,阴恻恻地说道,“到时候你就是死。”
“我不怕死。”
乔时言本就生得标志,面容又有些白面书生的秀气,他白得透亮的脸上飞起一抹红晕,似乎被童汐的话触动了几分,话却透着凉意,“我不忍你为我而死。”
看来有戏!
童汐心潮澎湃,不自觉地咽了口口水,主动地握住他的手,“所以你要保护我,大少爷,我需要你。”
“既然如此,那你便跟我一起走吧。”
“哈?”童汐扯了扯嘴角,“这……这怎么行?”
“怎么不行?”乔时言说道,“你现在就回去收拾包袱,我俩一起私奔。”
这么刺激吗?
“不行,我不能离开乔府。”
“为何?”乔时言的脸又恢复那日夜里鬼魅般的神色,不带一丝一毫的情绪,“你不是喜欢我吗?喜欢我就该跟我走。”
“等一下……”
“不用等,”他使了大力抓住童汐的手腕,势要将她的骨头捏碎,“你现在就回屋收拾东西。”
“你弄疼我了。”
童汐一把推开他,他却岿然不动,几乎要捏碎她手腕的大手稍稍一松,她便跌坐在地上。
乔时言居高临下地望着童汐冷笑,“是我母亲派你来留下我的吧。你去告诉她,不必白费心思了,我走定了。”
童汐双手撑地,疼得嘶哑咧嘴,心中的脾气腾的升了起来,这一家人都有毛病吧!
“你这个懦夫。”
收拾包裹的乔时言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童汐心疼地查看摔红的手掌,她轻轻吹了吹,缓缓爬起身来,“乔时言,你知道你现在看起来像什么吗?你就像是一个摔了一跤就再也不肯走路的倒霉孩子,懦弱又胆小。”
乔时言双眼微微眯起,童汐怒视乔时言,一步一步走近他,“你瞧不起乔如锡身上的铜臭味,更对他急切想要家主之位感到不屑。可他至少比你诚实,他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你呢?”
“你感到迷茫,从不知道自己内心的想法,在一味享受乔府给你带来的福利时又一味的否定它要赋予你的责任。不带你这样的!”
“你痛恨乔府的人各个充满算计,人人皆是虎狼,你更恨乔福林,恨他从小打压你的喜好,其实都是推托之词,你就是怕你不能承担整个乔家,所以才选择逃避。七年前是如此,今日更是如此。”
“是谁教你这么说的?”
童汐不屑地说道,“没有人教我,也不用人教。我早就瞧清你丑恶的嘴脸了。你信誓旦旦的说你不屑乔家的一分一厘,你痛恨乔福林给你带来的一切,可你的生命你的学识包括你现在能穿得这么体面,这一切的一切都是你痛恨的那个爹给你的。没有他,你什么也不是!”
反正怎么说他都不会留下来,童汐索性破罐破摔。
一双大手毫不客气地捏住童汐的脖子,越收越紧,“你住嘴。”
“你为什么要我住嘴?是不是被我说中了,你恼羞成怒?”
童汐不惧怕他的手,她的指甲掐住乔时言的手腕,“你以为你离开这个家就能摆脱这个家吗?七年了,你离开七年了,你摆脱了吗?老家主过世,你还不是得披麻戴孝回来扮演一个孝子?乔时言你太天真了。你身上流着他的血,除非割开手腕把自己的血流干,不然这辈子都摆脱不了,这是原罪,也是宿命。”
“你算什么东西,也敢妄自评论我的事。”
“你掐死我这也是事实,”童汐的呼吸困难,嘴角的笑声却越来越大,大到眼角都渗出了晶莹,她想起十多年前矮小的自己怨毒地看向父亲和那个女人,她痛恨自己身上流着的血,痛恨自己丑陋的五官,这一切都是那个男人带给她的。
“痛恨它,觉得它不公平,就应该去改变它,而不是逃避,难道你要永远待在你自己的壳里暗无天日的活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