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清持思忖片刻,伸手将她披散在枕上的长发仔细理了理,不让一丝发丝缠压在她颈下或颊边。
随后,他又轻手轻脚地将锦被往上拉了拉,覆至她肩头,指尖无意间触到她微凉的耳垂,动作便更轻柔三分。
接着,他俯身靠近,以掌心极轻地抚了抚她的额发。
他的声音低柔:“睡吧……明日还要上朝呢。
许慕言仿佛真的听见了这无声的慰藉,呼吸渐沉,眉间那道皱痕终于缓缓平复。
贺清持这才安心,却未回到原先的位置。他轻缓地侧身躺下,将自己调整到与她并肩而卧的姿势,随后抬起手臂,小心翼翼地从她颈后穿过,让她能枕着自己的臂弯。
另一只手则轻轻搭在她腰侧的被面上,形成一个温和而不窒息的环拥。
这个姿势让许慕言的头部有了更稳妥的支撑,脖颈不再悬空侧屈。她无意识地在他臂弯里动了动,寻了个更舒适的角度,半边脸颊轻贴着他中衣的衣料,呼吸彻底绵长安稳下来。
贺清持静静望着她彻底舒展的睡颜,眼底那层温润的光在黑暗中依稀可见,那是唯有注视她时才会悄然点亮的微芒。
他想起明日清晨,他们将第一次以“夫妻”的正式身份并肩踏入朝堂,接受百官朝贺。
那将是全新的开始,而此刻,她在他怀中安然入睡的模样,比任何盛大的仪式都更让他心头踏实。
他极轻地收拢手臂,将她往自己怀中带了带,下颌轻抵她的发顶,嗅到她发间淡淡的清香与自己衣上清雅香露交融的气息。
他在心中默念:“好好睡吧,我的陛下……我的妻。”
月光悄然偏移,房中只剩两人依偎的轮廓,与均匀交织的呼吸声。贺清持也终于阖上双眼,唇边含着一缕未散的笑意。
晨光微透时,贺清持已收拾停当。鸦青外袍整整齐齐扣到领口,束发一丝不乱,连昨夜随意搁在案角的书册也归回了原位。
碗筷布得周正,连她惯用的碗筷都摆成了朝右的弧度,是她顺手的方向。
许慕言醒来时,正瞧见这样一幕:贺清持端坐在晨光里,背脊挺直如松,袖口叠得方正正搭在膝上。她迷迷糊糊又要阖眼,忽觉不对,猛然转过头去。
被角掀起时带起一阵微弱的风。
“……贺清持?”
许慕言撑着身子坐起,晨起的嗓音还带着沙哑。她目光从那张平静的脸,移到满桌温热的吃食上,再移回他规整的衣襟,忽然就笑了。
“你学聪明了。”她趿鞋下榻,缓步走到桌边。
贺清持抬眼看她,晨光从他身后窗格里漏进来。
“怕你空腹上朝。”他说得平淡,手上却已执起瓷勺,给许慕言盛养生粥。
许慕言坐下时,他恰好将盛好蒸饺的小碟推过来。虾仁透出粉嫩的色泽,薄皮儿能瞧见里头隐约的葱翠。
晨食用罢,侍女们捧着帝袍鱼贯而入。
缓缓披上许慕言的肩头,十二章纹在烛光下泛起幽微的金泽。
贺清持站在半步之后,看着她抬手、展臂,看着玉带扣上她纤细的腰身,看着十二旒白玉珠冕被稳稳戴好,垂下的珠帘微微晃动,遮去了她大半神情,只露出抿紧的唇与下颌利落的线条。
他伸手,替她理了理后领一处褶皱。
“走吧。”许慕言转身,珠帘轻响,她朝他伸出手。
殿门在晨光中徐徐洞开。百级汉白玉阶绵延而下,两侧禁军执戟肃立,甲胄在初升的日光下泛起冷冽的寒光。许慕言率先迈出殿门,贺清持随即跟上,半步之差,恰好与她并肩。
他们的脚步落在平整的石阶上,发出清晰而沉稳的声响。风吹过宫阙高檐,许慕言袞衣上垂落的绶带与贺清持的银朱色袍角时而轻轻交叠,时而被风拂开。
她没有看他,他却能感受到她每一步踏出的分量,那是江山社稷压在她肩头的重量。
穿过一道道宫门,宫殿巍峨的轮廓渐近。文武百官早已按序分立两侧丹墀之下,朱紫青绿,如一片沉肃的潮水。当那两抹身影出现在御道尽头时,潮水无声地矮了下去。
“陛下万岁——”
山呼声浪层层推来,许慕言在殿前玉阶上停步,转身。
珠帘后她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伏拜的群臣,然后,极自然地,落在了身侧的贺清持身上。
“赐座。”她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寂静的宫殿。
内侍机敏地搬来紫檀木椅,放置在龙椅之侧,略低半分。贺清持却并未移动脚步。
许慕言侧首,珠帘微晃:“清持?”
“臣就站在此处。”他声音平稳,目光直视前方丹墀下黑压压的臣子,“这里……很好。”
许慕言静默了一瞬。她看见他挺直的背脊,看见他垂在身侧、微微攥紧的手,也看见底下无数道或探究、或诧异、或隐晦闪烁的目光,那些目光此刻正清晰地落在他身上,再无遮挡。
她忽然想起薛庭烨曾经说他是灵宠:“我待他,倒真像养了只不肯离身的灵宠。”
此刻,这“灵宠”正将自己全然置于众目睽睽之下,不退不避。
许慕言轻叹一声,终究只是极轻微地摇了一下头,将目光转回前方。
“随你吧。”
她广袖微拂,在如山如海的朝拜声中,稳步踏上最后几级台阶,走向那至高无上的龙椅。
而贺清持,依旧站在她身侧半步之处。
风从殿外涌入,吹动他额前的碎发,也吹动她冠冕上垂下的玉珠。琳琅轻响中,他听见她几不可闻的低语,散在风里:
“……傻气。”
太极殿内,沉香细细。
户部尚书陆瑾年正捧着奏章,细陈江南春税蠲免的细则,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平稳回荡。
许慕言端坐龙椅,冠冕上的白玉珠帘遮住了她大半面容,只见得下颌微抬的弧度,似是听得专注。
她的指尖却在御座扶手的龙首雕刻上,极轻地叩了一下。
然后,身子向左侧微倾,宽大的衣袖口如一片沉静的云,悄然拂过贺清持身侧。珠帘随着她的动作轻轻碰撞,发出细碎清音。
“……清持。”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含在喉咙里,带着一丝早朝时特有的、慵懒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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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严的气息。气息几乎不闻,只如一片羽毛,掠过他耳畔。
贺清持身形未动,依旧目视前方,仿佛全神贯注于朝政。唯有负在身后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有了名分,”许慕言的声音继续幽幽传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调侃,“就是不一样……往日让你立在这儿听政,总像根柱子。今日,倒有了几分“并肩”的模样。”
她借着宽大袖摆与身前御案的遮挡,目光斜斜掠过他。见他耳廓竟泛起一丝极淡的红,那红意虽浅,却与他素日清冷的面容对比鲜明,慢慢晕开,甚至侵染到了紧抿的唇角。
贺清持喉结微动,他仍旧没有转头看她,目光落在贺远洲的笏板上,仿佛在研究那玉质的纹路。只是嘴角的弧度,终于抑制不住,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他的声音比她更轻,像风掠过刚结冰的湖面,几乎没有痕迹,却又清晰地递入她耳中:
“……当然。”
那两个字里,没有骄矜,没有得意,只有一种沉静的、近乎理所当然的确认。仿佛在说,这本就是天经地义之事。
许慕言袖中的指尖微微一颤。她迅速转回目光,重新投向殿中奏事的陆瑾年,仿佛方才那片刻的私语从未发生。
只是那被珠帘遮掩的唇边,一抹笑意终究是没能全然压住。
户部尚书陆瑾年的声音清正平稳,如算盘珠子颗颗落在玉砖上,将江南各州府的春税收支、蠲免细目一一剖明。
她捧着象牙笏板,身形站得笔直,深绯官袍衬得面色愈发肃然,眉心因专注而微微拧起,全然沉浸于钱粮国计的经纬之中。
然而,就在她斜前方两步处,镇远将军顾昀的目光,却已从那密密麻麻的数字奏报上滑开,如鹰隼般精准地掠向了许慕言。
帝王似乎只是略略调整了坐姿,十二旒白玉珠冕随着动作轻晃,荡开一片朦胧光影。
可顾昀看得分明,陛下那宽大的袖缘,微微地向身侧拂了拂,恰好为那道银朱身影隔出一小片隐秘的天地。
而那位贺郎君,负手挺立的身姿看似无懈可击,唯独侧脸对着陛下方向的耳尖,透出了一点与满殿庄重格格不入的、极淡的绯色。
顾昀唇角一紧,生生将那几乎要冲出来的笑意压成一道极细微的抽动。她目不斜视,眼风却如刀锋般锐利地扫向了医官。
陈慧娴正微垂着眼帘,目光落在手中笏板的纹路上,沉静如一幅工笔画。可就在顾昀视线扫来的刹那,她倏然抬眸。
两道目光于半空中无声相撞。
顾昀的眉梢挑动了一下,那眼神里写满了“瞧见没”的戏谑与了然。
陈慧娴眸色未变,只是极其轻微地、几乎无法被察觉地,点了下头。
她持笏的指尖向内微微一收,随即恢复原状,就像是只是指节自然的活动。
一个眼神,一个细微的动作,一切尽在不言中。那是挚友,在波谲云诡中相互扶持、早已磨合出的、独属于姐妹间的默契。
无需言语,便知对方心中所想:陛下这难得流露的、朝堂之下的亲昵情态,待散朝后,必要好好“审问”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