芈夫人与许将军并肩坐在一根主梁上,她的背轻轻靠着许将军的手臂。
顾昀与沈择音则分坐稍远处的两侧阴影中,四人皆沉默,仿佛融入了木结构的纹理。
下方殿堂空无一人,只有值夜侍卫经过时灯笼拖出的长长光影。
芈夫人并未饮酒,眼神却有些涣散,定定地望着虚空某处,仿佛穿透了层层宫墙,看到了旁人看不见的景象。
良久,她忽然极轻地开口,声音飘忽得像一缕烟:“言儿……该离开这里了。”
身旁的许将军身形几不可察地一顿。
芈夫人似乎没察觉,依旧用那种梦呓般的语调继续,带着一种深切的恳求与恐惧:“这里真的……不是言儿该来的地方。”
她的话没头没尾,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另一侧的顾昀与沈择音交换了一个眼神,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疑惑,此刻言语确如“胡话”,只当她是喝醉了酒。
然而,许将军却缓缓伸出了手臂,他听懂了。
芈夫人的目光忽然柔和下来,漾起一层虚幻的水光,对着那片虚空,轻轻地说,像是安抚,又像是诀别:“你爸爸,妈妈……看到你现在这样,平平安安的,心里很满足……真的……能再次……见到宝宝,真好……”
许将军没有询问,也没有试图“唤醒”她。许将军只是收紧手臂,将芈夫人轻轻而坚定地拥入怀中,让芈夫人的侧脸贴着自己的胸膛。
许将军的下颌抵着芈夫人的发顶,声音低沉而平稳,穿透芈夫人微微的颤抖:“我知道。我明白,我们也该离开这里了。”
许将军的拥抱是一个无声誓言,承诺“我懂你所有未言的恐惧与伤痛,且会始终在此”。
顾昀与沈择音收回了目光,重新专注于黑暗中的动静。他们今夜的任务或许与警戒、侦查有关。
红烛轻摇,为新房铺上一层暖融融的光晕。贺清持走向端坐床榻的许慕言,她身着华美凤袍,头戴沉重的凤冠,仪态端庄却难掩一日大婚的疲惫。
他在她身前站定,温声道:“我先为你卸下凤冠。”许慕言微微颔首,眼中漾开一丝放松的笑意。
贺清持俯身,伸手探向那顶精巧繁复的凤冠,动作轻柔如拂羽。他先小心取下正中那支展翅金凤簪,指腹避开她额前碎发,将簪子缓缓抽离,置于一旁案上。
接着是两侧对称的珠穗步摇,他一手虚扶冠身,一手逐一解下缠绕的发丝,生怕勾连拉扯,每一缕青丝都被他细心理开。
冠上的珠玉、花钿、流苏坠饰,他依着顺序一一取下,指尖时不时轻触她的鬓角与耳畔,带来温缓的抚慰。
每当取下一件,贺清持低头看她,温声问:“这样卸冠可好?”
许慕言始终安静配合,只在他动作间偶尔抬眼看他,眸中映着烛光与他专注的侧影。
最后是固定冠体的数根长簪与发扣,贺清持极缓地一一抽出,另一手始终稳托着冠底,待全部解除,才将沉重的凤冠整体捧起,轻轻搁到妆台上。
随后,他执起梳子,为她细细梳理被冠饰压久的发丝,从头皮至发尾,力道匀净而柔和,直到长发如云瀑般披散下来。
待发丝理顺,贺清持随后起身走向桌案,选了几样许慕言爱吃的糕点,又斟好一盏温热的养颜茶,这才朝她走去。
许慕言伸出手,轻轻拉住他的衣袖,示意他坐在自己身旁。贺清持会意,从容落座,将茶点置于两人之间的榻几上。
许慕言并未依偎,只是稍稍向他倾身,姿态亲近却依旧保持着优雅。
贺清持拿起一块糕点递过去,又适时将茶盏奉上。许慕言接过来,轻啜慢尝,眼中含着淡淡的笑意。
过了一会儿,许慕言忽然伸出手,却不是探向贺清持的衣领,而是轻轻拈走他肩头一丝并不存在的浮尘,动作自然得像是在整理服饰。
贺清持低头看她,温声问:“这样可好?”
许慕言颔首,语气轻快:“甚好。”说着,她忽然凑近些,在他衣襟上极快地、玩笑似地轻轻一吹,仿佛在吹走刚才那“浮尘”。
贺清持一愣,随即失笑,看向她时眼中满是柔和。
待许慕言用好茶点,贺清持抬手轻拂,杯盘便稳稳落回桌上。
他又一挥袖,熄去大半烛火,只留两三盏余光朦胧。
他转头问:“光线暗了,陛下看得见吗?”
许慕言却挑眉一笑:“不用,这样正好。”
贺清持闻言,笑意更深,随手将最后几盏灯也熄了,房中顿时陷入一片宁静的黑暗。
许慕言在暗中眨了眨眼,忽然“扑哧”笑出声来:“你的眼睛够亮。”
她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调侃,“跟开了闪光灯似的,夜里带上你走路倒省了灯笼,有趣。”
贺清持自己都未曾察觉,当他目光落在许慕言身上时,那双眼睛总是先于他人认出她,随即泛起一层温润而专注的光亮,仿佛夜色里悄然点亮的星子。
这光亮并不刺眼,却让许慕言在朦胧烛光中一眼便能捕捉到:旁人眼中或许是寻常的注视欣赏,唯独望向他时,那眸光里会荡开细碎的柔辉,像是静水映月,只映她一人身影。
许慕言有一半心思便被这无声的光吸引,她见过他敛眸沉思时的沉静,也见过他应对他人时的从容,可唯有此刻,当他望向自己,那眼中瞬间燃起的微光,澄澈而专注,竟让她想起深夜里唯一不灭的烛芯。
于是她故意凑近,在黑暗里压着笑意调侃:“你的眼睛够亮。”
贺清持这才恍然低笑,声线里浸着未曾掩饰的温和:“是吗?是因为你而亮的。”原来他所有未曾言明的珍视,早已悄然落进那双只会为她亮起的眼睛里。
贺清持自己先忍不住笑起来,原来他自以为藏得很好的心思,在许慕言眼里竟如此明显。
他一直觉得许慕言待他好,是因为许慕言本来就很好,或是朋友之间自然而然的照应。
所以他从不敢往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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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只一天天悄悄琢磨:她今天摸我了,她居然还哄我,她甚至亲过我的脸……这究竟是她一时兴起,还是真的对我有些不同呢?
那些她触碰过的地方,他总是舍不得马上洗掉,却又怕许慕言嫌脏。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同榻而眠的那晚,贺清持紧张得提前许久就开始准备。
他特地沐浴更衣,连头发都细细擦干,还偷偷用了些清雅的香露,生怕有一丝不妥。
他心中惴惴,暗想:若是慕言想要亲近,那我便给她。只要是她想要的,我都愿满足。
可其实他心思单纯得很,并未真的深究那“想要”究竟是何意,只懵懂觉得应当把自己收拾得整洁妥当,不叫她觉得不舒服。
贺清持想到这里,心里忽然涌起一阵甜暖的恍然,今日大婚,从今往后,他便真真切切是她的人了。
是生同衾、死同穴,名字能并排刻在一块墓碑上的关系。这念头让他不自觉地嘴角微扬,低头看去,却见许慕言不知何时已阖上双眼,呼吸匀长,竟在这样静谧的黑暗里安然睡着了。
贺清持顿时定住了,连气息都放得轻缓。他静静注视着她沉睡的侧颜,烛火尽熄后,房中唯有窗外透进的微薄夜光,勾勒出她安宁的轮廓。
他心中辗转,无声自问:能亲吗?若亲了,会不会吵醒她?”
可那份满溢的欢喜终究占了上风。他极慢地倾身,屏住呼吸,将唇轻轻落在她发间,是一个如羽梢拂过般轻柔的触碰。
停留的刹那,他嗅到她发丝间淡淡的清香,与自己身上那丝清雅香露的气息悄然融在一起。
而后他迅速而小心地抬首,仍旧一动不动地望着她,生怕惊扰半分。
贺清持并未立刻入睡。他望着许慕言,尽管她双眼轻阖,眉间却不知何时蹙起一道浅浅的痕,在朦胧月影下显得格外清晰,她睡得不沉,眼睫偶尔微颤。
贺清持的目光从她微皱的眉心移向她躺卧的姿势,因靠在他怀里,她的脖颈微微侧屈着肩背也未完全放松,一只手无意识地虚搭在榻边,胳膊因长久维持同一姿态而略显僵硬。
“这样睡……明日定会肩颈酸疼。”贺清持在心中轻语,眸中掠过一丝了然的心疼。
他极缓地动了动,先将自己支撑着她的手臂微微调整角度,随即俯身靠近,用低得几不可闻的气音试探:“慕言?”
许慕言没有回应,只在梦中轻轻动了下指尖。
贺清持于是更放轻动作,他先伸手虚托住她的后颈与肩背,另一只手则轻轻扶住她的腰侧,他缓缓施力,将她从怀里倚靠的姿态慢慢放平。
过程中,许慕言似有所觉,眉心蹙得更紧了些,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呓语。
贺清持立刻顿住动作,屏息凝神,直到她呼吸重新平稳,才继续将她的身体完全安置在柔软的床榻上。
放平后,他并未立刻退开。借着月色,他仔细观察她的睡颜,眉间的蹙痕似乎淡了些,但并未完全舒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