梳洗更衣毕,又用了早膳,萧兰因便歪在软榻上翻书。
沉绿在一旁伺候茶点,见主子眉眼间始终漾着点浅笑,指尖捻着书页偶尔一顿,也不知是看入了戏,还是想起了谁。明明前几日还嫌这些才子佳人的话本子俗不可耐,今日却读得津津有味。
萧兰因何等敏锐,自是瞧破了丫头的腹诽,只权当不知。
许是心中有了些许盼头,这一日竟觉格外短些。午憩醒来又看了一会儿,不知不觉间,室内的光线便暗了下来。
沉绿进来掌了灯,萧兰因才从书页间抬起头来,望了一眼窗外沉沉的夜色,心里盘算着裴砚差不多该回来了,即吩咐摆膳。
沉绿应声去了,不多时就引着主子往膳厅去。饭菜热腾腾地摆了一桌,萧兰因入座静候,本以为是恰好的时候,谁知这一等,却没了着落。
起先还能听见廊下脚步声来来去去,却始终未见那人身影。渐渐地,桌上的热气散了,汤面上凝起一层薄薄的油膜。
萧兰因面上虽云淡风轻,只管动箸,可那双眸子却不知不觉往门口瞟了两遭。
直到银匙掀帘进来,身后跟着平安。平安躬身站在门外,隔着帘子传话:“公主,驸马爷说今夜户部还有公务要赶,就不回来用膳了,叫公主不必等他。”
萧兰因执箸的手指微不可察地一顿,须臾才淡淡应了声“嗯”。平安垂首悄声退下。
银匙小心翼翼地觑着主子脸色,低声试探:“公主,那这菜……可要拿去热热?”
“不必了。”萧兰因夹了一箸菜送入口中,味同嚼蜡地咽下,便搁了筷子,语气凉凉道,“撤下去吧。”
银匙不敢多话,忙领着人将那一桌几乎没动过的饭菜撤了。
沉绿看在眼里,暗自叹气。若是往日,驸马不回来也就罢了,偏是昨儿个不同,那般温存缱绻,夜里还赠簪传情,谁承想这才过了一天,人又忙得没个准信。
这忽冷忽热的做派,怎能叫人不恼?
萧兰因回到正房,重拾那本话本子,翻了两页却只字未入。索性将书往榻上一抛,起身踱至窗边,望着院中落叶在夜风里簌簌作响。
灯火映在她脸上,神情虽淡淡的,可那紧抿的唇角分明写着不高兴。
沉绿伺候着她更衣歇下,放了帐子,轻手轻脚退到外间,在小杌子上坐了,侧耳细听外头动静。
廊下风穿竹叶,簌簌作响,远处更夫敲梆,声声悠长,唯独缺了那一道该回来的脚步声。沉绿心里也跟着堵得慌,闷闷地叹了口气。
次日清晨,听得帐内有了响动,沉绿掀帘进去伺候。她垂着眼,不敢多言,只一心替公主更衣梳妆。萧兰因亦是一语不发。
沉绿愈发小心,连梳理发丝的手劲都轻了几分。
梳妆更衣毕,萧兰因起身往膳厅去。早膳摆了一桌,她安安静静地用了,搁下银箸,拿帕子按了按唇角,似是沉吟片刻,忽道:“沉绿,去备车,我要去一趟聆风阁。”
沉绿不敢多问,利落地应了声“是”,退出去吩咐备车。
马车从公主府侧门驶出,穿过晨间尚算清静的街巷,约莫两刻钟便到了聆风阁。
此处原是前朝一处别业,后被谢家买下,作了太后的陪嫁,如今归了萧兰因。因地方偏僻清幽,少有人至,倒成了谢云舒最常落脚的地儿。萧兰因下了车,抬眼见阁门虚掩,便知人在里头。
果然,推门进去,谢云舒正歪在窗下软榻上看书。一身半旧的藕荷色衫子,头发松松挽着。听见脚步声,她抬眼见是萧兰因,下意识地要起身见礼。
萧兰因虚按住她的肩膀:“行了,没外人,免了。”
谢云舒也就顺势歪了回去,只把手里的书卷往胸前一扣,似笑非笑地瞧着她:“今日是什么风,把公主殿下给吹来了?”
萧兰因懒得跟她寒暄,径自在对面坐下,开门见山:“前几日托你查的事,怎么样了?”
谢云舒这才慢条斯理地坐直身段:“殿下真是个急脾气,这才几日光景,就按捺不住了?”
“我遣人将京中大小医馆药铺查了个遍,竟无一人听闻过殿下所述的隐疾。连几位坐堂数十载的老郎中看了,也是大摇其头,直呼闻所未闻。”
见萧兰因眉头微蹙,又接道:“所以我干脆又派了人出京,往南边去了,那些偏远的镇子上,常有走方郎中,见的疑难杂症比京城的大夫多,没准儿有哪个见多识广的听过一二。”
说罢歪了歪头,拿一双清凌凌的眼睛打量着萧兰因,“怎么,这事儿急得很?”
萧兰因只道:“不急,你接着查便是。”倒不是真不急,只是她心中已有了猜测,与其说是等消息,不如说是在等一个印证。
谢云舒歪着身子又凑近了几分,眼带促狭地挤了挤眼:“公主,其实这事儿也算不上什么大问题。您如今驸马都到手了,就算那隐疾真有几分要紧,到底也不碍着您什么呀。”
萧兰因一听这话风就不正经,立刻横了她一眼:“少在这儿贫嘴。”
刺她一句还不够,话锋一转:“承恩侯夫人托人给你相看,你怎么不去?舅母知道咱们亲近,辗转求到了我这里。我瞧着前几日递上来的单子,里头可是有好几个不错的。”
谢云舒一听相看两个字就头疼欲裂,整个人往软榻上一倒,顺手抄起书卷盖在脸上,闷声抱怨:“公主您快别提了!自打您大婚,我娘那嘴跟开了闸似的,见天儿在我耳边念叨‘你看人家公主都嫁了,你还挑什么挑’。我跟她说也说不清,她听也不听,躲出来还得被她派人逮回去,恨不得把我绑了直接送上花轿才好。”
萧兰因闻言不禁莞尔:“你也老大不小了,怎么就是不肯成婚?总得有个缘故吧。”
谢云舒把书从脸上揭下来,歪着头觑她:“公主,您这话的口气,当真跟我娘一模一样。”
她翻了个身,单臂枕在脑后,语气愈发散漫:“兴许也就姑母能懂我。女子成不成婚,有什么打紧?若真瞧中了哪个郎君,春风一度也不是不行。合得来,便多消磨几日,合不来,一拍两散,干干净净,谁也不欠谁的。这要是成了婚,难保家花不如野花香,日子久了闹出什么笑话,还不是自己脸上无光?”
说到这儿,她半真半假地叹了口气:“再说了,我这性子您也不是不知道。真要嫁过去,对方但凡有半点对不住我,我可保不齐做出什么狠事来。到时候要了人家小命,我还得给他偿命,何苦来哉?”
萧兰因闻言,一时语塞。换了旁人,她还能掰扯几句道理,可对着谢云舒这般离经叛道的论调,她竟一时无言以对。
看着谢云舒那副恣意洒脱的模样,她心中忽地一动,莫名想起宫里老人说过的一些旧事。
昔年母后与父皇也是这般光景,母后一心扑在铺子生意上,半点成婚的念头都没有,只是偶然瞧见父皇生得俊朗,一时意动共度春宵,过后转头忘了个干净。
谁承想父皇上了心,变着法儿地讨好纠缠。母后被缠得烦了,又恰逢有了身孕,这才知晓父皇身份。彼时后宫里早已粉黛如云,母后认定父皇是个沾花惹草的薄幸郎,说什么也不肯入宫。
后来父皇不知费了多少周折,力排众议遣散了后宫,才终于求得母后点了头。
虽帝后身份尊贵,无人敢当面置喙,可私底下那些“行止不端”、“有失庄重”的闲话,萧兰因自小听得不少。
此时看着眼前的谢云舒,眉眼间那股子桀骜与意气,竟与传闻中年少时的母后如出一辙。
萧兰因收回纷乱的思绪,重新审视着眼前的闺友:“你这套说辞,拿去哄哄自己也就罢了。如今的母后,可未必还同你一般想。当年她不想成婚,那是千真万确的不想。如今换成我不想成婚,她老人家可没少花心思,变着法儿地把我送出去。”
说着,她低了低眉,似笑非笑地喃喃自语:“说来也怪,她自己当年最烦被逼婚,如今倒反过来逼起我来了。”
一旁谢云舒听得云里雾里,歪着脑袋,眨巴着眼问道:“公主,这话我怎么越听越糊涂?您不就是因为那热毒,才被赐婚的吗?”
萧兰因不欲多言,只垂眸淡淡道:“那热毒之事,还得劳你多费心。”说罢,便扶着沉绿的手起了身。
谢云舒忙不迭跟着站起,一路恭送到门口,嘴上仍不忘应承:“公主放心,您交代的事儿,我哪一桩办得不妥贴?”
萧兰因微一颔首,提裙迈过门槛。谢云舒倚着门框,目送她上了马车,直到车帘垂落,那华盖马车渐行渐远,才慢悠悠收回目光,若有所思地站了许久。
马车辘辘驶离聆风阁,街市的喧嚣被厚重的车帘严严实实隔绝在外,车厢内一时阒寂,唯闻轮轴转动的轻声。
沉绿坐在下首,替萧兰因斟了盏温茶。递茶时,她不着痕迹地觑了觑主子的脸色,几番欲言又止,终究按捺不住心头疑惑,小心翼翼地开了口:“公主……方才您同谢姑娘说的那些话,奴婢斗胆,难道……公主是疑心那热毒来历不正,遭了人暗算?”
萧兰因指腹轻抚着温热的瓷杯,视线落在车帘缝隙漏进来的那一线天光上,良久才悠悠道:“本宫何时说过这话?是你自个儿心思多罢了。”
沉绿听出她语气里并无怪罪之意,身子微倾,凑近了些:“奴婢伺候公主这些年,从没见您对什么事这般上心。若当真毫无疑虑,何至于让谢姑娘把京城内外的大夫都问了个底朝天?”
萧兰因眼波微转,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她。沉绿被这眼神盯得瑟缩了一下,却仍硬着头皮道:“奴婢多嘴,可说到底,也是惦记公主的身子……”
萧兰因凝睇她半晌,忽地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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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一叹:“本宫确是不信这热毒。那日我醒来,赐婚的旨意便砸了下来。此后这毒虽也发作过,可本宫左思右想,总觉得其中透着蹊跷,究竟是怎样的恶疾,竟能让整个太医院束手无策,非得急不可耐地将我嫁出去才能解?”
沉绿听得心里一紧:“公主……莫不是疑心有人下了什么东西?”
她飞快地在脑中过了一遍,又急急补道:“可打从知乐殿起,公主身边就是奴婢几个贴身伺候,吃食用度样样经手,从没叫生人插过手。到了公主府,里外也全是信得过的旧人,不该有疏漏才是。”
萧兰因靠在车壁上,眼睫半垂:“所以,本宫也不是没有怀疑过你。”
沉绿猛地愣住。
下一瞬,扑通一声跪了下去,眼眶已然泛红:“公主!奴婢绝无二心!自打进宫便跟在公主身侧,这些年公主待奴婢的好,奴婢一桩一桩都记在心里。便是拿命去换公主平安,奴婢也绝无二话,奴婢怎敢、怎敢在公主身上动手脚!”
萧兰因侧首看她,视线在她泛红的眼眶上凝驻片刻,心下微动,语气不由得缓了几分:“起来吧。若非信得过你,本宫又怎会开这个口。”
沉绿跪在当地,怔然愣了好半晌,才慢慢爬起身来,规规矩矩地在萧兰因身侧坐好。她鼻尖殷红,眼睫下还挂着湿意,嘴唇抿得紧紧的,半字不敢多问。
萧兰因确曾动过疑心。
这丫头是她最信重的,可正因如此,若真要生事,最方便最不露痕迹的也恰恰是她。可说来奇怪,心底千回百转,最终却总认定不是她。没什么凭据,全凭直觉,这些年,她的直觉从未误过事。
只是即便信得过,心防却不可全卸。适才那番话半真半假,不过是想探探这丫头听后会是什么反应。
结果正如所料,她仍是年少时的性子。想什么,全在眼睛里盛着,藏也藏不住。
犹记当年知乐殿选人,一排小丫头跪着,个个皆是低眉顺眼,唯独她悄悄抬眼一瞬,那双眼睛又亮又净,怯生生中透着压不住的好奇。萧兰因一眼便动了心思,将她留了下来。
这些年,她没叫自己失望过,希望这一次,也不例外。
“回府之后,你替我盯着拂枝、银匙、紫烟、碧荷几人。但凡有任何异样,即刻来报。”
沉绿听得心头一跳,眼皮不由自主地颤了颤,飞快地抬眼觑了萧兰因一下,旋即又垂下眼帘,低声道:“是,奴婢记下了。”
她顿了顿,心中忐忑,到底没忍住,压着嗓子试探道:“公主是觉得……她们里头,有人不干净?”
萧兰因未置可否,只偏过头去,目光落在车帘外疾掠的街景。半晌,才似自语般轻声道:“小心些,总归没错。”
沉绿领了吩咐,一路垂着眼,心里却将方才那番话翻来覆去地掂量。
拂枝掌着沐浴更衣的差事,热水香汤、巾帕巾被,若要动些手脚,那是再便利不过。银匙管着膳食,每日三餐汤水点心,入口之物全经她手,更是大意不得。
至于紫烟和碧荷,虽不掌管要紧事务,可轮值上夜、端茶递水,出入内室亦是家常便饭,真要想做些什么,并非难事。
反倒是底下那些小丫鬟,连正房的门坎都迈不进来,要想从她们身上寻破绽,无异于痴人说梦。
沉绿越想心头越沉。原先知乐殿那一拨旧人,早两年已放出宫去配了人,如今身边这几个,拂枝、银匙是后来提拔的,虽资历浅些,却也算知根知底。
紫烟、碧荷更是她一手调教出来的徒弟,打从进宫那日起,规矩是她教的,差事是她分的,连头一回上夜都是她盯着过的。
她怎么也想不通,这几个人里头,竟会有人忍心对公主动歪了心思。
可公主怀疑她们,也并非没有根由。
沉绿细细琢磨,头一回觉出不妥,便是那日被人寻故调开,紧接着晚间公主的热毒就发作了。
这事来得太巧,由不得不人生疑。那传话的内侍且搁在一旁,紫烟、碧荷口中的厨房走水,如今想来,未必不是二人串通一气、自导自演的幌子。
可那却不是公主头一回热毒发作。早在知乐殿,皇后娘娘亲临送画像那日,公主便发作过一次。彼时紫烟、碧荷却不在近前,近身的只有她并着拂枝、银匙。
拂枝备的热水,若是她在养身方子里掺了什么物事,药力随着热气渗入皮肉,神不知鬼不觉,银匙亦脱不得干系,那日暑热,公主饮了好几盏凉茶,若茶水被下了药,入腹即化,同样是神不知鬼不觉。
沉绿思及此处,心口猛地一紧。这人呐,一旦生了疑心,当真是看谁都觉得鬼祟。
往日里拂枝的老实、银匙的殷勤、紫烟的伶俐、碧荷的沉静,本是再寻常不过的性子,此刻细品,却好似每一样里头都藏着针,扎得她坐立难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