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同德这话一出口,全场霎时间都沉默了。
梁婉君刚坐好的身子一僵,不可置信地愣了片刻,更别提旁边儿跪的那一串人,更是大气也不敢出。
衍星与云逸更是惊得眼珠子差点儿掉下来。
云逸内心一阵狂骂:李同德你要死啊!!
人小姑娘眼看着脸上已经挂不住了,你还来?干什么这是要干什么?非要坐到追妻火葬场那一桌你心里才高兴?那不是添乱吗?
但看着梁婉君僵住的表情,云逸似乎有点明白了李同德的心思。
方才,那四六两位小姐来的时候,这位爷可是将她俩从外貌到做派,从礼仪到家教,方方面面里里外外地数落了一遍,简直是骂得体无完肤。连带着梁有道和吴姨娘,都被他那张淬了毒一点德都不积的嘴一同乱骂。
呐,连桌子都掀了。
此刻,梁婉君登场,若是他直接温声细语,换副做派,那梁婉君在府中的处境怕是会更不易。
如今上来先怼上一通,一视同仁,反倒合理。
只是…云逸看了看面色已经恢复如常的梁婉君。
刚才经历如此大辱,能冷静应对已然不易,想再进一步参透这位爷的良苦用心,当下怕是不可能了。
只见梁婉君起身,如那晚在伎馆中那般,小心规矩地行了个礼,道:“若是王爷想听,小女自然不会扫了王爷兴致。”
李同德眯了眯眼睛,不置可否。
于是梁婉君自行起身,侧过身,径直走向自己那跪成一排的“家人”,在瑟缩成一团的梁四身边停下。
那梁四小姐梁婉柔已然哭得昏天黑地,不知自己身处何处了,猛的见自己身前停了一个身影,婆娑着泪眼抬头看去,只见自己的五妹妹仪态端庄地揣着手,面无表情的站在她眼前。还不等她顺过气,梁婉君便伸手拿走了她的琵琶。
待梁婉君再次在李同德面前坐定,她先是轻轻拨了拨弦,试了下音准,确认无误后,那葱葱玉手便立刻找准了位置。
轻拢慢拈间,一曲清雅小调,便如玉珠般流淌出来,这调子听起来虽纤弱,但不见一丝讨好,让人如沐春风。
李同德挑眉,从方才开始的郁结,好歹是随着这曲子,消散了些。
今晚发火本是他故意的,梁有道这幅做派他早就不耐烦了。但他本意只是想细碎地阴阳一下,再给他使些绊子,等梁有道兜不住了去叫梁婉君来收场,他也可顺便达成今晚与其会面的目的。
但他没想要发这么大的火的。
怎么会?他向来是能控制好度的啊…
对于李同德而言,愤怒向来只是手段而非情绪。
只是今晚,这份他一直以来引以为豪的把控力,在梁有道这个上不得台面的妾室领着这两个更上不得台面的女儿上来时,彻底瓦解。
说真的,这些年给他送美人的见过不少,比这香艳百倍的场面那比比皆是,但能将自己亲女儿们弄成这样送来他眼前的,他真是开了眼了第一次见。
官家的小姐,在自家的院子里给他北宁王弹艳曲跳艳舞。
皇帝都不敢这么干。
今晚这事要是给皇帝知道,那他日子也算是快到头了。
…
不…
他烦躁的不是这个。
李同德撇了一眼旁边跪成一排的人,看着那少女轻薄衣衫下若隐若现的香艳景色,不禁锁眉。
应当是他突然想到,在梁有道的意识里,这两个还是受宠的女儿,尚且会为了讨他的欢心,被当成个物件打扮成这样送来做这档子事。
那梁婉君呢?
若是…
算了,他不愿去设想。
但一些糟糕的想法还是会涌进他的脑海。
若是其他有权或者有钱的王府、公府、侯、伯、乃至官大一点的管他什么府,当真看上了梁婉君,不消片刻,怕是梁有道就要将她如此打包卖了吧!
李同德再次握紧了拳头,连他自己都毫无察觉。
现在李同德明白了,梁婉君一个闺阁女子,为何会想着出门上蹿下跳地折腾生意。
她是如何长出的利爪。
在妓院时,为何对于自己随意抛出的橄榄枝,她也会毫不犹豫地尽全力争取。
他又将目光移回了正在一丝不苟拨弄着琵琶的梁婉君身上。
她的容颜还是那么明艳,脊背也还是挺的直直的,如同在伎馆初遇那晚一般礼数周全。
可落在李同德眼中,她每一个标准的音符,每一个标准无暇的动作,她嘴角完美的弧度,都在诉说着她这些年,到底熬过多少个这样的时刻。
这让他脑海里不自觉浮现,几曾何时,他也曾在那处四方宫院,如此蜷缩着,不敢犯错。
可能是物伤其类。
李同德后悔了。
他一定要把场面搞得这么难看吗?他一定要用这样的方式邀她出来相见吗?
一时间,他笑了。
不知为何,他突然感觉今晚这一切万分荒诞,梁府荒诞,梁有道荒诞,那礼崩乐坏的淫歌艳舞荒诞…
包括李同德自己,他因为好奇来到这个府邸,拆掉了这个小姑娘多年耗费不知多少心血拼命缝起来的遮羞布,非要看看她骨子里到底是什么东西构筑起来的,这样的,毫无商业价值,损人不利己的行为,也万分荒诞。
她此刻定然是厌恶极了他吧。
他有点庆幸梁婉君当真拿起了琴来弹,而不是直接与他交涉。
不然即便巧舌如簧如李同德,此刻也说不出话来。
他想端起酒杯来掩饰自己的无措,却惊觉桌子已经被他掀了,那青瓷酒具正可怜的躺在地上,碎成七八片。无奈,那抬起的手在空中一顿瞎忙活,又放下。
就在李同德神游时,那曲小调已悄然进入了尾声。梁婉君拨完了最后几个音,手指轻轻搭在了琴弦上,按住了弦最后的余颤。
李同德将视线从新转回到这张明艳的脸上。明明白日在酒楼见时那般神采飞扬,此刻只剩规矩和退避。
今日是不适合再谈事了,李同德正了正身,琢磨着寻个什么台阶走人好。
可眼下情形,真不好体面收场。
李同德不自觉将视线移向一边,又看到了那窝窝囊囊跪着,却眼珠子乱转无时无刻不注意着这边动向的梁有道,一下子有了主意。他只思索片刻,便抬起手,轻轻鼓了几下掌,夸赞道:“不错。”
“谢王爷。”梁婉君起身还礼。
可还不等她再次坐稳身形,只听,李同德慢悠悠来了一句:“不知梁五小姐如此才情,可愿随本王回王府?”
全场又静默了。
回府?什么回府?回府当妾?
梁婉君那完美的笑容裂开了一瞬,但又飞速恢复如常,不知在琢磨什么,但看面色似乎是根本没有把这句话当真。
衍星刚从李同德上一句雷霆发言中缓过神来,看着这俩人之前的气氛逐渐浓稠,刚准备扬起嘴角…
却又被这一句冲击得大脑一片空白!
她将难以置信地目光投向云逸。
此刻云逸也好不到哪去,甚至可以说,脸上已经有死感了,一个白眼就能抽过去那种。
大哥你又发什么癫?觉得自己很帅吗?怎么女人你成功引起我的注意我愿意大发慈悲迎你回家当妾吗?
太刻板了!反派都没这么刻板!你是男主啊男主!
他终于想起抬眼看看衍星,见衍星也是那副吃了一口屎的复杂神色。
那无须多言了,两人只需一个对视,便把李同德这个男主蛐蛐了个体无完肤。
他们静等着梁婉君会如何应对。
但这位梁五小姐此刻却沉的住气极了,只回了一句“王爷说笑”,便抱着琵琶呆坐在一边,像个摆件一般,竟没有再多说半个字。
衍星疑惑。
不对啊,照她的往常作风,此刻必然是在不遗余力地想办法补救啊。
让人称奇的是李同德也不说话了,只将眼神黏在梁婉君身上,嘴角噙着的笑也让人看不出意图。
这就有些耐人寻味了…
两人都没有打破僵局的打算,那只能说这个破局的点没在他俩身上。
果不其然,在早就被他们忽略在一旁的跪着的一排人中,突然传出了一个声音,高呼了一声:“王爷不可啊!”
是梁有道。
只见他挪动着膝盖往前走了两步,然后在李同德面前重重叩首,痛心疾首道:“我梁家小门小户,实在不敢高攀王爷!请王爷放过!”
众人纷纷侧目,连带着梁有道身侧的吴姨娘都面带不解地望向他。
这人好生莫名其妙,明明是他自己上赶着巴结李同德,甚至不惜将自己女儿弄成这样一副做派,来讨李同德欢心,如今这语气,却倒像是李同德跑来他府中硬要逼良为娼。
这番场景,梁婉君与李同德却是不动如山,可以说毫不惊讶,甚至表现出了些久等鱼儿咬勾的不耐烦。
云逸脑子也终于转回来弯了,心道:这李同德,不愧是商场摸爬滚打的老狐狸。
他就是在这里等着梁有道呢。
原本梁有道不惜背弃户部,送女儿来占李同德的便宜,有一个大前提是能占到便宜。但现在的情形,明显他以及他那两位女儿都没得李同德青眼,甚至可以说有点将人惹毛了。
这时候,梁婉君又偏偏被看上了。
若是真将梁婉君送到王府…
这些年,对于这个女儿到底如何,梁有道心中是有数的。
真给梁婉君在王府得势,到时候别说便宜能不能占上再说,他的好女儿吹吹枕边风,难保李同德直接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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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这梁府连根给拔了。
那李同德既然巴结不上,那便万万不能丢掉户部的信任。
此刻割席,接着把事态闹大,就咬死了李同德就是因为查到了之前上书的源头是他才来侮辱的。
可这正是李同德想要看到的。
自己不想得罪人,还想让自己女儿拉出来给自己擦屁股,做梦。咱这位北宁王爷是非要让梁有道自己出面拒绝,自己收拾眼前这个烂摊子。
那李同德又该如何确保对方敢蹦出来拒绝呢?梁有道方才一直唯唯诺诺,此刻又多了什么底气呢?
想到这里,再看看眼前的情形,云逸突然发觉自己有点小看梁有道了。先前他让两个女儿行如此轻浮之事时,云逸只觉得大跌眼镜,但如今细想来,这个老东西竟然早留了后手。
原来今晚这荒唐的一切竟是一个局,一个专程设给李同德的局。
花名在外的李同德,在大臣庭院里面看人家女儿弹曲跳舞的事,是万不能传扬出去的。
户部能与李同德这位权钱在手的皇亲国戚僵持不下如此之久,没有皇帝的授意是不可能的,这位皇帝,虽顾及情谊,也愿意重用李同德,可前提都是他没有不臣之心。
今晚这个场面,往重了说,简直是有违纲常,有背人伦。只要这事传出去,他北宁王怎么着都得惹一身骚。
这样一来,李同德就永远的落了一个把柄在他手里。
但明显这个把柄他也不会随意用,家风可是和仕途挂在一起的,除非万不得已,他不会拿这个铤而走险。
如此,两人之间便形成了这层不可言说的默契。
两权相害取其轻。
今晚,这个庭院里发生的事,就只能是李同德寻衅报复,妄图强纳梁家五小姐,梁员外郎拼死护女,才没让北宁王得逞。
这个结果,对于李同德只是加了一档子稀松平常的荒唐事,对于梁有道,好歹是保全了户部的关系,还成全了不畏强权的美名。
还真是不能小看任何一个人啊。
一旁的梁婉君突然嘲弄的笑了,将头扭向一边,懒得搭理这出大戏。
关于这点云逸是发自内心佩服的,李同德能将梁有道逼出来抗压力,一个关键点是梁婉君不主动解决问题。这就需要她飞速地理清所有事,并在合适的时候保持沉默。
他一直在观察,梁婉君来时明显是局促与不安的,但她不仅能迅速调整好心态,毫无差错地应对这一切,还能比他更早理清局势,给出相对的反应。
这脑子,放通文殿里当神仙都是够用的。
云逸又将目光移回了李同德,他此刻看向梁婉君的表情也是不加掩饰地欣赏。
他懂她,她懂他,他懂她懂他,她懂他懂她懂他。
姻缘簿子还真有点东西,这俩人简直绝配。
片刻后,李同德似乎终于欣赏完了,他换了副神态,瞥向那刚表演完的梁有道,嘲弄道:“从前不觉,梁大人竟有此大才。”语气里的咬牙切齿,很符合他此刻被算计后,该有的反应。
“王爷谬赞!”梁有道语气稳了许多。心里正盘算着,李同德这个反应,应该是将今晚这事翻篇了。
谁承想,那北宁王话锋却又一转,道:“但巧了,本王手底下有大才的人,那也真是,不胜枚举。”
语气里的轻蔑与压迫如有万钧之重,梁有道额间霎时渗出了许多汗珠来。
是啊,北宁王养的谋士,哪有一个好相与的?方才是一时情急抖了底,细想来,自己这点谋划,在对方眼里,真的够看吗?
看着他这副模样,李同德根本懒得多搭理,他拧眉想了想,还是极其厌烦地丢下了一句:“梁大人需时刻记着,能活过今日,全仰仗着生了这么一个好女儿。”
梁有道趴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李同德也没再管他,转头看向梁婉君,吸了口气,换了个轻松点的语调道:“既然如此。”他边说边站起身来。
梁婉君也跟着起身。
“五小姐,总该赏脸送本王出府吧?”李同德温和地笑了。
梁婉君低头道:“自然。”
两人相互谦让了一下,终于一前一后地离开了水榭。
云逸和衍星作为侍从跟在后面,终于也是逮到了碰面的机会,两人很自觉地并排跟在各自主子的后面。
衍星抿着嘴,几乎是拿腹语小声道:“你整明白没?”
云逸一瘸一拐地跟上脚步,也感叹了句:“才整明白。”
他望着前面一高一低,一慵懒随意,一规矩本分的背影,又补了一句:“姻缘簿子是有点东西哈,这俩人简直是最强大脑,般配,绝配,天仙配啊。”
衍星深表赞同地狠狠点了点头,然后想起了什么般,又悄声道:“女主还准备了东西,等着吧,好戏还没上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