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大女主剧情be后 > 12. 潜入(六)
    这样第一句就直入主题是云逸没想到的,但这个问题却是他早早就想到且做好了准备的。

    短暂的呆愣后,他默默俯身脱掉了鞋子,递上前去。

    坐在一边旁听的李同德抬眼瞄了一眼,漏出了然的神情后,又继续认真把玩起了核桃。

    那是一双特制的鞋子,左脚的鞋底,足足比右脚多纳了四五层鞋垫。

    云逸低下头,道:“娘胎里带出来的,这辈子跟仕途是无缘了。”

    林忠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是蹲下,撩起了云逸的裤腿仔细看了看,等他再次站起时,轻轻拍了拍云逸的肩膀道:“把鞋穿上吧。”

    云逸早早就将幻术布好,在林忠以及任何一个凡人眼中,云逸的右腿是正常的腿,而左腿明显肌肉萎缩,骨骼也呈内八状,是天生的跛子。

    这在哪个朝代,都是走不了仕途的。

    于是林忠示意云逸坐下,自己也坐在了上首,问了姓名籍贯与生平,都与衙署查来的消息对得上,细节等可再遣人去验证。又考教了一番本事,跟他当时看到那几张纸时,所推断的相差无几,这人在这个年纪能做到如此无可挑剔,算是个奇才,思维也十分有章法,至于身上的残疾反而是优点,这意味着他再如何有能力都当不了官,意味着他这一身文韬,最好的出路,也就是从商或做个幕僚。

    那无论怎么着,北宁王爷都是最好的选择。

    且,他身上还有他最最在意的一点。

    林忠问完了所有问题,将目光投向李同德。

    李同德不知何时将他的刷子丢在了一边,脚翘在书桌上,身体后仰,饶有兴致地看向对话的二人。右手盘着核桃,扳指和核桃间不断撞击,发出不大,但难以让人忽略的脆响。

    对此,云逸连忙装作诚惶诚恐地擦了擦汗。

    “李…匀?”李同德试探地叫着。

    云逸连忙站起来,弯下腰应答。这正是他如今的化名。

    李同德笑了笑,没头没尾来了一句:“你不老实。”

    云逸沉默,然后又恰到好处地展现出些许惊惧,似乎是用了很大力气才稳声道:“王爷…何出此言?”

    李同德起身,慢悠悠走了过来,轻蔑笑道:“一个无缘仕途的跛子,一个没有根基的外乡人,却能一眼认出我,能知晓林叔的本事,能了解当下所有税务法度,还能找清所有衙门,甚至…能恰到好处送来一份大礼。”他晃到了林忠身侧停了一下,林忠要起身让座,被他抬手按下,接着,很自然地坐在了林忠的下首,用十分平淡,甚至带着点笑意的语气道:“本王只给你这一次机会,不说就滚。”

    云逸连忙跪下。

    这些怀疑,本也在他的考虑范围内,因为他自己也知,通过通文殿文库来查询所有衙役的税法,这种信息通畅度在消息闭塞的当下,是非常扎眼的。他原本准备的那套说辞,无非是自己如何会跟人搞好关系,如何会打探情报,来打消对方疑虑,提升自身的价值。

    但他此刻却没有立刻脱口而出。

    因为这些准备,都是在没有见到李同德本人的语境下。

    “成王旧部。”

    云逸的脑子里突然蹦出了这个方才被衍星叮嘱过的词汇。

    方才有点没串明白她是什么意思,但见到李同德后却莫名通了。

    昨晚翻资料的时候,李同德记载很多,但着实不算长的生平中最让人无法忽略的,便是改变他人生的那一场“成王之乱”。

    他在那场暴动中父母双亡,被太后接进了宫里,与当今圣上一同长大,形如兄弟,由候封王,有了如今的际遇。

    但衍星提出了置疑。

    还是那句老话,士农工商,商为末等,若皇帝真的待他如兄弟,如何能只给他爵位,不给他一官半职让他施展才能?甚至纵容他下海经商败坏名声,当朝堂的活靶子。

    他们又调了成王之乱的资料来看。

    一下就给两人看笑了。

    成王本来是先王最中意的皇子,虽然未封太子,但是唯一一个封了亲王的皇子,换句话说,人家根本没必要造反。

    再看关于当时战乱的记载,说是那年天灾,成王无故调兵离京南下,致使上京城兵力告急,此时北境灾民起义,攻入了上京,烧杀抢掠五日,只剩皇宫由禁军看守暂未被攻下,李同德父母便是在此刻就义的。

    好在北方守将前来驰援,加上成王的一个部下从南方带来部分兵马,才灭了这次起义军。

    也是那部下,带来了成王造反的消息,说他在南方扣下了足以救国的粮草,以及上京几乎所有的兵力,好让起义军顺利攻入。

    先皇本是不信,下令成王回京受查,但送信的人去了几波,都没有回应。

    与此同时,在成王府邸搜出了他与起义军联络的信件。

    于是先皇下令派兵将其押送回京,谁知成王在回京途中畏罪自杀,接着就是漫天的罪证,如洪水般涌了出来。

    什么强抢民女贪污受贿结党营私通敌叛国...这位天之骄子一下成为了过街老鼠。

    面对这些铁证,先皇暴怒,治了成王的谋逆之罪,其党羽也该抄家抄家,该流放流放,他自己也气出了毛病,缠绵病榻了一年,还是离开了。

    皇后顺理成章协幼子继位,改国号为承德。

    看完这些,云逸笑道:“哇塞,这招,构陷俩字快蹦脸上了。”

    “确实。”衍星也无语。

    他们两个大概探讨了一下,一致认为,这点子事,他俩能看明白,李同德虽然没有上帝视角,也绝不可能是蠢人。

    因此,衍星的这个伪装成王旧部的主意算是步险棋,完全是在赌,赌李同德知道部分真相,赌他不会仇恨成王,甚至可能共情,怜惜成王之乱中,和他一样被权利漩涡绞杀的受害者。

    所以这个法子极为冒险,可一旦成功,自己有可能直接跃升为李同德亲信...

    就在纠结之际,云逸又想起方才衍星那句安抚的话。

    “不成也就废一张脸,换个身份重来就得了!”

    是啊,反正现在身份都是假的。

    他在头脑中大概捋了下信息和逻辑,整理了下要说的话,终于答道:“小人不敢隐瞒,其实...家父是成王旧部...”

    话很轻。

    可听到这个答案的林忠却几乎要从椅子上站起来,但是还是稳住了。

    李同德向来云淡风轻的脸上,也出现了一丝难以忽略的僵硬裂痕。

    云逸将这些反应尽收眼底,他不太确定自己是否赌对了,但戏要唱完,于是重重磕下头道:“当年成王之事如何小人不知,但小人的父亲是位极好的父母官!只是当时为成王改革献过一份策论,小人全家都被抄了家!还是京中有旧友提前送来了消息,我等庶子女,才能被同生母一起放出家去,保全性命!”

    说到此处,云逸停顿片刻,见两位表情已恢复如常,且没有要打断的意思,才继续道:“父亲在任期间,严查治下税务,许是见我无缘士途,就爱与我讲这些东西,他跟我说,除了朝廷根本之定税,其他的解费,票钱,门规等等,即使立法成册,也都是下面人捞油水的把戏,自古都一样,即使每个公解有些偏差,但算法上也没什么新鲜,只要有样本,都是能推算出来的,小人也不过是在各个公解门口逗留了几日,跟衙役们话了话家常。”

    沉默。

    死一样的沉默。

    云逸心里咯噔一下,莫非是他赌错了?

    他如今整个人匐在地上,看不到上首两人的脸色,也不敢抬头看。

    良久之后。

    他听到了一个人起身的声音,丁零当啷一阵响——是李同德。

    “查清他所言是否属实,若有假,直接乱棍打死。”李同德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林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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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答是,但又补了一句,问:“那若是真的...”

    “本王没包庇过“罪臣”吗?”丢了这么一句,便扬长而去。

    云逸额间一滴汗滴入地砖,消失不见。

    这一关,他应该是过了。

    至于男主派人去打听的东西,都是能用仙法作假的。

    林忠上前扶起他,从怀中掏出一方粗布手帕递给了他。

    云逸立刻做慌忙状恭敬接过,连连擦汗。

    “你小子也是真的敢。”林忠用他那双浑浊的眼盯着云逸,不见悲喜,云逸却莫名觉得非常的温和,他道:“等下给你找间屋子,稍休整一下,午睡后,随我去巡铺子吧。”

    “可...”云逸没忍住出声,脸上的惊诧之色也不及掩饰。

    林忠闻言,呵呵笑道:“这么快就让干活,不乐意?”

    “当然不是。”云逸连忙答。

    总管亲自带着巡铺子,这分明是要栽培他,可是为什么呢?他忍不住问:“小人身份还未验明...您竟肯带我?”

    面对他这么直愣愣问出的问题,林忠却是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你翻不起什么浪。”这是句十分轻蔑的话,却被他说出几分慈爱来。

    林忠似是想起了什么,眼神望向了书架的一侧,道:“我见过许多圣贤书比你读得好的人。”

    说完这句,他又陷入了呆愣,片刻,摇摇头,继续道:“也见过无数算学奇才,至于精于纵横之术者,更是数不胜数。”

    他又顿了一下,露出了一丝微笑,但笑容中,明显掺杂更多的是落寞。

    云逸知道,眼前这位记忆超群的老人,应当是又回忆起了什么。

    最终,林忠又将视线移回了云逸身上,接着温声道:“但他们都不如你。”

    这让云逸更加一头雾水了。

    只见林忠又拿起了桌上,被他随意搁置的云逸给商铺们的单子,突然跳跃地说道:“你这份投名状真的很好,既给王爷送了礼,又表了忠心。”

    这些单子上的东西,每一分每一厘,都是户部这些年搜刮民脂民膏的罪证,如今作为他能力的展示进了王府,全都能成为王爷与户部博弈时的助力。

    与此同时,他这个提供这份罪证的人,立刻便会与户部势不两立。

    是了,他这种无根基的人,要想得到赏识,要不然展示本事,要不然递上把柄。

    自己的把柄。

    林忠继续道:“但你可知,还有更好的做法?”

    他顿了顿,接着,几乎是一口气道:“你大可以将你所知的正税比例与杂税律例以及每个衙门所贪油墨写在纸上,趁着夜深人静之时,挨家挨户发放,商户不是傻子,家里养的也都有能掐会算的人,这样一算,自然会有公愤,总会有出头鸟对着户部和诸衙门群起而攻之。你呢,便可稳坐钓鱼台,不管商户们死伤如何,只等事情闹大上达天听,王爷借此办成了事,来领功即可。”

    他的语速很快,但逻辑清晰,没有丝毫卡顿。

    “这些你算不到吗?你真算不到。”林忠翻出了其中一页,上面赫然写着“货殖之利,当取之有道,朝廷之税,乃用之于民。”

    他笑着摇摇头,道:“你聪明,但最深的算计,最大的牺牲,也不过把自己推出去当靶子而已,比如帮商人理账,再比如...透露与成王的关系,博王爷同情。”

    云逸身躯一震,他探究地望向这个凡人。

    凡人的寿命再长,放在仙人漫长的生命里,却不过蜉蝣尔,朝生暮死。所以即使对面的人已然垂垂老矣,对云逸而言也不过稚童。

    他从未想过,能被一个凡人,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彻底看穿。

    云逸立刻收起了自己作为仙人把控一切的傲慢。

    原来这样跟凡人打交道,也不是什么易事啊...

    还好是他来的,这个府里简直都是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