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殊圆只知道自己和许江树是介绍认识的。
那天为了庆祝陈倾龄新书发售,岳华芝请了潘欣来家里做客。
潘欣是岳华芝的发小,家里只要有事,不管好事坏事,家里的餐桌上都会多一双筷子。陈殊圆初中时得了阑尾炎,痛得不行,可岳华芝陪着陈倾龄去了北京举办的签售会,岳华芝也是拜托潘欣陪着小女儿去的医院。
潘姨算是看这俩女孩长大的。
那天陈殊圆本不打算回家吃饭的,她早已厌倦了家人们对陈倾龄众星捧月地样子,而自己只能充当那颗最不显眼的星星。可潘姨专程给她去了个电话,说是好久没见她了,想见见她。
饭局上,陈殊圆只是专心捣鼓那只螃蟹,不讲话,因为话题永远落不到她身上,除非聚会的主人公陈倾龄主动提到她的名字。
“陈殊圆从来不看我的书。”
“我会看。”陈殊圆说谎了,她从来不看,是因为她怕真的找出她永远也追赶不上姐姐的地方,这会让她陷入无尽的自我怀疑。
“囡囡,送她一本。”岳华芝骄傲地说道。
“以后呐,你们姐俩都会在各自的邻域发光发亮的,”潘姨连忙打断这不甚愉快的交谈,轻易引入了另一个话题:“妞妞囡囡,你们都快25了吧,有没有男朋友啊?”
“事业高峰期谈恋爱,简直是自毁前途。”陈倾龄挑眉道。
潘姨不急着纠正她,转向陈殊圆:“妞妞,你呢。”
“我也没有。”
“这么个小可人儿,不会没人追吧?”潘姨继续试探。
“没有的,潘姨。”
“你居然都没人追,到底在学校混成什么样了。”陈倾龄啧啧道。
“那有没有喜欢的人呢?”潘姨不顾陈倾龄的打断,继续问。
“没有。”
“哦,”潘姨满意地点点头,“那我......”
“潘姨,你偏心,都不问我!”陈倾龄嗔怪道。
“那你呢?有没有喜欢的人?”
“倒是有一个,这是我的秘密,你们都不知道,只有妈妈知道!”陈倾龄得意地笑了笑。
“还说呢!”岳华芝宠溺地笑,“首先你得让他认识你!”
“以后,我不仅要让他认识我,还要让他心甘情愿地买我书的版权,倾慕于我的才华......”
陈殊圆静静地听着,她拿筷子的另一头敲碎了螃蟹的壳,残忍又爽快。
陈殊圆知道那个人,她们口中的“许先生”。
这是她偷听来的,什么告诉她,什么不告诉她,陈倾龄分得很清楚,能轻易说出口的都是没那么重要的,因为她觉得妹妹会跟她抢,虽然妹妹处处都不如她,但她还是会防着她。
那是因为,她曾经残忍地抢过陈殊圆的东西。
据说那件事最终成了陈倾龄的灵感来源,她写了一本有关于侵占的书,腰封上写着推荐语:“如果青春期的爱恋是云是雾,那么夺走这一切就是残酷的美学。”
是啊,那残酷的美学轻悄悄地发生在许多个夜深人静的被窝里,那被泪水粘湿的枕头就是证据。
“妞妞,你怎么说?”
“什么?”
“我有个认识的人托我给他介绍,各方面条件都不错,就是比你们大八岁,囡囡刚刚一口回绝了,你呢?”潘姨小心翼翼地问,似乎生怕她拒绝了。
“潘姨,您能认识什么条件不错的人呐,买百来块女装的人呐?”陈倾龄无情地讽刺。
潘姨以开女装店谋生,虽然赚不了大钱,却也能过活。
岳华芝用手肘碰了碰女儿,让她住嘴。
“潘姨,我去!”陈殊圆用力咬了一口螃蟹腿,血腥味在嘴里散开。
三天后,她见到了许江树。
她知道他,他就是陈倾龄嘴里的“许先生”;她还见过他,当然只是一张照片了。
是印在海报上的照片。
半年前,许江树要来华大新闻系举办交流会的消息不胫而走,所有路过的人都要在二食堂前那张仅有的海报前驻足,男生们感叹他如此成功,女生们细细咂摸那张照片。
别人开讲座,都是全系各处分发传单,贴海报,生怕宣传不到位,只有他来,系里似乎有意隐藏消息,只通过老师透露给自己系的学生。
但学生论坛怎么会放过这样的重大新闻呢?一个《新闻界大拿许江树来我院举办交流会,大家快去求偶遇啊啊啊啊!》的帖子在学校论坛上置顶加精,下面回复点赞突破十万。
后来系里实在没办法,将一场交流会分三天举办,本来一个容纳一百人的教室也换成了大型会议厅,还印发了门票,只有持有门票的同学才能入内。
陈殊圆那时候还不明白,一个凭借自己能力短短六年内从幕后导演混成行业领军人物的男人到底为何如此受大学生们的追捧,她只知道,有人愿意花五百块买下她手中的门票。
她把票卖给了一个数学系的男生,然后给自己买了一盒兰蔻粉饼。
她只是想试试陈倾龄用的那一款。
而陈倾龄也不知道从哪里弄到了3天的门票,正兴奋地跟岳华芝展示,陈殊圆一去,她便将那门票藏了起来,然后问:“你们系是不是有个大名人要去搞讲座,我看论坛上很火。”
就是这一刻,陈倾龄脸上未来得及退去的红润,让陈殊圆明白了一件事。
她仔细回忆了一下海报上的照片,像素不清的照片瞬间被女生们的尖取代。
就是他啊。
陈殊圆看着坐在眼前的男人,恍若隔世。
她想起一门之隔的陈倾龄用颤抖地声音跟岳华芝说:“妈妈,我想我喜欢上了一个人。”
那时候,她的耳朵紧贴着门,好不容易听清了三个字:许先生。
陈倾龄的这句话给眼前的这个人镀了金,陈殊圆已经失去了判断能力,觉得他头发丝都那样完美。
“我认识你。”陈殊圆朝她笑,“你去我们学院开过讲座。”
“你去了吗?”
“当然,没有人会错过那场讲座,简直太精彩了。”
男人低头笑着,似乎一眼看穿了她的谎言,但他不在意,他在意的是此刻。
陈殊圆没有质疑潘姨为何认识许江树,但她非常庆幸今天来见他的是自己。
直到他们结婚以后,陈殊圆都觉得这段感情是可笑的巧合,如果当初来的人是陈倾龄,也许这一切都不一样了吧。
是她抢了陈倾龄的东西,原来抢人东西的感觉是这样啊。
负罪感和难以抑制的兴奋,在她心里此消彼长,时而将她推上悬崖,时而让她搁浅沙滩。
可她不知道,许江树也认识她。
他是在食堂见到她的。
他不需要可以隐蔽,因为几乎没有人真的见过他,也没有人会料到最近备受追捧的许江树会在交流会的前一天出现在拥挤的二食堂。
况且,那张高糊照片根本看不出是他。
他点了一份面,随意坐下。
坐在他旁边的女生正在讲她如何把许江树交流会的门票用五百块卖给了别人,她的同伴,一个高高瘦瘦的男生,发出了不屑的笑。
“我就不相信,听一次讲座能改变什么,我承认那人的确很牛,可踏踏实实做事,把课题做好,顺利的毕业,精心准备简历,然后进入一家心仪的单位,比什么都重要。”那女生振振有词,“我敢说,过分追捧他的人和过分推崇成功学的是一批人!”
许江树在旁边默默的点头。
“陈殊圆,你总是那么自以为是,以标榜自己与他人不一样,这能让你获得成就感吗?”那男生挑着眉看她,“有时候真的挺讨厌的。”
从他们的对话中,他得知这两人的关系是一对情侣。
“早知道你不要票,就给我啊!”那男生不耐烦地深吸了一口气。
“你要干嘛?”女生也有点不爽。
“我自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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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用处,总之,比你卖了赚钱要高尚,”那男生沉吟半天,又道,“算了,告诉你也无妨,蒋嘉莹也要去,我想邀她一起去。”
随后是漫长的沉默,男生开始旁若无人的嗦面,而那女生,许江树抬头看了看,正被因怒火而涨红了脸。
“所以,你是什么意思?”女生开口了。
“我的意思很明显,我想你应该明白了。”那男生依旧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分手咯?”
“对啊。”
那男生似乎无法忍受那颤抖着的啜泣声,三口并作两口将面塞进嘴里,准备起身离去。
“所以三年真的不算什么对吧?”
那男生顿住了,他叹了口气:“多少年也不算什么,准确来说,爱情什么也不是,它带来的的厌倦,道德压力和无用的回忆,我劝你,不要看得太重。”
“我只有一个问题,”那女生紧紧地拉住了男生,“你爱过我吗?”
那男生看着这个眼睛红肿,头发凌乱的女生,眼里多了一丝疼惜,他艰难地从女生的手里抽回了自己的手,软下声来,“爱过,我爱过那个即便所有人都告诉她没可能获奖却还是要坚持参加活动的女孩,爱过那个在评选优秀时发觉不公第一个站出来喊停的女生,爱过在前一天哭得昏天黑地第二天依旧正常上课正常生活的女生,但正如我说的,那只是过去式。”
男孩走后,那个叫陈殊圆的女孩将头埋进双臂,她的肩膀微微抖动着,而她面前的面一口没动。
“爱情是没有任何力量的对吗?”浓重的鼻音从身边传来,许江树愣了一下,才发现是在跟自己说话。
他侧过头去,那女孩的样子实在算不上体面,她呆呆地看着自己面前的那碗面,企图不让眼泪掉下来,然而眼泪还是纷纷滴落在碗里。
“在这种情况下,的确是这样。”许江树宽慰道。
“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女孩说,“去爱吧,像从来没有受过伤一样。”
“能这样想,很好。”
“可这句话是不是默认,只要去爱,就会有受伤,就像现在一样,可是,真的好痛啊......”
许江树看向那双溃不成声的眼睛,心里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看到了这个名叫陈殊圆女孩身上脆弱又坚韧的东西。
从45楼往下看去,正有一种身处云端的错觉,往后退一步,是豪华装饰的总统套房,往前进一步,是整座城市的夜景作为背景。
许江树终于知道,当初倔强的眼神来自哪里,而那阴影又去往何处。
面前这个女人的双面性,让她如此立体,如此坚不可摧,她笃定的东西,她无法抵抗的现实洪流,如此冲刷着她的灵魂,却从未损害那颗心的本质。
曾经有多少个夜晚,他痛恨她身上的阴暗,他原本是远离这一切的人,可现在却要无辜卷入而备受伤害,他恨她的不诚实,又感谢她欺骗了她,因为只有这样,他的爱才能不动声色的重新回来,回到她的身上。
她脑袋里装着他所不知道的东西,正是这些是那种阴影更加迷人,他明知危险却毅然前往,他本以为这是对她的报复,现在他意识到这是一种妥协。
他深以为自己会渐渐从这种伤害中解脱出来,可在某些不自知的时候,在那些与她四目相对的时刻,他一遍遍地重新解读她,又一遍遍从那些阴影中挖掘出重新爱上她的证据。
而这个女人,对这一切全然不知,她不懂为何在结婚的当天许江树的态度发生了180度大转弯,更不懂为何仅仅一个吻便重新赢得了他的心。
即便这个吻因为陈倾龄的出现而具有强烈的表演性质。
她不需要知道,她现在收获了一个心甘情愿被利用的男人。
因为她,许江树愿意在乎从前未曾在乎的事,在乎她所在乎的“公平性”,也许他还未完全了解,但他愿意继续这种爱情。
哪怕它仅发生在他自己内心的无用的,徒劳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