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樱季不来 > 42. 第四十二章
    右上方的灯光终于暗了下来,陈殊圆觉得眼睛一黑,瞳孔正迅速扩张,她的手习惯性地整理面前的稿纸,眼睛却不自觉看向镜头的方向。

    然而镜头后面除了孙亚军比平日更阴沉的眼神,别无他物。

    此时坐在她右前方的特邀嘉宾站了起来,伸了个懒腰,然后站到她身后,俯下身,在她耳边道:“我叫邱云先,你知道吧?”

    陈殊圆回头朝他笑了一下,没说什么。

    邱云先见状,瘪了瘪嘴,声音大了些:“你该跟我道歉。”

    陈殊圆心里一惊,才发觉出了大事。

    那镜头后面阴恻恻的眼神,现场工作人员无端端捂嘴偷笑,或是不满地挑眉,都来源于此!

    “你念错名字了。”

    最近大火的心理学家邱云先,在某情感节目里常常被网友夸作“嘴替”,对“渣男”们大加批判,这种节目的主要受众为女性,因此他赢得了不少观众的推崇,于是他抓紧开设了两性关系课程,先用金句和鸡汤填充免费部分,想要深入学习,就得付高昂的费用,尽管如此,据说有上万的付费观众,仅十多个小时的录播课程,就有千万的收益,当然,大部分是女性。

    然而此人并不准备就此打住,除了两性情感方面,他还想在青少年心理问题分得一杯羮,今天上节目就是针对近日一起学生跳楼事件,发表所谓“专家”问题,呼吁广大家长重视青少年的心理健康。

    整场直播下来,陈殊圆更加确信了所谓“专家”的含金量——在老生常谈的观点里见缝插针地宣传自己的课程,利用家长们的焦虑心理卖课。

    “我建议你们不要随随便便就报我的课程,你得先明白这里面的底层逻辑,”这是邱云先最常说的一句话,仿佛那些选择报课的人在认知上优于另外那部分人,然而陈殊圆一眼就看出了其间的营销策略,并对此嗤之以鼻。

    她一面面含微笑,频频点头,一面对此人嗤之以鼻,认为他的话语并不值得自己深入思考。

    就是在这种心理的影响下,她将对方的名字喊成了“邱之先”,整场直播下来,孙亚军的脸越来越黑。

    “我看得出,你很不安。”邱云先依旧站在陈殊圆身后,他食指勾起来敲了敲陈殊圆的肩,“最近心里很乱吧?”

    一副要分析她的模样,陈殊圆皱了皱眉,起身准备离开。

    “一定是情感问题!”邱云先笃定,“导致昨天没睡好,不然怎么连嘉宾名字都念错。”

    “抱歉,让一下。”

    “我名片,”邱云先递上了一张金灿灿的小纸条,“你会需要的。”

    比孙亚军的处置更早到来的,是岳华芝的责备。

    此后的几天,岳华芝用痛心疾首的语言不断让陈殊圆回到那天晚上,那刺眼的灯光,对面男人油亮的脸,他夸张的表述,镜头后面的眼神,父母和当晚所有看直播的人的表情。

    岳华芝生怕她轻易原谅了自己,誓要在她心理埋下不可磨灭的阴影,在她眼里,阴影比阳光更可贵,它能让你恐惧再次回到其中。

    而恐惧是生产力的重要组成部分。

    这大概是她多年“栽培”陈倾龄的结果,她以这种方式爱她,天平倾斜,有条件的爱,分裂带来竞争,而彼时的陈殊圆并不知道陈倾龄得到的是什么,只知道,被关注是一种权利。

    “这是你最不该犯的错,这种错误足以毁了你。”这样的话,岳华芝说了不知多少遍,她认为自己不厌其烦地强调这一点,正表明了自己对小女儿的爱之深。

    那一刻,陈殊圆突然发现了母爱的假象,而那是陈倾龄在14岁就有所体会的东西。岳华芝的羞耻、期望、还有一些表演性的东西,构成了责备,却不构成爱。

    陈殊圆让自己彻底浸淫在她曾期盼的东西里,不堪重负,衍生出了虚假的幸福。

    直到母亲让她去看看网上的那些评论。

    “你还不知道吧,别人都是怎么说你的。”岳华芝嗤笑道,仿佛在说别人家的事。

    身为舆论正中心,陈殊圆怎么可能不知道,除了邱云先的粉丝发来的毫无逻辑的谩骂,最令陈殊圆痛心的是那些声称曾是她“粉丝”的那些人,他们将“目中无人”、“业务能力差”、“小家子气”等词语随机组合,然后组成一句句触目惊心的句子、段落,充斥着手机屏幕,很多人发沈沁儿主持的新闻片段,大力赞赏她的应变能力和专业素养,以此和陈殊圆做出对比,并说是她抢了沈主播的位置,几天之内,沈沁儿成了受迫害的小百花,而陈殊圆则是德不配位的心机恶女,整个网络出现了“拯救沈沁儿,驱逐陈殊圆”的风暴。

    陈殊圆相信更定会有更脏的词条藏在网络的犄角旮旯,那些她从未想过能和自己联系在一起的词。

    有一瞬间,她觉得自己就该被这样对待。

    如果她做错了事,却没受到任何惩罚,这对那些没有做错事的人是不公平的,而上天是不会这样轻易放过她的,更大的惩罚正藏在暗处,将会以更加爆裂的方式发泄出来。

    惩罚既折磨着她,也让她感觉安全。

    相比这种猛烈的攻击,孙亚军则二话不说,让助理通知她最近不要来上班了。休息在家的陈殊圆的视野突发一片混沌,她不知道这期节目的去向,仿佛列车突然脱离了轨道,往不可知的深渊滑落。她那两片嘴唇一张一合,一声声“邱之云”就像排泄物,污秽不忍直视,那是她的产出,污染了所有人的眼。

    陈殊圆躺在本属于陈倾龄的床上,望着天花板巨大的裂痕,原来这里是一个洞,后来陈君言带了个人来修理,那是他们单位的门卫大叔,据说先前是装修队的,然而不到一周时间,那个洞口的东南角又裂开了一个大缝,时不时有水楼下,在淡蓝色的屋顶上留下了黑色的点状印记。

    即便现在屋顶已经彻底修好,那霉菌的痕迹也未曾完全消除,这种东西的生命力非常顽强,一旦有水流经过,它就会重新恢复生机,呈蓬勃发展态势。

    然而另一个可能性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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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许这黑色的小点,现在也没有完全沉寂,它们主动去寻找水份,抓住任何潮湿的可能。

    正如陈殊圆此刻所做的一样,她在绝望中寻找着存活的可能。

    她已经三天没进入过深睡眠了,她疲惫又清醒,准备随时逃离或者奋起战斗。陈倾龄几天没回家了,岳华芝和陈君言也被网上的风言风语和邻居假意的关心折腾得够呛,没心思打开小女儿紧闭的房门。

    除去这些人,陈殊圆脑海中萦绕着的是另一个人。他本可以做点什么,可他什么都没做。

    越是在这种时候,陈殊圆越能体会到过去所发生的事情的意义。在一切尚能得到控制的时候,也就是许江树所做的一切,在抢银行事件之后,他审核的那些稿件,对她个人信息的严格控制,以及理智而冷静的措辞,试图从更高层面控制舆论的走向,然而这一切无疑是成功的,那场风暴中陈殊圆得到的除了稳步上升的路人缘和未完待续的神秘感,没有任何负面的东西。

    而这次,他怎么可以这样任由伤害倾泄,不管不顾?陈殊圆始终记得那天晚上他的身姿,却不怎么记得他的表情,她在他的胸前哭泣,而他只是轻轻地拍着她的肩,极尽克制收敛,仿佛两人间隔着什么。

    她本该承认这一点,他是个冷漠的人,而那些偶尔流露出热烈的瞬间,为的不是感动别人,而是释放他自己。

    释放过后就是无尽的疏离。

    意识到这点后,她开始责怪他的冷漠,她想要告诉他自己正处在怎样的水深火热中,急需他出来主持公道,然而她很快意识到,以他在公众话语领域的敏锐度,他应该比自己更早意识到这风暴的必然性,也就有更多的时间去预防和控制,而到现在为止,除了伤害什么都没发生。

    这同样证明了一件事——除了那摇摇欲坠的结婚证,他与她已进行了全方位的切割。

    这无疑给陈殊圆更沉重的一击。

    她失去了某种东西,也许是永久性的。

    而失去,会让人重新审视过去,失去是一种魅力,这在陈殊圆的人生中已反复证明过。

    母亲的关注、苏向明、许江树。

    陈倾龄的电话打来,将陈殊圆从半梦半醒中拽出来,她语气雀跃,似乎在与旁人打趣,而这通电话也只是她在丰富现实生活中短暂停留罢了。

    “地址我发给你了,明天来。”

    “什么?”

    “上次说要带你来的,”那边传出喝东西的声音,然后满意地“嗯”了一声,陈殊圆耐心地等待着,毕竟现在她除了无尽的光阴,什么也没有。

    “还有你认识的人。”陈倾龄嘴里依旧品尝着美味,时不时发出享受的声音,接着另一个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殊圆,别闷在家......”

    陈殊圆心里一惊,连忙答:“哦。”

    是苏向明的声音。

    他知道自己独自在家,她能想出自己在他脑中的样子有多颓废,这让陈殊圆感到无比羞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