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樱季不来 > 41. 第四十一章
    王辛迪越过层层衣服,像一只鱼游弋在五彩斑斓的西装中间,她脑海里闪过陈殊圆的交代,眼睛忙不迭地挑选着与之匹配的西装颜色。

    她发现,陈殊圆并不如她想得那样随和。

    起初,她似乎能将自己完全交与王辛迪,任由她位置挑选衣服颜、口红和发型,可这次,当王辛迪将自己精挑细选地衣服拿给她看时,她头也没抬,告诉她:“我必须有自己专属的颜色,要让大家一看到这个颜色就想起我,懂吗?”

    王辛迪不懂,依旧极力推荐自己选的那两套,一套粉蓝,领口处绣着并不明显的玫瑰花,灯光打下来,若有似无,低调又精致。一套孔雀蓝,大气又显白,这套衣服本是为沈沁儿准备的,可沈沁儿最近又瘦了些,只能遗憾地舍弃掉。

    今天是陈殊圆第一次独挑大梁,让她穿沈沁儿的衣服算是抬举她了,可看样子她并不领情。

    “要深紫色,你见过法拉利296GTS吗?”陈殊圆的脸被镜前灯照得亮,但她的眼并未因此垂下,反而露出前所未有的坚定,“就是那种。”

    王辛迪就知道会这样,所有人都会因为地位的提升而露出不同的面孔,沈沁儿是,张婉卿是,陈殊圆自然也是。

    陈殊圆是最嚣张的,毕竟这才是她第一次单独亮相,观众反应如何还说不定呢!王辛迪觉得,不懂得低调和尊重别人的人,最终只会昙花一现。

    她对着手机上法拉利的紫色寻找衣服,她拍下一个发给陈殊圆,陈殊圆并未回复,她将那件衣服挂在前臂上,继续寻找。

    陈殊圆坐在公共化妆间的角落里,那是王辛迪给她化妆的地方,她突然发觉镜子里的自己比想象中苍老,她不知道紫色配这张脸会是怎样的效果,那些话是岳华芝说的,她只是转述而已,但她并不知道那些话该以何种语气说出才更显亲和,或者说,她根本没有多余的心力去观察别人的脸色。

    她的确苍老了。

    在人声鼎沸中苍老了,在无谓的情感中苍老了。人们一边怀疑她和许江树的不当关系,一边对她委以重任;一边对她嗤之以鼻,一边冲她友善地微笑。母亲教她的方法一方面供养着她,一方面吞噬着她,但不管怎样,她终于获得了自己想要的机会。

    “有些东西是重要的,有些东西则不值一提,你要学会分辨。”岳华芝替她拔除眉尾的杂毛,非常疼。

    所以,什么是不重要的呢?她躺在母亲的膝上,她从前从未从这个角度看过母亲。

    某种程度上,名声不重要,即便同事都认为她是勾引已婚上司的□□,即便化妆师认为她是伪君子,即便林简对她视若无物,但她得到了自己想要的。

    接着这种东西会逐渐扩大,变得更加抽象,更加不可言说,她会变成行业翘楚,会成为座上客,然后那些不堪的东西不再被提起。

    她甚至不会期待真相大白的那天,她不期待有一天人们发现她就是所谓的许太太,然后对自己说过的流言蜚语悔恨不已,因为当一切足够抽象的时候,那些有关名声的东西就不再重要,重要的是谁掌控话语权,这种东西坚定而具体,正好与抽象的现实对峙,一里一外,明明那样矛盾,却又非常和谐。

    人心很大,内含九曲十八弯,当然可以承接这一切的抽象和具体,每个人都有一套逻辑,路径不同,但通往同一个结局。

    思忖间,一个熟悉的身影飘过镜子,陈殊圆一惊,连忙回头,只见林简一副寻觅的样子,但目光没有一刻落在她这儿。

    她知道今天是她第一天单独直播。

    陈殊圆试探性地朝她招手,林简尴尬地刻意避开,叫住了正经过的王辛迪。

    王辛迪手臂上挂着四五件衣服,早已不堪重负,自然拒绝了让帮忙递东西给周编导的请求。

    “给我吧,”陈殊圆说。

    林简逃无可逃,只得上前,然而陈殊圆一把拉住林简,不松手了。

    “我有话跟你说。”

    林简别过脸去,抽出手,准备离开。

    “你即使不理我,也听我说完话吧!”陈殊圆嘟囔着。

    王辛迪背过身去,将衣服抖齐,一件件挂到衣架上去,她听着这俩人别扭的对话,竟然像初生龃龉的情侣,有点想笑,然而就过往的经验教训来看,每到她滋生好奇的时候,退场是最好的选择。

    于是,她转过身来,对着陈殊圆指了指手腕,意思是让她注意时间,然后识趣立场了。

    “我从前总以为我们是一类人,现在才发现,你和他们是一类人。”林简抬头看她,“我看到你的戒指了,是卡地亚的对戒,许总的也是,如果只是不正当关系,许总是不会带的。”

    陈殊圆点点头。

    “我像个笑话是吧?你看着我,就像是上帝在俯视平凡的人类?”林简苦涩地笑着,“我以为比天大事,对你来说,只需要吹吹枕边风就能办到,即便是对沈沁儿这样的顽固分子,对你来说也是易如反掌吧?”

    陈殊圆怔住了,她没法反驳林简。

    “我曾以为你真的愿意突破世俗和许总在一起,是因为你没有看清自己的位置,你自以为那就是爱,即便处于舆论的不利位置也愿意一试,我自以为是地开导你,支持你的所有选择,我以为你正处在人生的关键岔道口,而我可以帮你度过这些日子。”

    “所以,看着别人的人生走向腐烂的感觉,很不错吧?”陈殊圆竟滋生出几分不忿,“你宁愿我去做小三,以证明我们是同一类人,却不愿意我真的是他的妻子?你美其名曰是接纳一个道德瑕疵的朋友,不如说,你希望站在一个绝对正确的位置参与我的人生......你那么好,而我在你的身边,成为对照组。”

    “你怎么会这样想?”林简的声音有些颤抖,眼眶也逐渐变红,“你觉得我不希望你好吗?”

    “不,不是的,林、林简,你听我说,”陈殊圆拉住正准备离去的林简,想要解释什么,她本不想这样,她本想跟她道歉的啊。

    “我把你当成好友,是因为你在我最窘迫的时候选择了我,你曾陪我度过了事业上一段非常艰难的时光,可如今你却这样以为我,既然是这样,我们没什么好说了。”林简带着哭腔,一根一根掰开她的手指,决绝地离开了。

    这不是她预想的结果,陈殊圆不知道这短短两分钟内发生了什么,为什么谈话来到了不可挽回的余地,是她先欺骗的,她本该道歉的啊。

    这件事一直萦绕在陈殊圆脑海里,林简颤抖的声音,那副被伤害的表情,都让陈殊圆不断地怀疑自己,也许她不说某句话,事情就还有挽回的余地,可永远回不到说那句话之前了。

    然而被这样的想法折磨得非常痛苦之时,她突然发觉,这不是某句话的错,这是位置的错,一夜之间她从许江树的小三,一个毫无疑问被剥削的位置,成为了许江树的妻子,她与许江树耳鬓厮磨,她的取向、观点,极有可能改变一个人的未来,看唐谦就知道了,这是多么恐怖的转变,正如其他同事即便看到了她的戒指和许江树的相似之处,也从没想过她就是许太太,这不是观察力的问题,而在于他们更愿意相信什么。

    林简与其他人的区别,在于她本该惧怕这些,可她私下里对过往友谊残存的记忆,让这一切超出了恐惧。

    此时,所有的对话都将走向分裂。

    于是她发了一段简短而坦诚的信息:“林简,我本就是之前你以为的那个样子,与许江树的婚姻并未改变我的属性,如今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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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得到的一切,都是因与许江树扯上关系而得到,你这样想无可厚非,但是我觉得这是我本该得到的,或者说,这本是我应得的公平,而现在这种公平只能借助这样的途径获得,当然了,寻求公平的途径也成了一种不公平,以至于你觉得我已经和你站在对立面了,这种距离让单纯的隐瞒上升成为别有用心的欺骗,如果说有什么消息能让你觉得我们的距离更近一些,那我高兴地告诉你:我很快就要离婚了。”

    消息发出,不到一秒,旁边多了个红色的感叹号:“你还不是对方的好友。”

    那天,陈殊圆穿着从那五件紫色西装中精心挑选出来的一件,坐上了曾属于沈沁儿的位置。

    她始终记得那束从右上方射下的那道光,听沈沁儿说,那道光是神级打光,能让面部立体的同时还不失柔和,那道光的存在让她更加自信。

    然而当特邀嘉宾——某心理学专家坐在陈殊圆右前方时,陈殊圆在与其对话的时候,常常不自觉的向右侧脸,那道光毫无遮挡的刺进她的眼睛,她想要皱眉,却又不得不保持微笑,这让她的五官以极度不和谐的方式扭曲在一起。

    突然陈殊圆的余光看到了一个严肃的眼神,他藏在镜头之后,微微地皱着眉,仿佛在说:“如此糟糕”。

    陈殊圆立刻紧张起来,她的心狂跳,且清楚地感受到背上、腋下沁出的汗。

    那是他吗?她不敢想,那个名字都让她刺痛。

    他会来吗?他在乎吗?

    不可能!

    对于那句未提出的“我们离婚吧”,他那样顺理成章地接受了,甚至主动将她送到了她爸妈家,只留下几句体面话。

    这算什么呢?他是在赌气吗?如果你决定要离开我,那我就会先一步地离开你?他在测试吗?我比你更能适应没有对方的生活?

    如果是这样,陈殊圆反而更能接受,她最怕的是他根本不在乎。

    就像......就像母亲离开后的那段时间......

    那是母亲第一次离开家,是为了陪陈倾龄去寻找愿意出版她第一本小说的出版社。陈殊圆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手术服早已被汗浸湿,她在等待,父亲似乎在忙什么重要的事,虽然后来发现是他在接待几个许久未见的战友,一旁的护士小姐不停地给父亲打电话,可能是宴席太热闹,根本没人接听,她虽然疼得快要晕过去了,依然看清了护士小姐不耐烦里透出的同情。

    “你们家人都不管你吗?”

    那一刻,似乎整个世界都没人在乎她的似乎。有一只大手紧紧地捏着她的内脏,与此同时,一根上臂一样长的细针精准地刺入腹中,在里面搅来搅去,一场血案正在她身体里面发生。

    静悄悄地,无人知晓。

    终于,手术同意书有人签字了,是潘欣阿姨。

    那天,许江树送她回家后,她就再也没见过他,他甚至都不再下来开会了,沈沁儿有时会刻意在陈殊圆面前谈起:“为什么现在许总总要求我们上去开会,不像原来那样就用我们这里的会议室呢?”

    她想,是因为他不想再见到她,对于一个尚有关系的人,他也许会稍看两眼,可现在他们分开了,不久后就会离婚,他何必再在这样一个无关紧要的人身上停留哪怕一秒呢?

    就连父母都能在女儿深受阑尾炎折磨是不闻不问,男人这样,也算合理。

    陈殊圆不敢去看镜头后面那个露出不满眼神的人是不是他,她怕真的是他,更怕不是他;整场直播她的心思都被那个眼神扰乱,她的眼前像是有千万只苍蝇在飞,她艰难地看着提词器,艰难地对抗右上方的灯光。

    她预感这次直播效果不会太好。

    但她从没想过,会这么糟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