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早,陈殊圆像往常一样去上班,在她出门前,不知道许江树是睡着还是已经离开。
照往常的习惯看,出差回来后他会晚点再去台里。
可他常穿的略显陈旧的棕色皮鞋已经不在了。
他昨天那样做,着实有点吓到她,陈殊圆知道他对她怀有怒气,可最多只是深吸一口气,然后把烟雾吐在她的脸上,然后说几句威胁她的话,说要离婚什么的。
然而他们都知道,离婚这件事已经威胁不到她了。
陈殊圆想到一个当下很流行的词,Crush,对她来说,与他的亲密不过是荷尔蒙骤升导致的crush,摔倒了,再站起来就好。
而许江树则悲哀的地发现,他从坚持结婚的那天开始就陷入了泥潭里,现在只不过是越陷越深。
昨晚,他一直坐在客厅里。
抽烟。
而她像往常一样,洗了澡回到自己的房间里,他自顾自地点烟,然后吐出烟雾,这是他能做的最小抗议,他从一开始就知道,她讨厌烟味。
他不去看她,可她所有细枝末节的举动都落入他的眼睛,不管是她歪着头,用手指播散头发,然后摁开吹风机,还是她习惯性皱眉的动作,她冲完厕所后,还会在里面捣鼓好一会儿,每次都是,他不知道她在干嘛。
烟灰缸里已经满是烟头,他仿佛能听到她沉睡的呼吸声。他又打开手机看了一遍她和苏向明的照片,然后彻底删掉,回了房间。
陈殊圆走进办公室,办公室里不似往日平静,有好几个同事还在毫无顾忌的嗦面,她看了看手表,迟到了。
迟到了也没事,她想,反正最近唐谦也总是迟到,没人会管。自从唐谦被许江树有意排斥在外,他的士气的确弱了很多,待人接物上面更谨慎了些,可最近他常常迟到,并且黑眼圈明显深了许多。
林简说,他肯定是在骑驴找马。
“像他这种人,如果在单位被忽视,没价值感,用不了多久,他就会提出辞职申请,因为人家已经找到了更好的去处了。”林简说得振振有辞。
陈殊圆也发现了,即便唐谦屡屡迟到早退,无心工作,但节目依然在每晚六点半准时上线,所有的文字稿,宣传项目也在有序跟进,并没有哪些环节掉链子,这并不是说唐谦得势的时候,没干实事,而是说他的所有工作都是可以被接管的。
他是一个可被替代的人。
这种现实让陈殊圆倍感悲哀,她想到唐谦对下属趾高气昂的样子,又想起他对许江树点头哈腰的笑容,不禁觉得,也许那样才是他最健康的样子。
如果作为主任的他都这样“不安全”,那么作为螺丝钉的陈殊圆,又处于怎样的位置呢?
“在所有的去处中,有哪里比得过Webflash?”陈殊圆道,“不过,看在他在许江树手下工作过,在外找工作也容易些。”
林简用力地摇动她的肩,似乎要把她摇醒一样:“喂喂喂,你怎么开始同情他了,你忘记他是怎么对你的了?哎,我发现你这个人,只要谁一旦陷入弱势地位,你就立马圣母心了,你这可是个坏毛病啊,得改改......”
陈殊圆理解林简的意思,他用来压迫陈殊圆的东西,正是现在压迫他的东西。
“小圆子,该反省的是他,而不是你。”林简帮她梳理额前的碎发,一字一句道,“你是想说,谁都有跌入底层的可能,这点就足以让人同情了,但作为底层,我们想这些只会徒增烦恼,而他们在拥有权力的时候,多想想这个问题,更加审慎地使用权力,才有意义。”
“其实中层的那些人才是活得最累的,顶上的人不怕跌落,而下面的人没有跌落的空间,而他们看到下面那些被他们折磨得很惨的人,心里想的都是,自己一定不能活成那样,从而更加巴结上面的人,正是因为对失去位置的恐惧,向上爬的渴望,他们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在作茧自缚,毕竟,谁也不会想着,该对下属好一点,等有一天自己沦落于此了,还能得到一点同情的目光,而不是被那些人幸灾乐祸地取笑。”
陈殊圆笑她像个社会学家,竟然在这里研究权力结构。林简也跟着笑,然而她很快就止住了笑容,眼睛随着某人移动,坐姿也变得端正。
又是一副假装工作的模样。
陈殊圆随着她的视线看去,许江树正往这边快步走来,后面跟着焦雪娜和唐谦,唐谦笑容可掬,又带着那副熟悉的面具,可眼里流露的尽是疲惫和厌倦。
许江树一身深蓝色西装,依旧是那双陈旧皮鞋,焦雪娜不停地想要递一沓文件给他,可他根本不理,推开会议室的门径直走了进去。
眼看他们进了会议室,林简才放松下来,她兴奋地凑了过来,低声道:“这是不是说明B角在我们办公室产生?你有戏哦。”
“你说他会不会跌落?”
林简皱了皱眉:“谁?”
“许江树,”陈殊圆眼神木然,眼神定在会议室的方向,“许江树会不会有这么一天?”
林简还没来得及捂住她的嘴,唐谦就出现在两人面前。
从他的表情,看不出他是否听到了陈殊圆“大逆不道”的言论,林简很为陈殊圆担忧。
“小陈,随我来一下。”唐谦挤出了笑。
这种勉强不是违心的讽刺,而是不知道如何面对陈殊圆,一个他曾经瞧不上的员工,以一种他不理解的方式突然得到重用,而他对此无权评价。
陈殊圆也非常尴尬,她似乎早已习惯被他拨来拨去的感觉,过去唐谦因为要讨好领导,常常会给同一个人安排两件完全矛盾的事,陈殊圆觉得自己像个被随意摆弄的棋子,却不被允许提出疑问。
走过长长的走廊,两旁工位上的同事目送着她,他们比她先一步猜到所为何事。
许江树背对着门坐着,他看向窗外,烟雾从那边飘来,陈殊圆能猜到那张脸的模样——眼微微眯着,轮廓比之前更深一些,胡茬并未得到修剪。
他按灭烟头,让其他人都出去。
陈殊圆发现桌上有一份公示单,是有关《新闻时分》主播选拔结果的。陈殊圆迅速浏览,直到找到自己的名字。
她做到了?
或者说是他帮了她?
陈殊圆的兴奋很快盖过了质疑,她宁可短暂地将次归功于自己的努力。
许江树转了过来,他脸上遍布阴云,点烟。
很明显,他有话要说。
“我知道那个人是谁。”许江树说,“苏向明对吧?在一个雪夜,和初恋一起散步,感觉怎么样?”
“那你呢?”陈殊圆冷笑道,“知道陈倾龄喜欢你,感觉如何?又或者说,被姐姐喜欢着,却和妹妹结婚是什么感觉?就像一次性拥有两个人,开心吗?”
许江树迅速站了起来,他似乎强忍着比昨天更大的怒火,陈殊圆也不甘示弱,上前一步与他对视。
“所以你现在要坦白了?”许江树说,“你跟我结婚的真正目的。”
“你没资格说这些,是你自愿的!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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强迫你在那上面签字,你比我大八岁,对这个社会、男女关系、职场权力,比我了解得多。不要说得像是我利用了你似的,是你利用了我的利用。”
许江树哑口无言,他惊讶于陈殊圆的伶牙俐齿,她的愤怒,她以一种自己从未想过的角度解读这个问题,她无耻且毫无愧意。
明明因此备受折磨地是他。
“为什么你在对待其他人是能保有可笑的同情心,即便唐谦这样的人都可以拥有你柔和的眼神,可为什么我从未得到过这些,哪怕是怜悯和愧疚,你未曾想过吗?”
陈殊圆突然泄了气,她从未想过许江树以一个弱者的形象出现,在那个房子里,他随时都可以闯入,包括在车上,这种空间甚至能延伸至办公室,会议室,化妆间,演播厅……这种可能性让她害怕,还有一种不为人知的期待。
可他此时像一个脆弱的男人,像在神祇前忏悔的信徒,既想寻求解脱,又不愿说出真相,他用最后的力气抵抗着凶猛的真相,尽力保持体面。他就这样松垮地站在她面前,问她那些她从未思考过的问题。
这样的问题一定在他脑海里盘旋了很久,以至于像长在他身上一般,像是潮湿的森林里长着青苔的石头。
“这是巧合。”
陈殊圆以此定义这场婚姻,她出于善意,让他看到失去她的其他可能性。
这也是一直存在她心中的执念:如果当初答应见面的是陈倾龄,那么一切会往另一个方向发展——陈倾龄不会患上那种病,而许江树能得到更体面幸福的婚姻。
而这些在她的干涉下,变得毫无可能。
对许江树来说,巧合在于她恰好发现与她见面的人是所谓的“许先生”,这促使她做出了违背本心的选择。
而那个充满表演意味的吻更是巧合,他独自沉溺其中,像个小丑一般。
许江树绝望地看着窗外,他的手在胸口上寻觅着,然后像遗失什么似地慌乱起来,但最终他左胸的内侧口袋里拿出了烟盒,他抽出了一根烟,叼在嘴里,迟迟没有点燃。
不知为何,陈殊圆从这一系列动作里看出了一种比他年龄更苍老的东西,那不曾消散的愁云,竟然只关于一个像她这么普通的女人。
然而他并未让这种感觉持续太久,当他转过身时,脸上露出了熟悉的,仅属于“上司”的表情。
他说把注意力转移到那张纸上,“让他们进来吧。”
唐谦等人有序地走进会议室,他们恭敬地听着许江树宣布选拔结果,当他说出“陈殊圆”三个字时,嘴里盘悬着的是浓郁地苦涩。
没人发现他的异常,他那样沉稳,淡然,仿佛他根本不在乎谁被选上,他在乎的是股价、国际会议和融资结果。
只有陈殊圆发现,他摸了摸下巴,似乎被自己的胡茬刺到。他的手白净又纤长,非常好看,但他自己不知道,他不知道的还有,当他用这双手触碰陈殊圆时,陈殊圆感觉到一阵战栗,她无法形容这种感觉,她会说他的手非常柔软。
他们都有一些对于彼此无法形容的感觉,许江树本想为她开心,可他无论如何也开心不起来,他开始质疑自己对陈殊圆的爱,是否正在被某种东西吞噬,而变得非常诡异。
谈话本不该往这个方向进行的。
他想说的本不是这些。
如果说出早就准备好的开场白,真的能挽回一颗已经不属于他的心吗?
例如:“我们不要管之前发生了什么好吗?我们还有未来......”